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执白

7、沈七

　　早上天下了点雨，不算大却很密。
　　他自己步行到了青行山，青行山其实不过是个小山包，在半山腰上有一片公墓。沈嘉禾就葬在这里。
　　虽然自葛元撂狠话话后他边在公馆和当铺多加派了人手，但这次他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带。他想来看沈嘉禾，只有他。
　　“这样不妥吧？”临行前明顺问他。
　　“如果真出事了，那我也认了。”他将白色风衣的最后一个扣子扣好，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空。
　　如果是今天出了事，就当做是天意吧。他已经比嘉木多活了七年不是么？如果他出了事，葛元也会罢手吧？所以的事情，都可以有一个了解。
　　秋天的早上天还没有大亮，阴翳的天空下一排排惨白的大理石墓碑，显得格外压抑。他没有带伞，甚至没有带来祭品鲜花。
　　远远的，便看到一修长的黑色身影立在碑前。
　　他放轻步子，又向前走了走，才看清来人。
　　黑衣的男子撑伞而立，把墓碑也纳入伞中，仔细看来才发现居然为墓碑遮的多为自己遮的少。
　　男子把空出来的一只手放在墓碑上，低着头看不出神色。但不知为何让人觉得他的动作无限温柔，那垂下的眸子，大概是在同自己的爱人对视。
　　聂容修像是被定在那里，一步也迈不出去了。直到这样的毛毛细雨把整件大衣都濡湿，凉气丝丝的往里头钻。
　　他打了个激灵，终于准备离开。
　　“对不起。”
　　他忽然听那男子低声说。
　　像是对躺在这黄土之下的人说，又像是在自语。
　　“嘉禾，你知道么他们急急忙忙跑回来，说出了事，两位爷一死一伤。然后，然后我看到他从门里走进来，我居然是欣喜。”秦穆的声音忽然被梗住，他把放在墓碑上的手收回了，遮在自己眼睛上。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说道，“你知道么，你后院养着的竹子一直是青青的，嘉木长大了，过些日子我准备送他出去读书。有时候，走到你书房门口，我总觉得你还在里面。”
　　不知又站了多久，雨渐渐小了，天似乎明了起来。
　　聂容修强迫自己转过身去，一步步下了山。
　　秦穆心里未必是没有他的，可这又怎样？沈嘉禾永远使他们生命中浓墨重彩的一笔，无法抹去。
　　就像秦穆说的那样，他会为自己活下来而有一瞬的庆幸欣喜。然后呢？在漫长的岁月里他反复思念的是那个温柔的青年，是他们共同有过的生活。他照顾着无主的小院，为那永远不会回来的人在书房点上一盏灯。
　　他还是爱上了他。
　　最初是因为自己可笑的骄傲和秦穆无聊的自尊，后来是因为沈嘉禾。
　　他们最终也没有在一起。
　　也许不久的将来，他还眷恋的逝去的爱人或是身边有了别人的陪伴，而他娶妻生子复生男，终于两不相干。
　　但是，他绝不能错第二遍了。
　　想到这里，他眼里闪过一抹厉色。
　　葛元，一定要死！

　　那天秦穆呆到傍晚才回去，走到门口才恍然发现二楼书房的等竟然是亮着的。
　　他愣了一下，蹬蹬蹬跑上楼去，书房的门果然大开着。
　　身形瘦削的年轻男子正背对着他在书架上找书，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像是不知道选什么才好。
　　书桌上的小台灯被拧开，散发着昏黄的光。沈嘉禾曾说，他喜欢开这盏小灯，因为它的灯光让他觉得温柔。
　　秦穆急切的喘息着，手抓在门框上，一点点拢紧。
　　他不想开口叫他，因为他知道，这一个转身他必定失望。
　　但年轻男子却率先转了过来，举着本厚厚的外国小说冲他笑笑“大哥，你回来了？”
　　暗淡的灯光映照着熟悉的面容，就像那个人无数次转身冲他微笑一样。时光好像一下子倒回三年前，那时候岁月安好，有人相伴。
　　“你和你哥哥很像。”很久他才吐出这么一句。尤其是在这里这个时候。
　　沈嘉木有点紧张的扣了扣书眉，斟酌了一下才开口“我以为，今天你会想见见哥哥。”
　　“谢谢你，小七。”秦穆走过去，拍了拍小孩子的肩膀。
　　沈小七立马红了眼眶，把脸靠在秦穆肩头抹鼻涕眼泪“大哥，你会忘记哥哥么？会不会有一天，谁都不记得哥哥了，除了我，谁都不记得了。哥哥明明不是无足轻重的对不对？”
　　一直被保护的好好的沈小七仍然是小孩子，失去了唯一的亲人，会无措会不甘会委屈。
　　秦穆用一只手慢慢捋着他的背，帮他顺气。
　　“再想起嘉禾的时候我已经不难过了，小七。时间能够抚平悲伤，不管谁离开都一样。”他叹了口气难得露出温柔的神色“但是和嘉禾在一起那些快乐的时光，一直很清晰。我的生活依然继续着，并没什么不同，也许有一天我还会爱上别人。但那个人不是填补了嘉禾的位置，并不是这样。这一辈子，我都会记得沈嘉禾。”
　　沈小七听了，哭得更凶。秦穆只是静静抱着他，不再说话，一直等到小孩哭累了，才找了毛巾为他抹了一把脸，牵着他去花厅用餐。
　　沈嘉木大概也是哭饿了，一边举着一只烤的焦焦的兔子腿啃着一边用红红的兔子眼瞅着秦穆，含糊不清的说“我不喜欢叫小七，那是哥哥的名字。”
　　边说边用油腻腻的手揉着红呼呼的眼眶，委委屈屈的说“我不要顶替掉哥哥的名字，我要叫小八。”
　　秦穆嘴角抽了抽，用手打掉沈小八的爪子递过去一张白帕“你放心好了，不管是我们或者外人都没叫过嘉禾小七。嘉禾为人虽然温谦，但做事却果断有担当，朋友都尊一声沈七爷，我们也只叫七弟。只有爱哭鼻子的小鬼，我们才叫小七。”
　　沈嘉木有些不好意思，没再接话茬。只是三下五除二解决掉那只兔腿，然后把一手的油都老实不客气的抹在了白帕上。
　　“吃完了我叫司机送你回去。”秦穆说。
　　“不用了。”沈嘉木摆摆手，满足的打了个小饱嗝“二哥差人送我来的，最近也不知道怎么了，进进出出二哥都叫好大一帮子人跟着我。”
　　秦穆觉得蹊跷，表面仍不动声色道“好，那别让容修担心。”
　　沈嘉木踏出屋子，一转头便吩咐道“给我接四爷的电话。”

　　没一会儿段楚白果然到了，满脸的胡渣配上一副大黑眼圈，身上那件质地上好的真丝衬衫也揉皱成一团，哪里还有半点风流公子哥的形象。一坐下来就打个了大大的呵欠，一副昏昏欲睡的样子。
　　“大哥，我也不瞒你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我可是顶不住了，快别叫二哥瞎折腾下去了。”段楚白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刚才为了躲避葛元手下的人的围追，他可是委委屈屈的蜷缩在桥洞一角好几个小时。聂容修身边的人手都调过去保护沈小七了，加上他自己讨厌身后呼拉拉一大堆人，依然我行我素，结果这次叫葛元的人逮了个正着。
　　秦穆冷哼了一声“顶不住了才来告诉我？”
　　段楚白很是有眼色，立马可怜兮兮的低下头，态度良好“大哥我错了。”
　　“葛元回来了？”秦穆脸沉的更加可怕。
　　“是。”段楚白心虚的答道。
　　“他来做什么？”
　　“他来找二哥•••谈一笔不大好谈的‘生意’”
　　在秦穆的横眉冷对中没有骨气的段四爷什么都招了•••
　　“胡闹！”秦穆轰然起身“出了这种事情，你也不找我来商量。”
　　“其实我和二哥也是怕你冲动，毕竟，毕竟七弟是损在姓葛的手上的。而我们现在，还没有和葛元硬碰硬的实力。”段楚白解释。
　　秦穆寒着脸不说话。
　　“爷，您和顾老板约的时间到了。您看要不要往后推？”传话的下人瞥了一眼段四爷小心的问。
　　“不必了。”秦穆取下大衣，抖了抖挂在自己手臂上“四爷要回去了，你多找几个人送，我自己开车去。”
　　“嗳，知道了。四爷您这边请。”
　　“大哥你别生气，找二哥的时候好好说，无论如何他也是为你着想•••”段楚白一步三回头的嘱咐着。
　　“行了。”秦穆不胜其烦“你管好自己就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