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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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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似乎比预想中还要紧急。没等孙少平主动联系润叶姐,第二日下午上完劳动课,她就自动寻上门了。
孙少平赶紧跑出教室,奔向操场上那朴素挺直的身影。今天润叶姐穿了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衬着她白皙的皮肤甚是明亮。
“少平!”润叶笑眯眯地看着他,心情看着颇好?
“润叶姐!你怎么来啦?”孙少平心里的忐忑消了不少,低着头。润叶姐年纪与大哥相仿,当孙少平年纪尚小、整天挂着鼻涕到处撒泼的时候,润叶姐经常一边无奈地笑着一边从口袋里抽出一块洁白的毛巾给他擤鼻涕。
为什么现在的孙少平还会记得这事?其实这些温馨的回忆都是孙妈妈闲空的时候笑着说出来的。孙少平当时还侧头瞧了大哥一眼,孙少安只是咧开嘴笑了一下,并没有补充什么。那时候孙少平就在想,哥哥和润叶姐两人之间肯定拥有着更多美好的回忆,自从他们小学毕业离开后,这些回忆如同温润的米酒,青春的肆意,青梅竹马的情谊,随着时间的推移,酿出香醇绵延的思念出来。
“呵呵,走吧,先跟我吃饭去。”田润叶亲切地摸了摸孙少平微微低着的黑寸头,这小孩是真的长大了,几个月未见,个子又蹿高了不少,性子也沉稳许多,不仅学会了忧虑,也学会了分担。
孙少平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亦步亦趋地跟在润叶姐后边。他知道,润叶姐看着性格很好,说话慢声细语,脸上常挂着笑容,其实她性子很倔,说一不二的个性,认定一件事情,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孙少平一路跟着进入了县革委会的大门。这是他第一次来这个地方,感觉份外的熟悉。或许,早在他的梦里,他已经多次演绎着这个神圣而又感人的场面。那是书中他第一次见到了田晓霞。噢,我亲爱的姑娘,就是这片土地养育了你,又亲眼目睹着你一步步的成长。
众多窑洞沿着一个小斜坡层层往上,远望过去,如同南方的丘陵,梯田遍布,整齐有序。孙少平跟着润叶姐进入了最上面的那一排窑洞里。那就是她二爸田福军的院子,也就是田晓霞的家。
孙少平好奇地四处瞅瞅这个不大的院子,西边有个小花坛,坛里种着一些不知名的小花,正竞相开放。院子西边有一个小房子,房门前堆了一堆炭,应该是厨房。院子正对面整整齐齐列着四孔崭新的窑洞,每个窑洞四周都安置上正正方方的窗户,看着甚为宽敞明亮。
孙少平小心翼翼地跟着润叶姐进入其中一个窑洞,规规矩矩地坐在板凳上。他有些紧张,心脏扑通扑通乱跳。尽管他迫切希望见到田晓霞的笑颜,但此时他又有些逃避。这就是所有青春少年的通病,想要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爱人面前。
不一会儿,润叶姐就端着一大盘炒米饭上了桌,亲切地用手肘碰了碰他的胳膊,轻声交代他慢点吃就悄声出去了。
润叶姐果然还是那么细心。孙少平眼眶微热,拿着筷子死命往嘴里塞饭,饭粒香甜,掺着不少汁甜肉厚的大肉片。
这场景是惊人的相似,此刻孙少平才真正理解了“孙少平”当时的感觉。作为穷苦农民孙玉厚的儿子,一年到头喝着高粱稀汤,嚼着高粱面馍,这份饭菜对他们来说如同美味佳肴,满汉全席,是诱惑,也是警醒。只有自家的东西吃着才香,即使是粗茶淡饭。
由奢入俭难,人的胃和性子一样,是不能惯着的,这要是一惯,就娇贵得很。生来是苦命,又何必强求太多不切实际的东西。孙少平快速解决了一大盘饭菜,站起身来,时常干瘪的肚子此刻有些凸出来,像中年男子的啤酒肚一般。孙少平咧咧嘴角。
“饱了吗?”润叶坐在院子里的一凳子上,瞧着孙少平出来,笑着问道。
“嗯。”孙少平点点头。
“那咱们回去吧。”说完,润叶拍了拍裙角,起身领着孙少平沿着来时的路往下坡走。此时的天空上飘着几朵绯红的云彩,阳光打在润叶姐脸上,衬得双颊更加粉红,青春而迷人。
是啊,润叶姐还年轻,哥哥也是。青春,不就是年轻人任性的本钱吗?因为,未来我们的日子还很多,哪怕那段路我们走了岔,还有补救的机会。只是,哥哥会任性一次吗?想到哥哥那副坚毅的脸庞,孙少平心头微酸。
“啪啪啪”,似乎是篮球的声音。孙少平抬首远望,只见半坡上一个穿着白衬衣的高个子正肆意地玩着一篮球,时而五指持球,在球落地的一瞬间快速用手掌接住,时而将球放在腰际盘旋,时而跨下前后抛球,将球从前方轻抛至后方,一手由后方迅速接住球,并将球轻抛回前方。热汗尽洒,动作流畅优雅。
“小晨。”
“啊,润叶姐。”田晓晨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们,微微一笑。
润叶笑着把孙少平推到他面前,“你看,他就是咱们村的孙少平。”
田晓晨眯眼瞅了他一会儿,点头,“嗯,我知道。”
“既然认识就更好了。你们同校,少平你以后有什么事情也可以找小晨。”
孙少平点点头。田润叶笑了,跟田晓晨摆摆手,“小晨,我和少平还有事先走了,你记得叫你爷爷吃饭。”
田晓晨点了点头,看着他们两人的身影渐行渐远,突然对着孙少平大喊:“你会不会打球?”
孙少平知道田晓晨问的是他。他顿下脚步,转过头瞥了田晓晨一眼,伸出食指指了下自己,扬眉笑道:“当然,我很厉害。”
“好,那我们约定了,下次找你打球。”
孙少平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转过头,润叶姐正笑盈盈地看着他。孙少平脸微红。一时无话,润叶静静地走在前边,抬脚踢着地上一颗碎石块。
孙少平赶上前,轻声问道:“润叶姐,你是不是想问我哥的事儿?”
润叶明显愣了一下,亲切地看了他一眼,转眼怅然若失地看着渐黑的天空,“少平长大了。”孙少平默默地跟在她后边,没有说话。一时路上只能听见踢踢踏踏的脚步声。
孙少平想到书中的故事,话说最先也是润叶姐主动和哥哥告白,只是被哥哥给拒绝了。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孙少平能看见双方的挣扎与纠缠。爱情,太过伤人,让人痛彻心扉,又铭记于心。
清官难断家常事,感情之事又有谁能拎得清。孙少平犹豫着自己要不要主动提个醒,依照润叶姐的反应,哥哥这段时间应该无所表示。也对,以哥哥的性子,他多半是站在润叶姐的角度想问题,他自己终究会拖累了她。
可是,话到当口,孙少平又有些难以言齿。毕竟感情之事又岂能让外人置喙。真是难办呐……
润叶看了一眼眼前有些无措的少年,叹了一口气,缓缓说道:“少平,果真长大了。其实也没什么事,你把这信封交给你哥哥,他会懂的。”
孙少平愣愣地接过信封,很薄很轻,放在手心里却有着千斤的重量。好久,孙少平才点点头,结结巴巴地说道:“呃,润叶姐,其实、我哥他是喜欢你的。只是,他考虑担心的事情太多了……”
润叶一听,瞪大双眼,倏尔眼角弯弯地笑了。“呵呵,真是好孩子。是不是喜欢上了班级里的某个女生?”
孙少平连忙摇头,摆手道:“没有的事。我是看着哥哥有时候拿着你送给他的礼物发呆,才想到的。”
“真的?”润叶笑弯了眼,满脸惊喜地看着他。
孙少平满脸通红地点了点头,心里万匹草泥马爬过,一个字形容,囧jiong。看来那些婚姻顾问、爱情专家的高工资也是不好赚得的呀。
不过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孙少平知道错过这次机会,下次不知何时他才会和润叶姐两人走在空荡荡的街头,谈论着如此暧昧的话题。
一不做二不休,孙少平旋即把自己心中的想法一股脑儿倒给润叶姐听:“呃,润叶姐,我家里的事你应该知道,父亲年纪大了,身体不中用了,哥哥承担了家里全部负担,心里有什么苦楚他也不会说,也憋在心里烂掉。他,其实是怕润叶姐来我家受苦的。”
润叶姐听着听着,就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哭了。此刻,孙少平和润叶姐有着同样的心情,就是心疼远方的某个人。
孙少平再接再厉,继续说道:“两个人并不是有爱就能在一起的。亲人的因素,还有经济的因素。还有其他很多重要的因素需要考虑。哥哥是扎根于黄土的农民,他这辈子可能就这样了,润叶姐、你还愿意跟他在一块儿吗?”说道最后,孙少平的声音都是抖的,想到自己,无望的爱情啊。
润叶捂住脸,重重地点了点头。这时的她忘了站在她眼前、和她细语的是一个小他五岁的少年,全身心都已经飘到远方的人儿身上。纵使无望,是不是也要去拼搏一下?田润叶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