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玺惘生曲》殇愿儿

7、【悼母】

　　——尉迟凌轩

　　锦瑟无端几华年，庄生晓梦迷青莲，
　　沧海皓月遥相映，生死沉浮皆毋言。
　　我单臂托首，侧卧凝视，那青葱纤指在弦中行云流水，浅浅低吟却胜过匿贞馆任何脱俗名伶。【燳双】百炼钢般的杀气也不由随着曲调，在氤氲水汽中化作绕指柔。我的荷妖变幻万千，危急四伏便可化作夺命修罗，平和恬淡又可清浅吟唱，让宿命的不治之伤，在这柔曼旋律中也能慢慢愈合……
　　“小贤在莲轩亭唱的歌，总是特别好听。”
　　“我喜欢这里，能让人的心宁静下来。”
　　“哦？呵呵……”
　　我枕着他的腿仰躺戏娱：
　　“我还以为你喜欢我给它起的名字呢，莲轩莲轩，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我把你放在心头。”
　　“你若没个正经，还是让匿贞馆那些莺莺燕燕唱给你听好了。”
　　“金吾卫中郎将吃醋的样子真可爱。”
　　“可爱？！遇到这样的主子岂非卑职命歹。”
　　“单凭这几句没大没小的话，外人听过也会怨我对你太过骄纵。”
　　一手勾下眼前人颈项，情不自禁地慢慢仰头欲将双唇缓缓贴上……
　　我发誓我已感到了小贤的鼻息，但他还是将头扭开。
　　“主……主子”
　　“你叫我什么？！”
　　我沉下脸。
　　“凌轩……玩过头了。”
　　“你啊，到哪去找我这么宽宏大量的主子啊？！都怪你唱得那么动听，让人不动情也难。”
　　“我只是触景生情。”
　　小贤慢慢低下头，似有请求，我知道他却不会向我说出口。
　　“想家了？”
　　只见他咬唇不语，又似回到了最初的受伤之夜。
　　“那有何难，你已八年未归，我也有点想念太傅府了。”
　　“可以吗？！”
　　他充满期待的双眸仿若孩童，
　　八年——我早已把纳兰曌贤当成家人，
　　而很显然，在他心中，我却没有给他一个家。
　　……
　　九王府和丞相府不过数里，八年间这寥寥数里却像不可逾越的鸿沟。我以为相府还是相府，后山还是后山，荷池还是荷池，太傅也依旧还是我的太傅……
　　败家惯了的小王爷，曾经风风光光地讨来纳兰曌贤，如今携金吾卫中郎将首次回府，我置办的礼物，不亚于当年武后再出嫁几个太平公主，仪仗队首已入相府，而队尾还未出九王府。
　　原来我错了……
　　这次我没有给小贤一个母子团聚，荣归故地的传说，阔别了八年的丞相府依旧，而小贤的母亲，却早已在三年前作古。对于纳兰曌贤，相府不再是家园，母亲化作了后山孤坟一赔黄土，荷池也成了太傅新纳宠妾的行宫。
　　我第一次知道了，原来小贤只是婢女之子，那座孤坟，似乎没有让丞相府有任何不同。
　　可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太医曾说，当年他气冲顶重恰被我所惊，伤及心脉，疼痛如中五毒，即便如此，我都没有见到他的眼泪，而这一次，他在我面前把上辈子的泪水都流了个够……
　　我的荷妖无论多英武刚强，无疑还是此生恋水，忠亦清，诚亦澈，柔亦如流无所割……否则怎就让人对他的爱怜抽刀欲断理还乱呢……
　　我特请父皇为纳兰曌贤之母追加了荣国夫人，并啻重金为其补办了空前绝后的葬礼，太傅昭昴及全府上下一百三十二口必须列席。守孝期间，我寸步不离地陪着小贤，夜晚亦不离左右。除了钱和陪伴，我不知自己还能为他做什么。三日后发丧，小贤一步一跪，却始终缄口不言。
　　三日后纳兰曌贤开了口：
　　“是我不孝，我知道早晚有这一天，却不曾想过如此快，爹说过，我只是个孽种，我们母子俩都该死在多年前。令我一生不得出后山。”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不敢多问，他继续说道：
　　“我的一点点小差错，爹都会狠狠责罚娘，以致她精神恍惚，战战兢兢。小时我摔碎大娘玉镯，娘便挨过一顿毒打，若当年让爹爹知道我被小王爷掳来不放，我不敢想娘会遭受何种对待。小王爷金口玉言，圣上一言九鼎，曌贤再做反抗就是抗旨，必须离开丞相府，而爹爹允诺曌贤的话却没有作数。纳兰曌贤枉为人子，却连娘亲最后一面都不曾恪守。”
　　我很心痛，今时今日，我尉迟凌轩的银子，只能平添葬礼的奢华，瑞玺小王爷的陪伴，也只够多一个悲剧故事的倾听者。而再多的银子也买不起小贤娘亲的一条性命，再多的陪伴也补不回一个孝子本就残缺却无尽悔恨的过往八年……
　　荷池下的惊恐、逗弄后的自裁、拘禁时的焦急残像般在我脑海中闪现，儿时初见的种种再次提上心头，感慨万千。心口有点堵，有点空，还有一点点无所适从……
　　我开始一点点走近那颗脆弱的心……
　　太傅昭昴、太子哥哥、纳兰曌贤母子、还有健龙卫……
　　纳兰相府这片迷雾把众多谜题笼罩……
　　我已置身其中，无法回避……
　　……
　　四天三夜后，小贤过度疲惫，终于心脉不支……
　　第四夜，亲手将高热的身子抱到我的紫龙床幔中……
　　紧握他的手，我似回到阔别八年的守候……
　　那一晚，纳兰曌贤半梦半醒呓语道：
　　“谁？！谁在那……
　　娘……孩儿……不孝……我们再也不要……不要回到纳兰府……
　　主子……谢……谢谢你……为我……做了那么多……
　　凌轩……你是我唯一的……唯一的亲人……
　　我……知道你想要什么……
　　你的话……我不……不悔……”
　　……
　　我紧紧抱着他，感受怀中躯体的高热，而字字句句的真实中又透露出三尺冰冻……
　　我真的很想进入他的身体他的心，与莫名的敌手抢回这冻僵的魂魄……
　　不是他的主子，只为他那句‘唯一的亲人’……
　　……
　　可是那一晚，我终究……
　　没有做任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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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曾几何时……
　　悼母相伴成绝痴……
　　莫逆即断……
　　今生依恋再无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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