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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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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他人气焰,方能长自己威风。孙少平深有体会。
人的一生,三百六十行,不可能行行都是状元,也不可能实现十全十美。对于普通人来说,其实只要有一样东西比同龄拿得出手,自信与成功就会滚滚而来。
以孙少平为例,身高和篮球就是他骄傲的资本,是他维护男人尊严的强大武器。田晓晨很倨傲,孙少平在看到他第一眼的时候就发现了,眼前的这个男人总是一副平平淡淡仿佛世间所有东西都不放在眼里超然物外的神情,他实在是看不上眼。
他惊恐地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内心深处嫉妒的种子开始发芽。他忘了他是现代二十三岁理智分明已出入社会的男子,越来越适应七十年代愤青这个角色。
他愤世嫉俗,偏激执着,对这个社会的不公平现象嗤之以鼻;他高高在上,眼高于顶,对周边小男生的幼稚行为偷笑不已;他骄傲自满,怀才不遇,对着讲台前老师的古板教学摇头连连。
仿佛他才是饱经风霜的长者,睿智成熟,沉着冷静,看遍人生百态。
孙少平承认,他嫉妒田晓晨,嫉妒顾养民,同样是地球公民,为什么他从出生的那一刻起,起跑线就被他们远远落在后面。随后,因为家庭环境、受教育程度不同,他与他们的距离越拉越远,从而形成不同的人生轨迹。
明知道这种心理很危险,孙少平却找不到出路,愤懑之情满溢于胸。他似乎看到一条黑魆魆的悬崖横在他面前,只差临门一脚,他就可能堕入万丈深渊,从此万劫不复。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人的心其实也很脆弱,放纵,被诱惑,随着欲望的加深,心理越扭越扭曲。甚至,在未来质变后的某一天,清晨起来的你照照镜子,你会发现,你完全不认识对面的“自己”。
很悲哀不是吗,但现实证明,这种事实存在。存在就是真理,因此人需要时刻警醒自己,重复别人的教训。
孙少平开始反省自己,这是他从上世就保持下来的好习惯。他时常感叹,人的脑袋容量就这么大,虽说里边包含着数量可观的脑细胞。但,终究每天都使用的脑细胞不多。
人天生习惯趋利避害来保护自己。所以,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记住那些美好而放松的情景,我们总是不由自主地回忆那些美好的记忆。
大脑不同于工厂里机械的发动机,它随时随地都在高速运转,永不停歇,直至生命的尽头。它同样具备新陈代谢的功能,只会一次次地把那些印象深刻的记忆筛选长久保留下来,其他半重要或无关紧要的信息则会被崭新的信息所取代,随着时间的缓慢流逝而掩埋了存在的。
人的一生就短短几十年时间,何其短暂的人生路上荆棘重重,交叉路口遍布。如何选择,如何坚持自我,才能让自己未来的路线笔直而稳妥的前行无阻,这似乎是一道难题。
敢于反省自己,敢于正视错误,似乎是一种绝佳的解决方法。孙少平显然深谙其道。追根溯源在于他对物质生活的不满足。孙少平常年饱受饥饿的折磨,尤其到了县高中之后尤甚。
他现在天一亮不是计划着复习或看书,而是盼望着天黑,因为天黑他就可以忽视饥饿感,躺在床上,任着思想翱翔天际,梦里,他有着美好的生活,吃着美味佳肴,穿着崭新的衣服,脸上满是笑容。
孙少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逃避桃花源的“世外高人”,实在是日子太难熬了。枯燥乏味的文化课程,疲累耗神的劳动课,任何一样都让他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就连以前那些看着满心欢喜的课本此时被他丢到一边给老鼠当食物啃了。
孙少平有时候也会这样安慰自己,反正现在离高考还有两年的时间,完全没有必要花如此大的精力及早做准备,反正那些知识学了就忘,忘了再学,真是越学越没劲。
此外,孙少平最近开始逃避家庭,周末很少回家,不敢面对年老父亲的愁眉苦脸和年轻哥哥的操劳和无奈。亲切,思念,愧疚,逃避,种种行为在他脑海天人作战,闹得他精神错乱。
有点透不过气的感觉,似乎只有躺在床上瞎想,憧憬着所谓虚幻未来,他会觉得幸福离自己如此之近。
人生总要经过一段段低谷,才能影响巅峰。孙少平现在就经历着这个过程。成功或失败,在此一举。尽管没有人陪伴的日子有些孤单寂寞,但孙少平有信心度过此次难关。
“孙少平??”
孙少平微怔,抬头一看,田晓霞扎着一条长长的马尾辫,倚在报刊公告栏处,担心地望着他不语。
“田晓霞!”孙少平猛地惊醒过来,上前紧紧拥住眼前美好的女子久久。
一看到她,孙少平就感到欢喜,全身心的力气都返回来,连这段时间长久积累的躁动和委屈也变得无关轻重了。
“哎,孙少平,没事吧?”田晓霞眨了眨眼,全身僵硬地趴靠在孙少平怀里,似乎不再状态。
她回顾自己之前的行为,站在公告栏附近看完报纸,正准备回家,突然看到从远处走过来的孙少平一脸惊慌,全身无措,她就担忧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并没有做出暧昧倾向的举动出来啊。
可是从两人紧贴的胸口,她能深刻感受到孙少平无规律砰砰跳动的心跳,似乎昭示着他此时精神波动的弧度之长。
本想推开他,但田晓霞最终还是放下手。虽然只和他见过几次面,但是田晓霞看得出,他是个坚强而隐忍的少年,有着常人所没有的坚定。这样的人今天却做出如此失常的举动来,肯定有不为人道的原因。
“谢谢。”许久,孙少平渐渐缓了心神,慢慢地放开紧紧环绕田晓霞的双手,沙哑着声音轻轻道谢。
田晓霞微微愣怔,肩膀处甚至感觉到一丝湿意。他哭了吗,田晓霞不禁看了他一眼,果然眼圈通红。
她缓缓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给予无声的安慰。
这是种很奇怪的感觉,以前的她从来没有过和哪位男生拥抱的经历。第一次的拥抱,竟然是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男子,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是她平时大大咧咧惯了,倒也不会太过纠结。
田晓霞突然想起小时候她也曾经淘气地窝在田爸爸怀里撒娇的情景,她还记得那时田爸爸正经八百地对她说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去爬山吧。“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是一种难得的体验,当你把整座原西县都踩在脚下的时候,你会发现,原来世间一切的不平和委屈都不算什么,不过是庸人自扰而已。
“哎,孙少平,我们去爬山吧。”心动不如行动,田晓霞热切的建议。
孙少平微愣,突然红着眼紧紧握住田晓霞的双手,再三确认道:“你陪我去吗?”
“嗯。”田晓霞一口答应下来。
“谢谢,非常谢谢。”
此时孙少平心情万分激动,田晓霞的邀请如同寒冬腊月里的一缕阳光,瞬间温暖他冰冷的胸膛。她果然如书中所描述的那般豪爽,善良,贴心。多么美好的女子啊,才多大的年纪,就懂得安慰别人。
孙少平心中忽然如拨云斩雾般豁然开朗。他终于理解为什么这世上会有这么多精神病人,无非是一个人闷坐着,思想像放飞的风筝翱翔天际,没了绳子的束缚,终究找不到着落点。
原来,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纠结,只是因为自己缺乏倾诉的机会。
孙少平突然很想把自己的想法倾诉给田晓霞听。他并不期望女孩能提出多么有价值的建议,只需看着她微笑,他心底所有的忧伤就能治愈。很神奇不是吗,这就是爱情的力量。
“你愿不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孙少平腼腆地说道。
“只要你愿意。放心,我将是一名合格的倾听者。”田晓霞歪着头思考了一会儿,撇唇轻笑。
孙少平双眼亮啊亮:“好啊。我们边走边说好吗?”
田晓霞轻轻点了点头,抬步往校舍后的高山走去。
天气越来越闷热了,空气中开始冒起暑气,带来缕缕清风,染绿了整个山坡,甚是生机盎然。
一路上,孙少平低着头,絮絮叨叨地说了好多事情,关于家庭,关于学习,关于时政,还有未来。
田晓霞微笑地和他并肩走在一起,时而不时点点头,插一两句中肯的话语。
气氛很和谐。
孙少平说完深埋心底的秘密,顿觉神清气爽,他对着半山腰哈哈大笑道:“原来看开之后发现,发现人世间充满美丽。”
“嗯。说得对,只要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田晓霞微微一笑,欢快地蹦到一处花丛中,像只快乐的蝴蝶,弯下腰轻轻摘下一朵野花,轻笑道:“就如这朵野花,有些人看来俗不可耐,但我却觉得它素雅高洁,清新芬芳。”
“嗯。”孙少平也学着田晓霞的动作,弯下腰摘下一朵粉红的野花,递到田晓霞面前,笑:“这朵花很好看,送给你,算是今天你听我唠叨许久的奖励。”
“那我恭敬不如从命了。”田晓霞微笑地接过野花,凑到耳边一闻,一股清香扑鼻而来。她调皮地笑了笑,轻轻捻起,把栀子花别到脑后,然后笑得花枝乱颤。
孙少平也不自禁地微笑起来。眼前的女孩儿心情颇佳,笑容清新自然,如同脑后的野花般俏丽。
“今天我看见你兴致浓厚地站在报刊栏前,是不是看到了有趣的东西。”
“有趣,怎么可能。”田晓霞嘟起嘴巴:“就是有个人的言论我不喜欢,通篇胡言乱语。”
“初斓?”孙少平轻声道。其实那天的报纸他都看过,当然也看到了田晓霞所说的那篇文章《论资产.阶级专政在中国的不可能性》,作者就是初斓。孙少平记得他们班思想政治课很多篇学习文章都是这位“知名学者”发表的。
其实,孙少平对报纸上那些“一墙倒”的言论漠不关心。时代在改变,这些陈词滥调早就落后了。只是大多数群众并没有认识到雷雨将至的可能性。这现象很正常,高层换代和政策变化总是到执行阶段才告知这些底层苦苦挣扎的老百姓。这是时代的通病,根本无法逆转。
对于孙少平来说,他并没有那么自不量力,认为自己能够扭转这个世界的方向。他只是希望用自己仅余的力量让身边的人日子过得好些。
“咦?”田晓霞挑起眉头,惊讶地道:“你也不喜欢那个作家?太好了,我上次跟我爸抱怨,他还训斥了我一顿,说我小孩子家家的,不懂就不要装懂。”
孙少平呵呵直笑。只要呆在田晓霞身边,他就能感觉很舒服,很放松。
他心里对田晓霞的好感猛地又上升一个高度,他是从未来世界过来的“打酱油人士”,对资本主义未来在中国红火如荼发展的历史十分熟悉,所以才能如此肯定的评判。
而田晓霞就不同了,她从小就生活在红色环境中,后天熏陶的都是这些“歪”理论,竟然也有如此新鲜不同世俗的看法,她真是个很特别很有思想的女孩。
“你很喜欢看报纸吗?”
田晓霞点点头:“嗯,我爸说了,我们要从小就养成良好的阅读习惯。因为时间和空间的限制,我们每天接触的人和物太少,这是不对的。然而,有了报纸就不一样了。通过报纸,我们深刻地获知国家和人民当今的动态,把握国家未来的发展方向。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在这日新月异的世界中跟上时代的步伐,不落于人后。”
“你说得很好。下次你能否把报纸拿到学校,我也想看看。当然,我们可以一起阅读,一起讨论。”孙少平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是近距离接触她的好机会。
“好啊,我要跟爸爸说,我找到一个书友,爸爸肯定会支持我们的。哼,我再也不会被哥哥嘲笑了。”田晓霞兴奋地拍了拍手掌,眼中盈满笑意。
原来她也有如此娇羞可爱的一面啊。尽管她与常人相比,思想高度高了不止一层。毕竟再怎么成熟,田晓霞终究还只是一个十八岁的怀春少女。
孙少平伴着晚霞和田晓霞下了山。
“我家里有很多书,如果你想看,我可以借给你。”田晓霞主动说道。
孙少平眼含欣喜,点了点头:“不用太挑,反正很多书我应该都没看过。”
“好。下次你继续给我讲清朝的历史吧。我一直很感兴趣,但是没找到相关的书籍。”田晓霞狡黠地笑笑。
“好,有来有往是礼也。”
“嗯,再见啦。”田晓霞点点头,转身离去。忽然在转角处她瞧见了田晓晨,马上挥着手臂叫喊道:“老哥,老哥,我在这里……”
孙少平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田晓晨拍着篮球,闲适非常地踏着夕阳的余晖款款而来。
田晓霞快跑几步,轻轻挽住他的手臂,埋怨道:“哥哥,我找到一位好书友,就是上次你见过的孙少平。”
“那不错啊,以后我就不用饱受你的毒害,每天看着讨厌的报纸了。”田晓晨挑眉,看了一旁的孙少平一眼,嘴角含笑:“小子,那三步上篮我学会了。”
说完,马上拍着篮球做出一个标准的投篮动作。
孙少平眼睛一凸,惊讶道:“怎么会,你不就看过一次吗,这么快就学会了。”
田晓晨呵呵直笑,眼神倨傲:“因为,我是天才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