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玺惘生曲》殇愿儿

11、【赌约】

　　——尉迟凌轩

　　饱腹的年轻士兵们，沉溺于最后一个酣畅的梦境，或心怀报国宏志，或思念新婚娇妻，或手抱初生孩童，或尽孝年迈老母……
　　除了我和小贤，沛渺城中还剩三百二十六名军士，我已备好三百二十七口棺木，载他们魂回皇都，不让我一个瑞玺英灵，被遗弃在这西南荒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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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多的那口……留给我自己……
　　少的那口……望我上天解我苦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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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军帐中灯烛萤萤，这一夜，也许是我与小贤的最后时刻，千言万语在胸口淤积。
　　坦白，说不出口……
　　沉默，又恐错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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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重复一遍明日部署，
　　沛渺目前兵士一分为二，明日我带一支兵力进攻遥川，你携余部直击南铭，记住，只要有一人活着入城，也要烧毁五哥存积在城南的粮草。攻克后你遣信任之将屠城，南铭城中俘兵百姓，无论是五哥部下还是回鹘人，一个活口不留。事成后可来增援我。”
　　“卑职尚有疑虑须主子明示。”
　　“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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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遥川乃西中咽喉，城中遍布回鹘英才，敌军更是以逸待劳，你仅带百余困乏之兵，岂能成功？！”
　　“并非强攻，我令有妙策，可以寡胜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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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部兵力分攻遥川、南铭，沛渺岂非空城？”
　　“沛渺城小资乏，五哥必不会来袭。回鹘人集中火力把守遥川，无暇南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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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要我攻克南铭烧粮后屠城，不留活口意味着包含五殿下旧部，同为征西军，就不怕我军军心叛离？”
　　“沛渺城中军士无论嫡俘皆乃忠义之士，不会因此动摇。”
　　“既然如此，为何要我遣心腹屠城，特意回避现在沛渺余部中回鹘俘将？”
　　“以回鹘俘将作为南铭主攻，既可占有地利又可掩人耳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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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铭距离遥川补给线甚远，恐接应不及。”
　　“我会尽量拖延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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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贤低首不语，许久后小声咒骂：
　　“一派胡言！！！”
　　“小贤……”
　　他嘲弄般地凝视着我，悲切地大喊：
　　“凌轩！
　　你刚才所讲，无一不是谎言！
　　你敢于唱出沛渺空城计，非算定五殿下及回鹘人不屑来袭，而是一早得到消息，五殿下与遥川回鹘首领暗中勾结，要合力集中军力在遥川置我等于死地！让我南铭烧粮是断掉五殿下后路，屠城是为离间他们狼狈为奸，让遥川回鹘兵士认为中计誓死抵抗！让我携心腹承担杀戮，是你不忍已降我军的回鹘义士眼见自己亲人死于我瑞玺手。遥川守城大军加上五殿下残部足有千余，别说我军人困马乏，就算兵强马壮你以一敌十堪有胜算？!沛渺城中此刻弹尽粮绝，无力回天，你那以寡胜多的妙计，来源于沛渺是回鹘人囤积火石的炸药库！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百人携炸药混进遥川玉石俱焚！
　　三百二十七口棺木都已备好，主子你当我纳兰曌贤是瞎的？！！！
　　若你粉身碎骨，是否让五殿下或回鹘人替我收尸，
　　换我来睡你那口棺木？！！！”
　　“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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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轩！
　　我们十年朝夕相处，
　　我无法像夜光大人那般猜透人心，
　　却只除了你！
　　我说了生死一处，
　　此时此刻，你以为你还有什么能够瞒过我！！！”
　　“有！
　　任何人都想在祭日时看到自己最爱的人！……”
　　停顿数秒后，我脑海空旷轰鸣，凝视着白衣人缓缓感言：
　　“……
　　所以纳兰曌贤，你最好给我好好活着！
　　小王爷我打小荣宠占尽，呼风唤雨，别让我死后孤零零，连个给我烧供奉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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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一次小贤没有笑，他身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后开始猛咳，捂嘴的指缝中渗出殷虹。我手疾眼快封住他气血主穴，绝境忘情中，我竟将李太医曾叮嘱过我的大忌置于脑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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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息缓和后，小贤缓缓开口：
　　“凌轩，让上天决定好不好？”
　　只见他撕毁腰间折扇，剔出两片竹骨，折断一支细尾后以手攥住：
　　“若你抽中的是残片，一切按你部署。
　　若是完片，我炸遥川，你烧南铭。”
　　“若我不允呢？！”
　　“那我便永生不会让主子知我心意。
　　你活着不会，你的忌日也不会！
　　死后第一个渡过忘川河，奈何桥上，第一个喝下孟婆汤，轮回转生，两相遗忘！”
　　“你敢！！！”
　　我失控地抓紧他的肩头，少眠的双眸怒瞪，目眦尽裂：
　　“纳兰曌贤！
　　我是你的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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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白衣人与我对峙的目光点点软化，轻声悲叹后，笑得凄美，两行水线无声垂落，
　　纤手轻柔抚上我僵硬的脸颊，告别般地最后一次温柔地铭记我的轮廓：
　　“小王爷想在祭日看到的，并非一个侍卫和下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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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的僵持，在他的泪水中无法不化为乌有，
　　我的悲愤，在他的坚强的脆弱中自甘陨落。
　　轻轻拭去出尘容颜上这专属于我的液体，我叮咛他说：
　　“纳兰曌贤，别让这世上第二个男人看到你的泪！”
　　白衣少年闭目点头，紧攥竹骨的右手伸到我胸前……
　　捏住一片，寸寸从他手中划出，从宽到窄，竹片沉痛完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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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笑得云淡风轻，仿若硝烟战火中的白莲，翎翅在腥风血雨，断臂残肢中，瓣尖被渲染点点生命的殷红。
　　“凌轩，天要我去遥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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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阻断他捏碎手中竹片的动作，用力捏住他手腕脉门，另一片风中残叶般自他掌中飘落，缓缓接住后在他眼前明示，两片竹骨完好无损，如出一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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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贤，你说得对。
　　我们朝夕相处十年，你的把戏也同样瞒不过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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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微笑转身倒满两杯烈酒，递给我一杯：
　　“我听主子的，明日去南铭。
　　但你也要答应我，不做无畏的牺牲，坚持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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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倒掉杯中酒：
　　“金吾卫将军的快剑天下驰名，
　　我虽看不出你手上的破绽，
　　小贤……我却猜得到你的心！
　　酒有玄机，我不能喝！
　　不过我答应你，不做无畏牺牲，坚持到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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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缓缓点头后别有深味地淡淡一笑，将自己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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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莫非我猜错了？只是单纯的一杯酒……
　　可是，我却分明感觉不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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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思绪在下一秒停滞……
　　唇上温热让我大脑一片空白……
　　牙齿被柔软撬开……
　　舌间蛊惑纠缠……
　　口腔中溢满甘甜……
　　浓烈的酒精……
　　和着熟悉的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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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
　　不要模糊……
　　让我再看清这张俊脸……
　　珍爱的聆音在脑海中飘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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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凌轩……你猜错了……
　　有玄机的是我这杯……
　　记得你答应我的事……
　　坚持到最后一刻……
　　活着，才能得到我的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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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从未混淆过梦境与现实，也第一次如此痛苦地挣扎，不甘沉浸于有纳兰曌贤的意念残片，因为这个梦，无论沉浸苏醒，都再不会依我抉择……
　　我清晰地预感到……
　　这一刻终于到来……
　　那个纠缠着我的魇，反反复复对我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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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将与什么终生错过，无法挽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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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醒来后枕边压着一张字条……

　　熟悉的眷秀篆体……

　　上书——

　　【凌轩，
　　成为你红尘中的一袭战袍，乃我毕生傲骨。
　　我已怀着无悔出发，一路驰骋。
　　金銮之愿，你已赐予我太美的十年。
　　生死何妨，永世赴你的不移之约。

　　——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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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拂纸落，心骤碎……
　　欲弃奔殉，信难毁……
　　竹骨血缀，温犹存……
　　药石皆空，人无回……
　　硫硝已备，军待命……
　　策马南铭，啸西归……
　　愿君尤记，欠答复……
　　生死约定，永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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