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执白

5、美人

　　就连聂容修都不得不承认他第一次见到顾毓华时，看到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他手上捧着的那件美人醉水盂。
　　眉清目秀，身段风流。只是坐在那里，也是一幅子好画。对于美好的几近不真实的东西，人们的破坏心便会作祟。就连聂容修也忍不住想要捉弄下这如同画上走下来的俏哥儿。
　　“好一个美人”他将最后一个字捻的重重的，含了好半响才在顾毓华要变脸色前落下“醉。”
　　毕竟是年少，沉不住气，一喜一怒都挂在脸上。也许假以时日，他的气质凝练了，能出落成谪仙般的人物，但现在，他也不过是个有服好皮相的少年罢了。
　　聂容修从从容容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听说顾先生要单独见我？”
　　“我想当这豇豆红太白尊。”顾毓华忍耐的坐着。虽然只是第一次见面，他却已经讨厌这个坐在他对面的轻佻男子了。
　　聂容修捞起那水盂细细观了半天，微笑道“好东西。”
　　“既然是好东西，那还请老板给出个价，我要绝当。”他将那太白尊一推，烫手山芋似的。
　　“虽然是好东西，我却不能收。”聂容修拿帕子擦了擦手，“你是聪明人，我不点破。”
　　顾毓华脸色忽然变得刷白，抱起水盂，说了声“叨扰了。”就往外走。
　　“等等。”聂容修喊住他，转身拿了个装旧书用的匣子“放到里面去吧，才不外露，更何况是不义之财。”
　　看着少年急急离去的背影，聂容修饶有兴趣的问身旁的明顺“这顾毓华是什么人？”
　　明顺露出嗤之以鼻的表情“听说新进城的什么戏班的班主，说白了，不就是个给人解闷的？”
　　“那应该是个练家子啊。”聂容修有些幸灾乐祸。
　　明顺小心的问“二爷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然怎么样？想也是四小子做的不对。”聂容修撑着额想了想说，“你去把我案上的青花太白尊给他送去，就说我怕他没地儿储水研磨。顺便帮我看看，他有没有给人家折了哪里。”
　　看着自家主子努力憋笑的样子，明顺直想摇头。

　　“呦，四哥，你这是怎么了？”乔劭有些坏心眼的伸出手指在他紫一块青一块的脸上一按。
　　“啊，乔六你给我住手！”段楚白狼狈的抱住头。
　　“四哥你是好样的啊，嫂子不就会娘家两天么，你就给搞出这事来。翔凤班班主滋味好么？”乔劭毫不客气的损他。
　　“你就是个粗人。”段楚白拿着冷毛巾敷在自己脸上，“我这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哈哈，段楚白你也真说得出口。”乔劭看着那调色盘似的脸，笑得直不起腰，“你现在这副德行，倒是能把牡丹花吓死。”
　　“你个目无尊长的不肖子。”段楚白拿毛巾丢他。
　　“行啦行啦。”乔劭接住毛巾，放到凉水了拧了一把，又递还给他，“现在你病榻前也就只有我这不肖子愿意呆着。”
　　“你说，万一二哥问我他送我的太白尊去哪儿了，我怎么答？”段楚白无力的倒回床上，“肯定不能明说，这把柄落他手上，够他取笑好几年了。”
　　“就说•••”乔劭话音未落便听到敲门声。
　　“爷，二爷那边的明管家给您送来青花太白尊一只，代二爷向您问好。”家里小僮在门外喊道。
　　“••••••”
　　“••••••”

　　“嘶，真是背运。”顾毓华缩了缩裹上层层纱布的手指，“铃铛，你能不能轻点。”
　　“哥，你不说这次能大赚一笔回来么，怎么搞成这个样子？”叫做铃铛的小姑娘扯住他企图脱逃的伤手毫不怜惜的往上面糊着药膏，“也不知道能不能赶得及后天上台。”
　　“你个小丫头，光想着在你哥身上榨你嫁妆了。”唱老生的苏伯走过来敲了一下铃铛的头，又转过来语重心长的对顾毓华道“现在世道乱，你也该收敛点，别去惹些咱惹不起的人。”
　　“您放心，我知道轻重。”顾毓华用没伤的那几根手指理了理包的不算漂亮的纱布，有些恨恨，“我就想让那公子哥儿知道，我们虽然是给人取乐的，却不任人欺负。”
　　“哥，你这手到底是怎么弄的？”
　　“啧，本来是想把那个瓶子当个好价钱的。也不知道那当铺东家是哪路神仙，居然给我看出来了。”他不快的皱了皱眉，“当时走得太急，出门就给一人穿黑大衣的男的撞了。不但瓶子打了，手还被碎片给剌了。他看了眼地上的破瓶子片儿，连个对不起都没有就走了。”
　　风打到破旧的窗户上，呼啦啦的响。
　　安静了一会儿，苏伯开口安慰“不受这横财也许是好事，你们也别再多想了。”
　　同时，聂公馆。
　　“今天大哥怎么了，心不在焉的。”聂容修用筷子打了打盘子边，“不是说喜欢我家厨子的西湖醋鱼么？”
　　“你去年送给小四的那件水盂被人打了。”秦穆闲闲的拨弄着鱼刺儿。
　　“可惜了。”聂容修虽然面上说着可惜，脸上却带着丝儿笑意，“看来是正巧被大哥碰上了。”
　　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吧。”
　　聂容修答“我也是这么想的。”
　　秦穆点头，放下筷子“不小心把那孩子手给伤了，一会儿你遣个人去送个药吧。”
　　言罢便起身走了。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聂容修看了会儿面前凉掉的鱼，缓缓夹了一块送到嘴里，苦笑了一下。
　　此情此景，倒是像当年秦穆刚认识小七的样子。
　　“明顺，你去跑一趟吧。”聂容修结果小厮递的帕子，净了净手。
　　“爷，明顺哥去四爷那里，还没回来。”小厮低声提醒道。
　　“瞧我这个记性。”聂容修提了提眉心，“等明顺回来了，你让他去账房支些钱，休息一段时间吧。这些日子，他也忙了不少，该歇歇了。”
　　“那大爷刚才吩咐的事•••”
　　“你去取些外敷的药，然后把陈医师叫来，我亲去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