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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碧月与湿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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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愈发炎热起来,雅州城中,每逢正午,街市都闭市躲避酷暑。而到了这时,大户人家喜爱出城到城外山中避暑纳凉,为了消遣,文人雅士常常要聚在一起,赏景作诗。
苏家在山中有一处小山庄,每到六、七月份便会举家前往山中小住。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出行前日,曹小姐禀告老爷身体不适,暂且留在府中养病,待病好了再去。
于是,第二日,苏府上下,除了曹衿和几个丫鬟、看府的家仆,举家前往城外,进山避暑。
这日清早,程知州正欲出门办些差事,夫人送程知州到门口。
这时,一位家仆上前来,对程知州道:“老爷,方才苏家老爷差人送来书信一封。”双手奉上一个信函。
程知州拆开信函,看了稍许,道:“苏老爷邀我们前往山中的山庄避暑纳凉,赏景品诗,”又转对程夫人道,“也好。你便去准备,过几日我们就去山中小住几日。”
府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听说要去山中纳凉游玩,都忙着准备。雨疏自然是高兴,她本就喜爱山水景致,只是她并不知道,此去会借住在苏家的山庄中。
第二天大早,程府一小队人马便启程出了城门,一路缓缓到了山下,刚上山路便有苏家的家仆前来带路。在山间曲折前行,到了一处山庄,在秀丽的风景间显出三分气派,七分雅致。
车停稳了,雨疏正要下车,刚撩开马车的帘子,便瞧见苏家老爷与二位公子在不远处与家父寒暄。她心里一惊,未曾料到,此行竟然是受了苏家的邀请。
她站在马车前,安静的等待。两位老爷寒暄过后,雨疏便轻轻走上前,程知州对苏老爷说到:“这是小女,程雨疏。”
“雨疏见过苏老爷。”雨疏低着头,屈膝行礼。那神态婉约别致,苏轫站在一旁,竟有些不敢直视。
雨疏自然没有看苏轫一眼,也不知道他是怎么样的神色与心情。无从揣测,也无意去揣测。
休息整顿一番后,苏太守摆宴迎接程府上下。
苏太守广交朋友,所以庄园内有一大堂,专门作宴席之用,那厅堂颇宽敞,摆置了一桌酒席,苏太守、程知州,还有几个文人雅士畅饮高谈,觥筹交错。相约明日清早去山中散步赏景。
第二日一早,一行人便出了山庄,往山中深处去。宾客的家眷们也都跟在后面,一同去踏青赏景。
老爷们走在最前,后面跟着几位公子,雨疏、叶疏同其他女眷、丫鬟们走在最末。
雨疏缓缓走着,不自觉掉在了人群的最后。
苏轫一路与兄长随意交谈,时不时回过头去,看似不经意,却暗自寻找雨疏的身影,好不容易似乎看见了她,却见她依然落在了后面,漫不经心地走着,不与旁人说笑,且越落越远了。
渐渐深入山林,走在丛丛绿荫小路上,谈笑间转过一片树林,见了一弯碧水。水从高处细细流下,望不见尽头,在这里汇聚成一汪小池,清澈碧绿,依偎在山石一侧。
时下正兴起一种雅趣,便是,一众人在游山玩水时,为那些山水起名。见了此景,苏太守便与老爷们来了兴致。
苏太守请程知州赐教,程知州谦逊推辞,道:“老夫文墨实在浅薄,怎敢在苏太守面前卖弄。”
苏太守道:“如果我来取,大家便不好驳了我的老脸,一定说我起得好。那又有什么乐趣?且让年轻人去施展吧。”
一位姓季的老爷便叫他的长公子一试。这位季老爷是为小有名气的墨客,他的长子季修云据说也是年轻才盛。
仆从将笔墨放在檀木盘子上,呈给季公子,众人便等着季公子的文墨。
季修云提笔写下两个俊秀的大字:“碧月”。
季修云道:“这池水呈弯月形状,碧绿颜色,如山间一轮碧月。”
众人道好,季老爷也很是满意地点头。
苏太守又让苏轫也作一名。
苏轫看了一眼池水,这池与那日与雨疏相遇的小池十分相似,雨疏光着脚站在池水中的样子浮现在苏轫脑海里。接着,苏轫提笔在纸上写下“湿裙”二字。
众人不知此字和解,议论纷纷。
苏轫道:“池边多绿叶,又恰逢清晨,绿叶上的露珠滑到尾端,像湿了裙尾。这池水靠着碧山,也如山的衣裙一般。如此得名。”
“苏公子笔墨独具一格,清新妙丽。”程知州道,很是欣赏。
众人都说,两个名字皆好。这时,雨疏才从小路上匆匆来到池边,方才她一个人胡走到别处去了。
苏太守见了,道:“程小姐来迟了,便罚你也作一名吧。”
雨疏便被众人起哄着,拿起笔,她心中便想到自己那日在这相似的池水里沾湿了裙尾,她想,不如便取“湿裙”二字。正欲下笔时,瞥见苏轫在一旁看着她,想起那时相见情形,又想,“湿裙”二字难免会叫苏公子误会,一时没了主意,心中慌乱,而笔尖已落在纸上,便胡乱取了一个中规中矩的名。
家仆呈给老爷们过目,老爷们一看,竟是“碧月”。
季老爷大笑几声,对程老爷道:“程家小姐竟与犬子想到了同样的两个字,巧哉!”
众人也都道巧,都说是缘分。既然有两人取同一名,那么这小池便叫“碧月池”了。
苏轫心想,叫它碧月池也好,毕竟,真正的湿裙池不是它。真正的湿裙池,是他与雨疏相遇的地方,那便将“湿裙”,和关于湿裙的记忆留给自己罢。
雨疏本是无意间胡乱写下的两个字,她哪里知道,却扰乱了两个人的心池。
一个是季修云。碧月二字的巧合让季修云觉得与程雨疏有一种莫名的缘分。而雨疏生清婉动人,又是在这样秀美的山水间相遇,季修云觉得,这便是上天安排,教他如何能不倾心?
另一个是苏轫。
从第一次相遇开始,雨疏的冷淡让苏轫感到她就像水里的月亮一般,不可触碰。她似乎是在远离自己,但命运却一次又一次把她带到他的周围。他触不到,更躲不开。
而此时的苏轫已然明白,在自己心里,雨疏已经在那里了。他就是山间的湿裙池,程雨疏就是天上的月亮,她照在他的池水里,他平静也好,波澜也好,她的影子都落在池水里。只有月亮从天上消失了,或是池水干枯了,才能逃离。
众人回山庄的路上,雨疏依然落在最后,丫鬟芜儿也不知哪里去了。她慢悠悠地走着,看着林中的野草,却是心猿意马。
“程小姐。”一个声音突然唤她。
雨疏一惊,转过头去,竟是苏轫。她竟发现心里有一阵惊慌,又仿佛有一阵欢喜。她不知这欢喜从何处来。
见雨疏不答话,苏轫便接着道:“你一个人走在最末,只怕迷路或是受鸟兽惊吓。”
“不打紧,苏公子不必费心。”雨疏回答。
“你是客人,我理当尽力周全。就且让我走在你后面,陪你到山庄。”苏轫恭敬得听不出一点私心,仿佛就真的只是尽主人的礼数一般。
就这样,一路,苏轫走在雨疏几步之遥的身后,两人默默不语。一直到山庄门口,苏轫又恭敬道别。两人便各自回屋去了。
回去后的苏轫焦躁不安。
过了几日,听闻程家次日准备回府,苏轫更是又焦躁又慌乱。
他终于决定,对程雨疏表露心迹。
他写下一封信,信中道:
“自池边冒犯后,又夺了小姐荷花,皆是无意之过,但请小姐原谅。
湿裙二字,是那日雅趣写下的池名,赠与小姐,权当赔罪。
来日若有幸遇见小姐,在下愿冒昧向小姐表明心中所想。”
苏轫将那日写下的“湿裙”二字,一同放进信函中。
他叫来阿顺,对阿顺道:“你替我将这信函送给程雨疏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