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玺惘生曲》殇愿儿

5、【煮酒】

　　——尉迟宇

　　十年内未猎到如此稀世珍兽，在皇宫内如同数年不遇的大喜事般，让王公子弟们意兴盎然。礼部见风使舵地鼓吹此乃瑞玺之福，恰逢豫园梅开，瑞雪兆丰，更是立即安排一场轰轰烈烈的赏梅宴。
　　父皇要把今年的春狩头名殊荣，当年龙泉进贡的极品名剑御赐凌轩。凌轩却怎也不肯收，父皇问其缘由，凌轩未出口的请命也在窥见曌贤冰冷眼神后绝口不提，只说自己年少运佳，纳此殊荣受之有愧，待今后思虑周全，骑猎熬头又不至只身犯险，那时再受不迟。一番怎么听都不像瑞玺朝小王爷的话语，却令父皇甚慰，直赞纳兰曌贤果然名不虚传，不但护主有功，更令轩儿日渐稳重，太傅昭昴果然教子有方。遂下令封纳兰曌贤为御前金吾卫中郎将，赏丞相纳兰昭昴银钱三千贯。
　　赏梅宴上父皇更是派使口谕，将龙泉名剑交付我手，并下旨既然轩儿礼让，那么今年春狩之奖，便作梅宴文赋切磋之赏，由太子将此剑赐予胜者。
　　凌轩几欲请辞赏梅宴，我知他心里此刻除了纳兰曌贤的伤势，再也装不下其他。
　　却不知我平生第一次有幸得见白衣少年的笑容，冷峻剔透的面庞上的笑意，英气飒爽，他不以为然地当着众人对凌轩说道：
　　“有主子挂怀，莫说此点小伤，即便殒命，人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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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飞雪落梅红……
　　御赐美酒酣……
　　寒意迟暮归……
　　早春已复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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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为了安抚凌轩，不可在重要场合让他在圣上皇兄前失心失信，纳兰曌贤当众唤来太医为自己疗伤，只见他轻解衣衫，裸_露受伤左肩，深可见骨的伤口失血过多，令他的皮肤更显苍白，拭净血污后，锁骨下左胸膛上，惊现一朵红莲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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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贤，很痛吧？！”
　　面对凌轩皱眉关切，白衣少年仍是淡然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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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早闻九皇弟爱‘贤’若渴，若有此‘贤’，夫复何求。”
　　“恭喜纳兰兄荣升金吾卫中郎将，可喜可贺。”
　　“这便是数年前九弟金銮所讨之人，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怪不得能让咱九弟上心至此。”
　　“纳兰相国之子，真性情，英勇救主，豪气冲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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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众皇子朝臣或钦佩或妒讽的言辞掀不起纳兰曌贤一丝波澜。待包扎完毕，他凝望红梅，高举杯盏，以空灵之声浅吟道：
　　【定定住芳华，】
　　【依依向天下。】
　　【寒梅最堪恨，】
　　【长作去年花。】
　　“在下纳兰曌贤，正是众王爷大人口中，数年前九皇子金銮所讨之人。卑职无才无功，却感吾主知遇，荣耀甘为影，险境愿为依。危急中以身护主，此乃天职矣，实不堪众口谬赞，皆吾主行事端正，贤近赤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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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曌贤的话语，同他的笑容一样让我铭记。
　　轻声悠远，吐息如兰，却字字千金。
　　十年之长，我和凌轩眼中的世界截然不同。
　　可这个瞬间，我不得不承认，我真的有点羡慕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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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御赐美酒酒性浓烈，连番酣饮下，众人渐净，最终连凌轩也不禁醉倒，睡颜上，闪现着让我陌生的情愫。
　　那分明是我早已丧失，求而不得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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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晨……
　　皓月当空，雪未止……
　　世间唯剩两人独醒……
　　觥筹交错，醉卧凌乱。
　　“寒夜漫漫，唯你我尚醒，纳兰将军身上有伤，可否借近一谈。”
　　看得出，此情此景与我独处，让纳兰曌贤颇为拘谨。犹豫片刻，脑海中自行淘汰所有拒辞后，纳兰曌贤上前座于我对面。
　　示意宫侍备好炉火，架起紫砂小坛，我将玳瑁酒壶中的琥铂色液体缓缓倒入坛中。
　　霎时，空气中弥漫开人参、三七的浓烈药香。
　　“每一味药材均对你心疾有益，是你从小御用的李太医亲自开的方子，无奈必须要绍兴上好药酒做引，九弟磨了我许久，昨日才快马运来。一共九坛，半年之用，除此壶外，我皆已命人送往九王府。”
　　“谢太子抬爱。卑职惶恐。”
　　近在咫尺，我却避开他的双目，在坛中酒面默默凝视他的细微神态。
　　“刚才倒是头头是道，怎么一对着我，就沉默寡言？”
　　“卑职不胜酒力……恐酒后失言，冒犯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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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竹盆中的数十颗青梅缓缓倒入酒坛，以盏棒轻轻拨弄。
　　“我翻了脉案，你乃内息受损，伤及经脉。听母妃说，是凌轩误伤了你。
　　只有轻功冲破顶重时才忌被扰，反噬最大，凌轩这冒失的弱点真是多年来不曾改变。”
　　“微臣愚钝，怪不得九殿下。”
　　“还有呢？”
　　“太子殿下乃九殿下嫡兄，长幼有序，教诲适宜，卑职与九殿下乃主仆立场，尊卑有别，不便随太子附和。”
　　“呵呵……
　　我以为，纳兰曌贤比我更懂朝纲伦常。
　　你虽沉默寡言，却口若莲花，不出而已，一鸣惊人。”
　　“太子殿下谬赞，您与九殿下可论亲情，而我与其只有纲常。”
　　“哦？”
　　我浅笑，笑他扯谎，那一声凌轩，是我们亲兄弟间都不曾有过的亲昵。
　　火旺酒沸，梅子随之翻腾：
　　“青梅煮酒，可驱寒生津，助你调理心脉。因补酒药香浓郁，因此令两广今年早摘了三个月，酸度更甚以往，可盖过药味，渗透酒中，酸甜适口。
　　就让本太子，为金吾卫中郎将把盏。
　　请！”
　　“折煞卑职，愧不敢当。”
　　说着惶恐之语，接过杯盏的手却镇定自若，毫无破绽。
　　“为何比武故意输给我？”
　　他的杯面掠过一丝水纹，转瞬恢复平静：
　　“纳兰曌贤就算有几条命，也不敢欺骗太子。
　　恰因太子教导有道，卑职今日才能化险为夷。
　　曌贤有命与您在此对饮，实属太子之功。”
　　“哈哈……”
　　我放肆大笑，非我乐得纳兰曌贤之赞，只笑冷艳少年借力用力的捧杀，化解我的咄咄逼人于无形，原来数个时辰前还嗜杀的冷艳少年，此刻竟也有一副儒雅的面孔。
　　真可谓可动可静，动得凌厉，静得缜密。
　　仰头饮下药酒，唇齿留香，口舌酸中回甘。
　　“无懈可击，堪称完美。
　　凌轩虽然鲁莽，也不失年幼缔造一件壮举啊。”
　　“太子殿……”
　　“今日无太子，作为兄长，我应当感激你救凌轩一命。今日只谈家事，凌轩乃我唯一胞弟，你与他情同兄弟，我长你七岁，无人时不必拘谨，同他一般喊我即可。违规即罚。”
　　“万万不可……太子……”
　　“罚酒！”
　　“宇……宇哥哥……请！”
　　“哈哈……”
　　看到白衣少年不得不暂时摒弃满脑子的朝纲伦常，在我定下的规则中别扭之极地喊我一声“宇哥哥”，那可爱的表情让我在尔虞我诈中莫名地得到了救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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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火熄酒凉青梅落……
　　天边渐泛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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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凝视着纳兰曌贤，笑容渐渐褪去……
　　我知道再过几个时辰，熟悉的钟声就会响起……
　　尘归尘土归土……
　　万物生灵又要周而复始地带上伪善面具……
　　不得不在旷世戏台上疲惫不堪地扮演着人生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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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是现在……
　　趁着那一刻还未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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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缓缓取剑亲自赐予他手：
　　“祖训，得春狩者得贡剑，
　　圣上亦有命，今年文赋胜者得之。
　　此剑名为‘燳双’，乃龙泉贡剑十年内极品。
　　【日月当空耀疆土，】
　　【二又成双占熬头，】
　　此剑似为纳兰曌贤而生，其主非你莫属。
　　今年无论文武比试，你都当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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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微臣接旨，谢太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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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纳兰曌贤跪地举臂，虔诚授剑。
　　他许是醉了……
　　对我这个当朝太子，却用了这样一个触犯大忌的君臣大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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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亦是醉了……
　　才会觉得月下赐剑，再也不是少年间意兴盎然的彩头，
　　它似某种蛊惑般的仪式，昭示着不可知的未来。
　　而我的预见中，凌轩的面庞渐行渐远，
　　却清晰铭记这根本不属于我却似曾相识的白衣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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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份忠心……
　　那份依恋……
　　那份我不懂的……相濡以沫的安然……
　　不属于我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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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苦笑……
　　喋血断崖时，九弟的名讳虽未出口，我却听得明晰，
　　酒酣赐剑处，他仍一瞬归位，称我为太子殿下，
　　为何有些不甘心，宁愿未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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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呵呵，我委实醉了……
　　曾几何时，我不该为这些小心绪而烦乱。
　　可这世间本无清醒之人……
　　万物生灵均在滚滚红尘甘被欲望之酒麻醉轮回乐此不疲……
　　睿智也好骁勇也罢
　　尉迟宇和纳兰曌贤同为尘世俗子……
　　亦难逃此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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