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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下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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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到百草阁,木头就迫不及待地往里冲了,不为别的,只为沐允身边的那个何皖西。她好像容不得自己一般,一路上刻意拉开三人的距离。若不是因为不识路,她木头才不稀罕跟那何皖西一道呢!
“你怎么把师妹带来了?听汲无师叔说,上次掌门把她接了回去。”沐鸯放下茶杯,看着突然造访的三人,眉目中含着一丝不悦,“沐允,当真是稀客啊。”
“是掌门的吩咐。”沐允推了推木头,再道:“待沐头告别之后,我们便离开。”
“告别?”沐鸯看了一眼木头,问着,“你要去哪儿?”
“和师父下山。”
“下山?”
“未有渡劫之前,不是不允许弟子下山的吗?”何皖西极是看不惯木头,此时又得掌门的许可跟着下山,心里妒忌得不得了。
“的确有此说法。”
“师妹,掌门可告诉你要做什么吗?”沐鸯总觉得有些不安,放心不下,倒也不是怕木头出什么事,只是感觉怪异得紧。
“师父说要造访一位故人,然后要去很久很久,所以特地让木头来和灵姐姐道个别。”
“那你去吧。”沐鸯说着,将虞紫殷传音到前殿,“你带你师叔去找顷悦,等她说完之后再送到为师这里来。”
“干嘛每次这种事都喊我啊!虞婉不是也可以做的嘛!”虞紫殷懒得很,最怕被沐鸯喊来做事,因此给木头也没啥好脸色,“再说虞慈师姐是顷悦的师父,不如喊她来。”
“不然虞茜带师叔去吧,上次段灵姐带虞茜去过她的住处。”说着拉起木头的手,美丽的小脸上笑得灿烂,“不必劳烦紫殷师姐了。”
“快去快回,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师妹啊!”虞紫殷怜爱地看着虞茜,敷衍地夸了两句,随后一个转身便不见了,直叫坐上的沐鸯叹气。
“这样也好,正巧有些话要问沐允,你们俩快去吧。”无奈的沐鸯只能如此了,也赶好支开两个孩子,遂没再为难逃掉的虞紫殷。
“是,师叔!”何皖西抱拳行礼,拉上木楞木楞的木头跑了。
百草阁的弟子院在北面,东边是炼丹房,而西边则是一处密林。虽然这林子里多是上等药材,可沐鸯一般都不让弟子入内,仔细的不说,只道不能坏了规矩,谁若敢踏入一步,便严惩不贷。不过此时,一白衣小女孩急匆匆地跑了进去,再没见出来。
北院弟子房,段灵正在与虞慈做功课,看到突然进来的何皖西不由吓了一跳,随后乞求地看着虞慈,眼神可怜得很。
“今日你未曾休息过,为师便让你歇上一个时辰吧,不过万万别忘了那些口诀经文。稍晚一些,再来看你。”虞慈说罢笑了笑,示意站在一旁的虞茜坐下,然后独自离开了。
“你怎么过来了?不缠着你的沐允师父了?”
“没大没小,该喊我一声师叔。”何皖西摆上一副正经样,押着嗓子打趣道:“顷悦,可知无礼之罪吗?”
“是是是,好师叔好师叔!”段灵学着在家时的小女儿模样,端端地给何皖西行了个礼,娇笑一声,“奴家这厢有礼了。”
“腻死了腻死了!”何皖西瘪嘴摇头,立马恢复正常,拉着段灵坐下,“段灵姐还是这么不正经,瞧你装的那样,以后我给你搭个台子,唱戏来听。”
“呀,我的小郡主,我难登大雅之堂,还是算了吧。”段灵摆手,倒是做出个戏子的样子,挽发羞涩,葱指玉兰,接着再道:“还没说你怎么突然过来了?”
“当然跟师傅一起过来的啊!对了,你看到跟我们一同上山的柳逸哥哥了么?”何皖西这些时日打听了半天,不是不知道就是不告诉她,搞得她一阵郁闷。想着段灵这边女子颇多,日常的闲聊自然是有的,所以问起了她,“哎,也不知道过得怎么样,好歹一起上山拜师的,见也见不着。”
“小丫头思春了吧?”段灵推了她一把,笑道:“别的不问,单问他过得好不好,你可是有一丝关心我呢?”
“段灵姐,你想多了。”
“反正我不知道,你还是去别处打听吧。”
“哎呀,好姐姐,你就告诉我嘛!”何皖西跑到段灵这边坐下,嘟着嘴撒娇道:“听说演武阁很严格,我担心柳逸哥哥…”
“自然是严格的,你以为像咱俩这里一样?”段灵好笑,抓起桌上的果子放入嘴里,“上月我的生辰你都不来,木头都来了呢!对了,你见过木头了吗?那丫头一点儿都没乞丐样了,可爱得很呢,日后定然是个出落得漂亮的姑娘。”
“见过。”听到段灵提起木头,何皖西刚刚的好心情顿时没了,本还想多聊会,看来是不行了,遂蹙眉一愣,急道:“你看,我都把这事给忘了,今日木头便是要与你来道别的,谁知路上我没注意,等到了你门外的时候才发现,木头不见了!”
“木头不见了?”段灵摇头,觉得木头应该不会到处乱跑,于是反问道:“是不是被掌门带走了?或者是汲无长老?”
“不知道。”
“那还不赶紧去告诉你师父去。”段灵急了,放下吃了一半的果子赶紧往前殿跑去,“你怎地不早些说,这样师父在也好传音给师祖了。”
“我…”何皖西显得委屈,带着哭腔,“我…一时…给忘了…”
“你这也能忘!”
“好久都没看到你了,自然是开心过头了。”
谁知这不来还好,一来吓一跳。只见那绝美的白衣男子正坐在百草阁大殿上,脸色阴沉,冷冷地看着沐鸯和沐允,沉默不语。而这人正是祁连掌门,苏羡。
“虞茜,你师叔呢?”沐允开口问道,没有责备,只是淡淡的询问。
“师父…”
“说吧。”
“师叔知晓自己错了,还是让我说吧。”段灵看着泪眼婆娑的何皖西,知她真的怕了,一时肯定说不清楚。遂行礼之后,主动跪在苏羡面前,“师叔祖在路上不见了,想来应该是迷路,弟子这就去寻。”
“去何地寻?”苏羡语气极冷,眸中满是怒意。沐鸯见状,当下也跪在一旁,说道:“师妹是在百草阁不见的,自然是沐鸯的过错,沐鸯若是寻不到人,任凭掌门处置。”
“师妹是我带来的,沐允也该负责。”说着,沐允跟着跪下,“还望掌门莫要责怪虞茜和顷悦二人,由我与沐鸯代罚便是。”
“代罚?”苏羡眯起眼眸,轻笑一声,“如此说来,人是寻不到了?”
“掌门息怒,沐鸯立刻寻人。”说完,散开灵识在整个百草阁搜索起来,不过费尽心力也没有探到半分木头的气息,直到额头渗汗,面色苍白才不得已收回灵识。
“顷悦,扶着你师父休息一下,让我来吧。”
“不必了。”苏羡打断沐允,随即长袖一挥,将众人带到西边的密林入口处。而此刻,何皖西浑身发抖,早已吓得瘫坐在地上,脸色比沐鸯还煞白。
“祁连的禁地,你们再怎么探寻也是无用的。”
沐允不语,这话的确不假,哪怕是自身管辖的书库,灵识也是到不了的。除了掌门,连辈分最高的汲骅汲卿都是不可以的。
“苏木为何会进去?”
“应…应该是走错了吧。”
“木头不会去不熟悉的地方。”段灵当下就反驳了何皖西说得颤颤巍巍的理由,心里觉着蹊跷的很,“掌门可以带木头出来吗?问木头便知了不是吗?”
“恩,不错。”苏羡这话刚落下,空中便御剑而来一黑衣男子,怀中抱着昏迷不醒的女孩,众人仔细一看,竟是不见的木头。不过此刻毫无生气,脸色铁青,嘴唇呈紫黑色,身体更是僵硬的厉害,如寒冰一般冰冷。
“师父,师妹应该是中了毒。”
“解毒。”
“是。”沐鸯应着,小心地从沐禹手中接过木头,把脉之后,心里终是放松下来,继而答道:“师妹只是中了一般的寒毒,想来是喝了林中湖里的水,加上染了风寒,才会这样。只消吃上一粒药丸,休息半月便好。”
“半月?”苏羡皱眉,“太长了。”
“师父明日下山,师妹也要跟着去的。”沐禹解释道。
“这…”沐鸯摇头,这当然是不允许的,“寒毒虽好医治,但要好好调理,否则会落下病根,以后再发作起来可是难受得紧。”
“人找到便可,把你的丹药拿来几盒。”
几盒…沐鸯苦笑,掌门啊掌门,你可知道这救命的丹药,一粒是需要练就二十五年的啊。您这几盒说得也太…轻巧了。况且师妹只需要一粒就好啊!沐鸯叹气,迫于无奈,只能传音让虞慈从炼丹房取来了,心里那是真真疼着呢。
“沐允沐鸯一年不许出阁,顷悦和虞茜,后山面壁三年。”
“师父!”虞慈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她知道面壁三年意味着什么,那可是要荒废整整三年的啊。顷悦是个好孩子,怎地能这样呢…
“沐允,不要再让我看到第二次。”苏羡扔下这句话,带上沐禹便消失了。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只有何皖西,怒意再起,怀恨满腹。
回来之后,沐禹看着那一堆盒子无奈得很,只听苏羡清冷的声音传来,他毫不犹豫地把全部东西抛下了琉璃殿。
“苏木醒来再唤我,为师乏了。”
沐禹点头,厌恶地看了一眼床榻上已经恢复血色的木头,心里却又感慨不已。
第二日,木头很准时,在天刚亮的时候醒来了。而沐禹正在一旁给她收拾着东西,灰色小布兜里,整齐的放着几本经书,还有一柄短刃。
“师兄,我不用带衣服去吗?”
“师父会净衣咒。”
“哦。”木头点点头,乖乖起来叠好被褥,将松散的小辫儿绑好。接着深吸一口气,忽然发觉整个人轻松许多,随后欣喜地笑道:“师兄师兄,木头的病好了呢,你看,木头不难受了,师父的药真的好厉害啊。”
“路上别给师父添麻烦,听话便是。”沐禹捆好包袱,又把备好的补药端进来,“昨日到底发生了什么,别告诉师父,既然无事,莫要再提起。”
“可是何皖西…”
“沐头。”沐禹打断她的抱怨,正色道:“师父平日虽然对我们不上心,可却是极其护短的。汲卿师伯为何不让你入门我不晓得,但是希望你莫要伤害师父,如有一日师父因为你而难过,我沐禹绝不会顾及同门之情,必将你除去。”
“师兄…你…”
“去殿外等师父吧,应该快醒了。”语毕,沐禹打开门走了出去,留下的背影让木头有股莫名的恐惧。长老不喜欢她,其他弟子不喜欢她就算了,连同门的师兄都厌恶自己。那么在祁连,她又何必强留呢?想到此,木头叹气,看来该寻个机会跟师父说说,看能否就在这次下山之后,把她逐出师门。这样一来,两全其美。
“苏木,烈日炎炎,为师快融化了。”暖阳下的苏羡依旧一身白衣,只是那掌门的鎏金发冠被换做普通的白玉冠,额上的印记消失不见,平日里威严的样子突然变得有些谦逊儒雅了,仿似凡间的世家公子,风度翩翩,潇洒不羁。
可是…师父…你能不能别这么张扬…
看到苏羡手中的扇子,木头顿时傻眼了。那泛着寒气,用寒冰做扇骨的鹅绒扇,恐怕是尘世怎么也找不出来第二把的吧。这不明摆着你是仙人吗?还是说,师父并没打算微服私访?而是大张旗鼓地下山?
“快点,为师快要和祁连仙山融为一体了。”
“师父,其实不算很热。”木头挂着包袱,蹦蹦跳跳地跑到苏羡身旁,抬头看看并不刺眼的太阳,问道:“师父是中暑了还是发热了?”
“发热了发热了!”苏羡唤出自己的佩剑,兀地揽过木头的肩膀,一刹那消失不见。
云层之上,漂亮至极,置身其中宛如仙境,脚下是白茫茫的云海,无边无际。映着朝阳的光辉,撒上一层金色,好似美人儿的霓裳羽衣,艳丽动人。
“师父,我可以去看看木瓜吗?”风声太大,苏羡似乎没听到一般,仍然淡淡地看着前方。木头小心地拽了拽他的袖子,加大嗓门又说了一次,“师父!我可以去看看木瓜吗?他就住在祁连山腰上!”
依然…不动。
连续努力几次的木头终于放弃了,失落地瘪着嘴,坐在剑上没了活力。
约莫一刻左右,苏羡收剑落在了山脚,这时才反应过来问道:“苏木,你方才问了为师什么话?为师没听着。”
今日第一整,师父,你赢了!
“不说的话,咱们便启程吧。”
“不不不。”木头知道苏羡说到做到,还是别跟他闹别扭得好,遂耐着性子,重新重复了一次刚才说得她想哭的话。
“木瓜…?”苏羡呢喃着,在脑海搜寻半天,最终浅笑道:“山腰这般大,为师与你要寻他寻到什么时候?放心吧,他会来找你的。”
“真的么?”
“真的。”苏羡肯定地点头,为了使木头更为信服,添了一句,“你是他的食物,他才不会那么笨扔下食物不管。”
“说的也是。”木头也赞同这个说法,继而大惊,惶恐地看着自己的师父,“师父…你…你怎么知道的?”
“你梦呓。”
额,好吧…是木头的错。
不再纠结木瓜的事,师徒二人很快便走到了祁连山下的小仙镇。那些村民看到苏羡都没有太大反应,像是习以为常了一般,木头也没多想,只以为师父常到这里来找酒喝。他们都见怪不怪了,或者是常有仙人到访,见得多了。
“你去找山花,为师到村口等你,记得不要太久。”
“师父不去么?”
“恩。”苏羡摸摸木头的小铃铛,怜爱地说道:“为师口渴了,想去找酒喝。”说完,第一次没有瞬间消失,而是大步离去了。
果然!师父是汲无师叔一类的人。
仙镇没变,一如往常,木头不知自己到底在仙山待了多久,时常模模糊糊的睡着,昏昏沉沉的醒来,昼夜似乎特别短暂,所以日子已经算不清了。不过看到一些离开时熟悉的面孔,这才放心下来,想着离开的时间应该不会太长。
回忆着记忆中的小路,收留木头的那屋人家并不难找,只是距离其他人家远了些,倒也落个清静。眼下正是起来农作的时候,仍然袅袅炊烟,弥漫着浓浓的馒头香。
“山花!山花!”越来越靠近,木头心中开心得不得了,觉着走路太慢干脆跑了起来,接着又是一声声大喊,“山花!山花!木头来看你了!木头来了!”
“木头…木头…”院子里的小女孩喃喃唤着,竟然落了泪,回头看向朝自己跑来的木头,那种感动和欣喜,让她难以言喻。
“还不去给木头拿些馒头来,应该饿了吧。”
“恩。”山花点头,朝老奶奶笑了笑,转身跑到屋里去拿了两个馒头出来。本以为自己会一下子扑到木头怀里,可是真的当木头到了院里,山花却是愣了。
“山花!奶奶!”木头放声大笑着,她觉得自己已经快忘记这样的感觉了,“木头好想你们,好想好想!”
“坏木头,现在才回来,山花也好想你!”
“回来便好,快去屋里坐着吧。”
“恩,好。”答应着,转念之间却又摇头,想起苏羡刚才的叮嘱,木头只好收敛起情绪,“这次下山,我是跟着师父出来的,不能待太久。”
“你真的看到仙人了吗?”
“山花没看到吗?”木头笑了笑,从怀里拿出在百草阁采下的药材,“你的病,全靠沐鸯师姐呢,这是在她院子里采的,千万不要说出去哦,可治百病呢!”
“你是说那位很好看的姐姐吗?”山花回忆着那个给自己看病的女子,竟然有点想不起来样子了,“现在很模糊了,好像是穿着鹅黄色衣服的。”
“对对,就是她。”
“木头,你以后都不会下山了吗?”山花眼泪又淌下,心里难过得很,想着刚团聚又要分开,一时堵得慌,“木头,山花不要和你分开。”
“不分开不分开,等我找个机会让师父不要我就好。”
“木头,拜了师是一辈子的大事,怎能说不要就不要?”老奶奶颇为严肃,对于木头的说法很不赞同,“咱们仙镇都是这些仙人保护着,你跟了仙人,是莫大的荣幸啊。”
“奶奶说得对,不然等你回来,我也去仙山拜师吧,这样就可以永远和木头在一起了。”
“好,那我们说好了。”木头伸出小手指,与山花紧紧勾在一起,许下了她们最后的一个承诺,“不离不弃,一生一世。”
老奶奶看着两个孩子开心的脸庞,心里也高兴,可在眼眸深处,却透着浓浓的不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