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玺惘生曲》殇愿儿

6、【夜光】

　　——尉迟凌轩

　　蓦然回首金銮时，
　　戏言锁今生珍视，
　　垂髫贪恋莫挂齿，
　　融入心间化作执。
　　……
　　瑞玺王朝上上下下都在疯传，今年的春狩成就了小王爷，猎下雪豹出尽风头不算，还让他神秘的白衣侍卫一鸣惊人。连太子的风头都被夺了去，可偏偏太子一丁点都不计较，与其说他们一母同胞兄弟情深，倒不出说小王爷投其所好，以他的宝贝儿为饵，与太子暗通曲款。
　　……
　　我以为今生除了父皇母妃和宇哥，没什么人能入我眼，没什么事值得我珍视，我错了。自小朱墙里长大，皇廷内院是非多我其实早已司空见惯，而我还是被这些流言蜚语打翻了五味瓶，无处宣泄，不明所以。说到底，所谓不明所以，无非一种逃避：我不在乎他们口中的小王爷被说成如何放荡不羁，我在乎的是，我与宇哥的兄弟情深、我与小贤的主仆之恩，在权利的外衣下都被玷污得污秽不堪。小贤的名节亦因我而损。
　　发现这一点，我既欣喜又失落，欣喜的是我蜕变着孩童对所眷之物的浅薄贪恋；失落的是，宇哥哥说，当人有了珍视，也就开启了弱点的封印，那是敌人最甘甜的靶心。
　　……
　　匿贞馆，京城最有名的勾栏苑，顶着冠冕堂皇的名字却是王孙贵族间藏污纳垢的极致之地。当然，也是小王爷我赏春买醉的场所。但只有乌雅夜光知道，我买的从来是酒，是醉，是暂时失忆，却从未买过春宵与放纵。
　　夜光知道，宇哥也就知道，而小贤却不知……
　　长大真是一件麻烦事，阻碍了我和小贤的亲近。几年前的一个凌晨，玷污的被褥出卖了我的梦中春闺，自此，在小贤的执意拒绝下，我不得不放弃与他同塌而眠。不甘的我在内心反驳小贤说，同样是主仆，为何宇哥他连我瑞玺术师都能据为己有，我却连夜晚看着小贤的权利都得口是心非地"自愿失去"，难道只因他是太子？！而话到嘴边，我却难以出口……
　　纳兰曌贤不是乌雅夜光，他们虽各为其主，却一个是九天皓月，一个是暗夜明珠，别说小贤自己尚有避讳，就算是我，梦中惊现缠绵之人莲花般的清丽面孔，也难掩一丝心有余悸的自我悖逆。纳兰曌贤，这个我孩提时代纳为己有的荷妖，玲珑剔透、刚强易碎、正义英勇、深邃到万丈心潭、只可远观，磊落到纯净无暇、不可亵玩……
　　然，怀中余温不再，甜蜜梦魇未止……
　　对酒当歌，人生几何，匿贞馆成了我买醉的好去处。
　　那一袭黑纱羽衣的诡秘倩影，手腕脚踝总是带着妖艳的铃声，为我奉上一坛“幽冥”，无论我独自一人踉跄回府，或人事不省被小贤遣众人抬回，锦袋中的银子都分文未少。
　　那倩影如是说：
　　“王族丛中游刃有余，夜光靠的是识透人心之术，麻醉、忘记、放纵、征服……夜光能为权利的承载者缔造一切欲望。而小王爷不然，克尔乌绮妃一定不曾给您讲过这样的故事，被使者押送冥界的亡灵呢，强渡忘川河时，都拼命留住阳间记忆……却早已忘记，其实此刻，身为亡灵的自己比地狱游魂多的，不过一点点眷恋的记忆，早已无命可搏。”
　　……
　　他还说：
　　“【幽冥】性烈，入口入喉，辛辣蔓延，即使醉倒，烈性丝毫不泯，即使入梦，痛感犹晰……”
　　……
　　夜光的箴言，在记忆中回荡：
　　“小王爷乃主子胞弟，您的银子，夜光要不起，匿贞馆的大门，随时向您敞开，若小王爷有一天转了性儿，欲享受下我馆内人间极品的莺歌春吟、软玉内温，孩子们一定不负小王爷期望，但夜光知道您想要的东西，此情此景，在今时今日，只能乱了您的耳，污了您的身。
　　望小王爷喝过痛过后，仍能感受【幽冥】的精髓，
　　是铭记，而非忘记。
　　来过馆内一遭，您无悔也无怨，
　　便算夜光一片苦心未惘然，
　　他日主子问责也好有个交代。”
　　……
　　乌雅夜光——瑞玺王朝术师，通晓巫蛊之术，天相之理，是太子府甚至瑞玺朝最神秘的人。只有宇哥洞悉他的一切，原因很简单，乌雅夜光是太子健龙卫中密侍，而迄今为止，当年少年太子亲手挑选培养的最初三十六名绝密死士中，除了乌雅夜光与拓跋斐二人，其他三十四个健龙卫灵牌，匿藏在纳兰相府最深处。
　　这可并非宇哥所诉，而来自我的党羽。宇哥唯一没有避讳我的，就是与乌雅夜光主仆外的暧昧关系。天朝术师乃太子之人，这件事瑞玺朝上下皆知，那些妄图扳倒宇哥的其他兄长，心中有个不成文的规则，欲除尉迟宇，必先除乌雅夜光，否则这瑞玺王朝的美人术师，可以逆天转命、毁灭一切王朝脉相……
　　我心底更多把这看成一种虚幻的传说，名望会为人带来不洁的诋毁，也能为人带来威慑的屏障，也许这种暗黑诡异的说辞，就是宇哥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伎俩，而夜光身为健龙卫之一，对太子，生死早已置之度外，既不在乎被人骂作妖惑太子，更不避讳成为主子的挡箭牌。
　　……贞_操值多少银子？我说不清……
　　健龙卫的名节与执着，面对敌人时，比命重要。已故的三十四个英灵，要么在太子危难时挺身而出牺牲自我，要么面对敌人的严刑侮辱自愿殒命……
　　三十六名健龙卫，虽无血缘，却被太子视为手足。
　　三十四名哥哥们，短暂到我来不及将他们的笑脸铭刻，生命就已陨落。
　　命既然都属于太子，名节这东西对于自个主子来说，不过是个易碎品，任其予取予求罢了。
　　但其实说起来也没什么，夜光虽贵为一国术师，仙鬼合体，连父皇都对他敬畏三分，不敢亵渎，而我那冷血修罗般的太子哥哥，能在夺储之争中胜出，说无所不用其极也不为过，又何会拘泥于那些世俗禁忌，伦理纲常呢。
　　……
　　太子之位是每个野心皇子、政客的美梦……
　　匿贞馆是皇廷外欲望的缩影，在这里，没有天朝术师，乌雅夜光只是个欲望的缔造者，牵引者，甚至也是一个被支配者，正是这个原因，这里迎来送往、宾客满棚，因为最吸引王族子弟的，不仅仅是年轻美艳的色子们，还因为这里的乌雅夜光，更像一个具有喜怒哀乐的凡人，征服夜光，就好似做了一场赢得太子宝座的春秋大梦……
　　……
　　匿贞馆的最上层一间密室，乃京城最奢华的承欢所，甚至超过皇廷宫内，那便是馆主乌雅夜光伺候瑞玺太子的地方。那个字字珠玑、句句箴言，似能勾魂摄魄的神秘术师，我想象不出他躺在宇哥身下作为臣服者的绝美容颜，但每每太子辇出现在匿贞馆，黑色倩影就会迅速消失在那些或欲或奇，恨不能将之烧毁殆尽的视野中……
　　可惜了……
　　欲近则远，欲取则悖……
　　我在匿贞馆中看过太多皇兄们求而不得的猩红眼眸……
　　……
　　只有无欲无求，静静品尝【幽冥】的我……
　　才能放肆感受这锦瑟聆音中若隐若现的娇喘……
　　……夜光的呻吟……
　　似鬼似魅，若快若痛……
　　天籁般，很好听……
　　……
　　但宿醉酒醒，理智回还……
　　阴柔的乌雅夜光，让我感到强大得可怕……
　　透过夜光遥望太子……
　　背窜起一股寒凉……
　　……幽冥……幽冥……
　　这种辛辣果然醉过犹晰……
　　我从中品位到一种超越血缘的……
　　陌生颤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