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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三章 夜深千帐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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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瑛帝赶至玉茗殿,御医已经在给白茶夫人催吐了,几片蘸过花生油的鸭毛零星地散落在地上。平王等在外面,时不时地望向内殿,脸上焦灼之态尽显。
又是一碗鹅血被送来。
灌服后,白茶虚弱地躺下。她本来就瘦,经这一折腾,身子犹如一片薄薄的花瓣埋于厚实的锦被下,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苍白无色。偶尔发出低低的呻吟声,吓得一旁的雪皎忙附近身子,轻声唤道:夫人,是要什么吗?”白茶却是陷在痛楚的昏迷里,无意识地呓语。
御医陆续退出内殿,向瑛帝恭身道:“幸好夫人中毒不深加之诊治及时,若要再晚几步,怕是会引起肠胃出血,到时恐有性命之忧。”
“那她现在怎么样了?”瑛帝和平王异口同声地问。
“皇上和平王请放心,留在夫人体内的毒素现已大部分去除,只是尚有少许残余。稍后臣等开完方子,将绿豆、金银花、连同积雪草一并煎了服下,调理几日便可痊愈。”
瑛帝仔细听着,脑中瞬时浮现出方才御医开给珞贵嫔的药方也是这几味药,脸色微沉:“如此看来,珞贵嫔和白茶夫人中的是同一种毒?”
“夫人与贵嫔表面上症状类似,但臣等未见其毒,必须到鹭台亲自验过宴上的食物酒水方能确认。”御医一板一眼的声音似乎并未传入瑛帝耳中,他只觉得自己仿若正坠入到一片朦胧的云雾里,而一直以来所坚信的事情竟出现了犹疑。
“皇上,虞淑妃、沈淑仪、夏婕妤来了。”小福子禀报。
瑛帝显然有些不耐烦:“你去告诉她们就说白茶需要静养,这几日就不用来玉茗殿了。”随即顿了一顿,又道:“还有珞贵嫔那那儿也这么吩咐下去。至于后宫诸事就全权交由虞淑妃打理,五月的鸣凤祭是历年大典马虎不得,让她尽早做起准备。”
小福子原封不动地将瑛帝的话儿带给了三妃。虞淑妃、沈淑仪向来性子沉稳内敛,听出了瑛帝话中的意思,正要动身回各自寝宫,这夏婕妤可就不依了,嘴里直犯嘀咕:“我们眼巴巴地前来探望白茶夫人,怎么就不让进呢?你再和皇上说说,见夫人没事我们就走。”
小福子暗暗抱怨:这夏婕妤也太不识好歹了,大晚上的还闹腾得个什么劲儿。我才不去呢,倘若再惹怒皇上,我这小命还要不要了。心里虽是这么想着,上头依旧笑脸迎人,道:“奴才听御医说白茶夫人目前已无大碍,只是体内余毒未清还需服汤药静养几日。还望……啊!”小福子突然晃过神,一把捂住嘴,眼睛睁得老大。
“你方才说……余毒未清?”夏婕妤嘴角微翘,徐徐道,“你的意思是,白茶夫人中毒了?”
被这一问,小福子只恨自己长了张贱嘴,一瞬间悔得肠子都青了。
“奴……奴才可没说过,婕妤想必是误会了。”小福子狡辩,努力想挽回些什么,只可惜偏偏遇到了个难缠的主儿,两人一时半会儿僵持不下。一旁本打算离开的虞、沈二妃见此情形,心里亦有所怀疑,索性等着,说不准能从小福子口中再掏出什么内幕来也未可知啊。
就在此刻,不远处一抹清音响起。
“原来几位都在,有劳小福子公公帮素丹通传一声,就说素丹有要紧事要和皇兄说。”
小福子一听是素丹公主,忙点头哈腰道:“公主何必要跟奴才客气,传话本属奴才分内事,奴才这就去。”说完如遇救星般转身小跑入殿,心中不免舒了口气。
一眨眼的功夫,小福子出来,笑容微僵:“皇上有请素丹公主、虞淑妃、沈淑仪,咳咳,还有夏婕妤。”眼角瞥见夏婕妤一脸的得意之色,小福子只觉自己命苦,尾随其后,灰头土脸地进了殿。
***
“臣妾参见皇上。”三妃同时向瑛帝福身道。
“都起来吧。”瑛帝的目光转向素丹公主,问:“素丹,究竟有何急事,让你这么晚了还来找朕?”
素丹公主徐步上前,从怀中取出一块帕子递给瑛帝,轻声道:“皇兄,我趁众人离开鹭台后,用这帕子的两边分别浸过珞贵嫔和白茶夫人饮过的茶水。如果我猜得不错,她们二人应该都是中了一种名为钩吻的毒。”
“钩吻?”瑛帝接过帕子,其上依稀残留着淡淡药香。
“它还有一个别名,即人们口中常说的断肠草。”素丹继续说道,“钩吻虽是除湿、消肿、止痛的良药,但因其全株有剧毒,尤其根、叶毒性最大,故只作外用,禁作内服。而误食钩吻的主要症状正是腹痛剧烈、呼吸麻痹,肠子变黑粘连导致出血不止。”
原来就是这断肠草夺走了我的孩子。瑛帝捏紧了帕子,指甲在掌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子竟浑然不知。
“皇兄?”见瑛帝木然出神,素丹公主低唤,“若是皇兄心有疑虑,不妨让御医前来,一闻便知。再者,我怕事后有人污了物,已让侍女将含有毒素的玉觞送往杏林院,相信明日必有确切答案。”
瑛帝旋即恢复了常态,含笑道:“你做事向来仔细,何况宫中谁人不知先帝有个饱读医书的素丹公主。记得你十岁那会儿吵着要看《神农百草录》,还是朕向杏林院的谷御医借的呢。”
被瑛帝提起了童年的往事,素丹白净的脸上微微泛红,兄妹间的亲近感顿时油然而生:还以为常年的帝王生涯早以使兄长和自己渐渐疏离,没想到小时候的事他仍记在心中,他依然是那个疼爱妹妹的姬严哥哥。
“啊,对了。”素丹似乎想起了什么,四处张望道,“听说六哥也在这儿,自从他出宫游历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前些日子他回来,不巧的是我正在曲地陪宣太后,今晚在鹭台,我还来不及和他说上话就发生……咦,六哥人呢?”
“六弟为白茶的事出了不少力,朕让他早些回去安置了。”提到姬平时,瑛帝的语调出奇的冷淡,素丹仿佛觉得皇兄和六哥的感情没记忆中那般好了,想必是六哥出去太久,两人才会生疏的吧。
瑛帝与素丹公主的谈话虽然声音极轻,但或多或少还是传入了三妃耳中,更加证实了先前的想法,珞贵嫔和白茶夫人的确被人毒害了。至于凶手是谁。着实让人头疼。
如果只有珞贵嫔一人中毒,联想到之前苏容华一事中透露出敌国细作的讯息,那么白茶夫人的嫌疑无疑是最大的。可是现在白茶夫人亦中毒昏迷,倘若她是凶手岂不是等同于自杀。将自己的性命做赌注,是不是太冒险了呢?不过……也并非绝无可能,细作本就生死难测,若是拼尽全力赌上一把倒也不失为良计。
正在众人冥思苦想之时,素丹清甜的嗓音再度响起:“夏婕妤,方才鹭台之上,我隐约听见你说后宫权术,可有此事?”
素丹的一句话惊得夏婕妤花容失色。“素丹公主,你难道怀疑我是下毒之人?这也太荒谬了。”夏婕妤眼中水汽渐升,带着哭腔对瑛帝道,“皇上,臣妾是无辜的,什么都没有做过。您可要为臣妾做主啊。”
“既然你是清白的,那就不妨解释清楚,朕和素丹都是明理之人,自然不会冤枉了你。”瑛帝不温不火的语气里透着丝丝凉薄。
“这……”夏婕妤心下纠葛如乱麻,抿了抿嘴,道:“其实是沈淑仪先提起的,臣妾不过是随口附和。即便借臣妾一百个胆子,臣妾也不敢下毒啊!”话音刚落,只听“嘭”的一声,沈淑仪跪倒在地,尽管脸上强装镇定,可伏在地上的双手却禁不住地颤抖:“臣,臣妾确有说过,可那只是信口胡诌罢了。臣妾再愚昧也明白那东西碰不得,又怎会害人呢?”
见二人犹如惊弓之鸟,虞淑妃赶紧解围:“皇上,两位妹妹不懂事,她们的无心之言听不得的。”
瑛帝沉默不语,冷眼瞧着跪在地上的二妃,似乎并不打算赦她们无罪。沈淑仪低着头,迟迟没有听到瑛帝的声音,心下不免一悸,抬头道:“皇上,若说臣妾和夏婕妤有嫌疑,那芙蕖和雪皎的嫌疑岂非更大了?”
“此话怎讲?”瑛帝拧眉。
沈淑仪抚了抚鬓角,徐徐开口:“鹭台上众人皆能作证,芙蕖和雪皎先后端着珞贵嫔和白茶夫人的玉觞去过奉茶室,巧的是这毒正好下在玉觞中。能在两杯不同的茶水中下同一种毒,只可能发生在奉茶室。显然,芙蕖和雪皎更有可能是真凶。”
沈淑仪说完,殿上响起了一阵倒吸声。瑛帝随即冷声道:“简直是一派胡言。且不论芙蕖、雪皎为何要谋害自己的主子,她们来回时间相隔甚远,难道还串谋不成?再者,奉茶室里的情况谁也不知,你能保证不是有人趁她二人不备悄悄下了毒吗?”
沈淑仪一时语塞,竟说不出半句话来。
“来人,将沈淑仪和夏婕妤送回寝宫,没有朕的命令,不许她们踏出寝宫一步。”听见瑛帝的命令,沈淑仪面如死灰,一颗心就这么直挺挺地坠下去,再无希望。夏婕妤被宫人带出殿时依旧不停地哭喊着,可是无论声音如何撕心凄婉却丝毫改变不了瑛帝的决绝。
目睹了沈、夏二妃的命运,虞淑妃只觉浑身冰冷彻骨。瑛帝转身走近她,抚上她的肩:“折腾了那么久你也累了,回去歇着吧。”当手触及到的刹那,一股战栗感遍及全身,虞淑妃勉强缓和了神色,努力不让瑛帝觉察出自己的异样,福身后,脚步虚浮地踏出了玉茗殿。
眼下偌大的殿里又恢复了平静。
从白茶夫人的寝殿中隐隐传来的药味渐渐四溢开来,闻了直教人心中不禁泛起苦涩。
“皇兄。”素丹微微垂头,嗫嚅道,“其实……我方才的话并未说完。”
“你指的是中毒一事吧。”瑛帝眉目平和,似乎早已料到。
素丹点了点头:“玉觞中除了钩吻外,我还发现了大量的人参、黄芪、何首乌的成分,钩吻的香气本就极淡,被这些药一掩几乎闻不出味儿来。试问凶手既然已经选用了剧毒的钩吻为何还会加入如此多的补药,这岂不是多此一举吗?除非……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瑛帝怔了怔,缓声道:“你实则早知此事与沈淑仪、夏婕妤无关,她们尚且连‘后宫权术’都能挂在嘴边,又岂会是心思难测的下毒之人呢?”
“唉。”素丹叹了叹气,脸上歉意更深,“我只是在鹭台上看不惯她们乱嚼舌根,想给点惩戒罢了,没想到却害得她们如此……可是皇兄,你明知她们是无辜的,为何还要……”素丹大为不解。
“若想真凶放松警惕,露出马脚,总要有一点牺牲不是吗?”素丹望着瑛帝脸上似有若无的笑容,依旧俊朗不凡,可是心境终究是变了。
***
瑛帝回内殿见白茶睡得正沉,嘱咐了雪皎几句,随后与素丹公主一同出了玉茗殿。目送着素丹进入沅芷阁后,瑛帝似乎并不准备回宫休息,对小福子道:“你先回去吧,朕想一个人走走。”
见皇上径直北去,小福子心下大惊,一连赶上数步,喘着气道:“皇上,夜里寒凉,万一受了风寒可怎么得了。还是随奴才回紫宸殿吧。”瑛帝默不作声,脚下没有停步,两人就这么走着,转眼间已至鹭台。
瑛帝的目光凝望着那石阶的漆黑深处,过了许久,方才淡淡开口:“朕上去看看再回去。”小福子心里早已七上八下的,听瑛帝这么一说,忙道:“那奴才给皇上照亮着。”谁知瑛帝暮然回首,眼中的森冷直教人打了个寒噤,小福子僵立在原处,只好双手奉上鎏金铜灯,赶紧退了下去。
瑛帝提着灯一步一步踱着石阶,缓缓来到了鹭台之上。向下望去,御花园中的奇花佳木尽数湮没在夜色中,只有那浮碧池上泛着细碎波光,很是潋滟。
忽然,一个黑影出现在瑛帝身旁,躬身道:“属下在奉茶室里将芙蕖留下的半包药粉放入白茶夫人的茶水中,夫人因而中毒。请主上饶恕属下的鲁莽之失。”
“你的意思是这件事是芙蕖干的。”
“属下臆断,如若不是珞贵嫔指使,那么芙蕖背后必定另有真凶。”
“珞贵嫔吗?”瑛帝的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感情。
恍惚间似有微光闪现在瑛帝的眼角上。黑影面露担忧:“还求主上保重圣体。”
瑛帝反倒是笑了,嘴角上扬,指着远处道:“这天下迟早都是朕的,朕为何不保重圣体?你且回去,继续留在她身边,一有情况立即向朕禀报。”
“是。属下告退。”黑影如一阵风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璎珞,你竟不惜亲手毁了自己的孩子……难道从一开始朕就怀疑错了吗?
四月夜里的风已不再像冬日里的那般凛冽寒冷,可是瑛帝觉得这风不停地往胸腔子里灌着,仿佛针扎似的生疼,一颗心尽管跳着,可泛不出丝毫暖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