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篱》执白

4、缘来

　　黑色的轿车停在聂公馆大门前，秦穆吩咐司机“停在这里吧，我送二爷进去。”
　　他撑着伞，他站在他的伞下。二人都是沉默。
　　只余鞋子踏在积水上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最后还是他先开口，语气很平静。
　　“我以为，你会先说谢谢。”秦穆的脸上早已收敛了在聂家表现出的那番喜怒，又恢复到平日里波澜不惊的样子。
　　于是，又陷入了沉默。
　　蟹青色的长衫衫摆被雨水沁成深色，聂容修抬头去看顶上那把伞，带动着衣上那串蓝水翡翠扣一摇一摇的，如同一窜子泪珠。
　　“还是那把伞啊。”他突然感叹。
　　“还是那把伞。”秦穆将伞向他那边偏了偏，缓缓道“我是你大哥，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所以只要你愿意，就来这把伞下避难吧。”
　　门口，沈嘉木不停的踱来踱去。看到兄长无恙归来，也不顾下雨，欣喜的冲上前去，抓住聂容修的手一叠声问“二哥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聂容修边说边将沈小七拢到伞下，“大哥也在呢。”
　　“二哥可得谢谢我，给你请来这么位项伯来护驾。”沈小七笑嘻嘻的瞅了秦穆一眼。
　　聂容修也微微一笑。空气里被雨水润湿的土腥味，头顶上的这把伞，还有身旁这个关心自己的孩子，都让他觉得开怀。似乎那逼得人喘不过气的聂家大宅已经被落在了很远很远外的地方。
　　“伞里着不开三个人，你先带着小七回去吧，我那边还有事情。”秦穆将伞递给聂容修，转身走进雨幕。
　　聂容修撑着伞，目送他离开。
　　“二哥，不让人送送大哥么？”小七仰头问他。
　　“不必了，有司机在门口等着，我们先回去吧。”

　　换了身干净舒爽的衣服，聂容修坐在窗前的单人沙发上，一点点抿着刚煮的姜汤，看雨。
　　明顺走上前来，去拿斜倚在沙发边的那把伞。
　　“这伞，我去给爷晾晾。”
　　“不用了，就放在这边吧。”他伸手去接那把伞，一点也不在意回过暖的手触碰上湿滑的伞面。
　　普普通通的清华油纸伞，几十个伞骨，褐色的伞面。很经得住用的样子。
　　雨点啪啪的打在玻璃上，好像滴到了记忆里。
　　那天的雨要比现在大得多吧，聂容修想。
　　和秦穆的相遇，是一场可笑的乌龙。那时候，他还是聂家的傀儡少爷。那时候，秦穆不过是个穷困潦倒的码头工。
　　那天也下了很大的雨，他坐黄包车到宜和酒楼会几个朋友。
　　秦穆就站在门口，穿了件破旧的粗布对襟短褂，深色的粗布长裤。衣服并不怎么好，却意外的干净。他站在屋檐下面，低着头。他的头发本来就长，几乎把眼睛都遮住了，让人以为他是站着睡着了。
　　聂容修想，又是一个偷懒的伙计。
　　要是在平日，他大概会径直走进去，不去理他。但那天不知道怎么了，他走到他面前“唉”了一声，说“聚云居，带我进去。”
　　那人却依然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连头都没抬。
　　他面子有些挂不住，有些恼火，又觉得有趣。一个心高气傲的跑堂伙计，他想。
　　“聂二，你磨磨唧唧些什么呢？我都等半天了。”适时，段楚白的声音响起。
　　进到里头，他和段楚白说起站在门口的人，段楚白大笑“人家怕不是这里的伙计吧！你看看，这里伙计与他穿的不同。”
　　聂容修四周环顾了下，还真是。
　　心里微窘，偏偏面上还要表现的自若。
　　临走时他惊讶的发现那人竟还在，想来是站在屋檐下躲雨的。他抬头看了看依然阴霾的天空，想这雨估计是一时半会儿停不下来了。那这个人岂不是一直没法走么？
　　也许是对刚才误会的歉意，也许是突然善心发作。他把自己带来的那把油纸伞递了过去。
　　“我坐车走，也用不到。”
　　那人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样，细长的眸子斜飞入鬓，锐利而漂亮。
　　“谢谢。”那人接过伞，沉声说。
　　不知道是雨太大，还是刚才的酒劲翻了上来，直到他坐到黄包车上还有些模模糊糊的。他有些好笑的想，一个长着漂亮眼睛的假跑堂。
　　真是，有趣。

　　楼上传来悠扬婉转的乐声，大概是凤如在吹笙。乐声穿过雨声，有些期期艾艾的味道。
　　聂容修站到窗前，俯视着雨中的聂公馆，突然有些欣慰。富贵荣华许是过眼烟云，但两心相许的知己，如同手足的友人，他都抓住了。
　　六年时光，他再不是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但这六年，他自认为没有辜负。
　　足矣。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又短了···我知道··但比较想写下章，嘿嘿，情敌出场啊情敌出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