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姬 玅》云墨妙

8、 索恨还香冷，遗魂在梦中

　　瑜妃手中的枕头落到地上，她一脸惊慌，张口却吐不出半个音节。
　　汐湛只是这般带着恍惚而妖媚的笑意，却有一股煞气油然生出。随着她一步一步踱入屋内，瑜妃却一步步向后退去，被桌子一绊，忙扶之欲倒。而这一步，汐湛却已站到她面前，居高临下道：“箪姐姐别来无恙？”
　　瑜妃双腿一软，跪倒在地。喃喃道：“皇后……皇后……”
　　汐湛一动，瑜妃猛地拔下发簪对准她道：“你别过来！皇后已经死了！皇后死了十三年了！”
　　汐湛无视她手中的发簪，拖了凳子，拂去上面的灰尘，施施然坐下。自壶中倒了茶水，看里面浑浊不堪，皱眉道：“箪姐姐这些年，过得很是辛苦啊。”
　　悠悠地，甚至是故意放缓地，将茶水倒在地上。水珠接触地面，支离破碎的声音，她的神情专注，而妖艳。
　　“你不是皇后！你是谁？”瑜妃仍紧握着手中发簪，声音凄厉地问道。
　　汐湛十指交叉，立肘桌上，双手撑颚，托起婉转的笑靥。她注视着瑜妃，含笑道：“是的，我不是皇后。皇后已经死了，十三年前冷宫大火的时候，宫门紧锁，怎么可能不死呢？我与箪姐姐，素不相识。”
　　末尾四字，只婉转着一字一顿吐出，她越说不是，却仿佛越是肯定。又道：“不是吗，疏名？”笑靥渐浓，目光却全不转移，直将瑜妃盯得心中发寒。
　　“是的。”奉疏名道，却发现语气虚无得连自己都要以为是假了。汐湛此时隐约戾气，与皇后气质截然不同。可偏偏就是这不同，使还魂的错觉越发真实。
　　就好像，经历了死与冤屈，而脱胎换骨一般。
　　奉疏名不禁想到这么一个念头，不禁浑身都感到冷瑟。他深知汐湛的人已经如此，更遑论多年空守冷宫与世隔绝的瑜妃了。
　　汐湛款款起身，走到瑜妃面前，温柔地从她手中拿了簪子。
　　“我与姐姐素无恩怨，又怎会对你不利呢？姐姐不必如此紧张。”
　　她转到瑜妃身后，蹲下身来，轻轻梳理她蓬乱的头发：“因果报应，循环不爽。十三年装疯卖傻，很是辛苦吧？”
　　瑜妃喃喃道：“你回来了，你从地狱回来了……”
　　奉疏名一惊，难道瑜妃这些年来果真在装疯？
　　汐湛冷笑道：“皇后死后，必是成仙而去。会下地狱的，恐怕另有人在吧？十三年苦果，不知姐姐是否尝够？”
　　尝够……是否“偿”够啊。
　　轻轻绾上，发簪一插。
　　侧脸凝目，注视瑜妃良久，含笑道，“姐姐老了。”
　　瑜妃娇躯一颤，泪流满面。“我知道你是回来报复了。是啊，那般惨死，怎么可能瞑目？十六年，我装疯卖傻，没有人知道我是怎么活过来的。我也不怕你要索命。只是淑妃，她现在活得这般惬意，我不甘，我不服！你进宫以前，我与她分庭抗礼，斗得你死我活，却没想到你一到宫中就把皇上夺了去。我恨淑妃，但是却没办法恨你，你根本不用争夺，就让我一败涂地了。”
　　她凝视汐湛的脸，仿佛坠入了回忆：“你那么美，又温柔，皇上被你牢牢地抓住了心。我曾经以为会永远那样下去，我和淑妃都得不到皇上，这样很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皇上会突然听信淑妃的谗言将你打入冷宫？淑妃得势了，我顿时觉得天昏地暗，我日夜守在冷宫外，却仿佛能听到燕濪宫内歌舞升平，我不懂，皇上曾经那么爱你，而且你身怀了龙子，怎么可能被打入冷宫之中！”
　　汐湛垂下头。是的，她也不懂，所以才恨，所以才痛。
　　瑜妃忽地笑了，笑得苦涩而艳丽。“然后，我见到皇上去看你了。他只身一人，趁夜入了冷宫，直到天将亮才出来。看着他的眼神，我知道他还痴迷于你。皇后，你是凤凰，只有你可以是凤凰。冷宫锁不住你，没有什么可以锁住你，所以我纵火了。既然你不主动抓回皇上，我便帮你毁去禁锢你的牢笼！”
　　瑜妃的目光倏然一恨，“可是没想到，淑妃早已布了人监视我，我被沅珠带人抓住，看到她仿佛胜利者一般向我微笑。然后我听到淑妃向菊缃道，锁住冷宫大门。一瞬间我知道，我毁了，一生尽毁。淑妃绑了我，向龙照宫去，任我挣扎、苦求、咒怨，她只仿佛不闻。当时，我以为自己已经必死无疑，却没想到遇到了更大的变故。”
　　汐湛长舒了口气，语气深沉而凝重，一字一句道：“景晖宫变。”
　　瑜妃垂下头，苦笑道：“是的，景晖宫变。这一场宫变，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而我，这个本来正被推向死亡边缘的人，却因此获得了苟延残喘的机会。当时宫卫慌张赶来，通传道前门兵变，太子率兵迎战。淑妃脸色顿时变了，才顾不得我。多可笑，她这么心肠歹毒的人，竟还是深深疼爱她的儿子。也是，若有太子宸佑那般的儿子，我就是死了被千刀万剐了，也是甘愿的。可惜我没有。而淑妃，虽然有，却也在那一场宫变中被夺走了。那是她心性终被动摇的时刻，也是我生死命运中唯一的缝隙。”
　　她抬起眼，凄然笑道，“于是……我疯了。”

　　汐湛沉默不语，奉疏名却听得心中巨震，十三年前的事实真相，竟是如此！
　　瑜妃审视汐湛道：“我知道自己可悲可恨又可笑，不过你也好不到哪儿去。枉自美貌倾国，枉自温柔恭顺，却被所爱的人遗弃，这样不明不白地丧了性命。”
　　瑜妃悲痛之极，却生了凄厉的笑意。
　　她带着哭腔大笑数声，又忽然恨恨道，“只可恨淑妃那个毒蝎妇，竟然笑到最后！”婉然向汐湛，道：“你若要寻仇，只别忘了她。”
　　眼中恨意之浓，几已近乎癫狂。
　　汐湛缓缓起身，道：“你好自为之。”
　　她已经知道了真相，这让她的心力仿佛瞬间被抽去。所以她此时的声音带着几分疲倦，甚至有几分沧桑的悲悯。
　　瑜妃诧道：“你不取我性命？”
　　汐湛不答，只转身向外走去。
　　瑜妃忽觉她身上气息已然不同，怅然问道：“你真的是皇后吗？”
　　她仍不语，继续向前，又归入了阳光的影迹中。
　　瑜妃痴痴地望向宫外的炫目的光，眸中神色由畅然转为悔恨再转为氤氲的一片。然后，这个在冷宫装疯卖傻了十三年的女子，这个将青春与生命耗费在了罪孽与惊惶中的女子，终于猛地伏地，咆嚎而哭。
　　奉疏名一叹，追着汐湛出了缤瑶馆：“不告诉她你不是皇后？”
　　汐湛怅然道：“让她以为已被皇后宽恕，不是更好吗？十三年装疯卖傻，恐怕心中执念已近癫狂。”
　　奉疏名心中道是，叹道：“你真是天纵之才，我都几乎要以为你便是皇后转生了。”
　　忽见汐湛抬起脸，神情冷厉而嫣然如隔世。
　　听到脚步声的时候，他明白了汐湛神情里的含义。
　　既然如真至境，便趁此势，一演到底吧。
　　因为他已在出现在面前的淑妃眼中看到了震惊。

　　淑妃很快掩饰了惊慌，道：“汐湛姑娘不是该随皇上在龙照宫吗？怎么会和奉詹事出现在深宫此处？”她从未见过汐湛，却能迅速反应，令奉疏名不禁叹服。只此一点，瑜妃便斗不过她。
　　汐湛也不行礼，淡淡道：“淑妃对皇上行踪倒是了如指掌。”竟连敬语也没有用。
　　淑妃本还稍敛气势，听她语气顿时眸中露了火光。她与天苑夫人本就不合，不与汐湛计较却是因为景晖帝对她的特殊态度。只是淑妃本就是心高气傲之人，且这十六年里已经养成了独尊的心性，见汐湛这般放肆，也禁不住怒从中来。
　　“奉疏名，几日不见，却失了礼教了吗？”淑妃不怒自威，向奉疏名道。
　　奉疏名刚才震愕，这才想起，连忙顿首行礼，心中暗叹自己成了替罪羔羊。
　　便听淑妃继续道：“怎么，什么时候奉大人也当起西宫詹事来了？还是特敕的护花使者呢？”
　　奉疏名知道辩解反而会惹淑妃发怒，便垂首道罪。
　　汐湛却仍直直凝视淑妃，道：“淑妃可知刚才汐湛知道了一些事情？”
　　淑妃一笑，道：“汐湛不知道缤瑶馆内关的是个疯人吧？疯人疯语，岂可当真？”
　　“是吗？那不知淑妃是否知道……”她一顿，却不继续言语。
　　淑妃的怒颜刺在她心里，她在忍，忍得心头滴血。
　　奉疏名心里捏一把汗，这般莽撞地与淑妃硬碰硬，又暴露了瑜妃未疯的事，本不该是汐湛的素日作风。
　　淑妃见她久久不肯明言，只拿出后宫之主的气势来，冷冷道：“你可知语惑宫禁，是杀头的罪？”
　　汐湛丝毫不惧，忽然放开声音，语气凄厉道：“可知当初正是淑妃一把锁，锁了冷宫的大火。而又正是因为这把大火，葬送的不只是皇后，还有你亲生儿子的性命！”
　　淑妃浑身巨震，喃喃道：“宸佑……”突然目光炽焰一凶，向左右道：“把这个妖女拿下！”
　　“你敢！”声音一出，除了汐湛外所有人都慌忙跪拜。
　　只见景晖帝一行宫卫疾步而来，冷冷扫视众人，遂道：“护送淑妃回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得踏出燕濪宫一步。”
　　宫卫应是，把淑妃一众围起来，将宫女们押起来，却见淑妃一身寒气，不敢上前。淑妃缓缓起身，恨恨瞪了汐湛一眼，摔袖而去。
　　“西宫卫尉，立即领人将瑜妃护起来。”
　　莫参拜而领命。
　　“东宫詹事奉疏名，加诸吏。朕着你现去查清此事。”奉疏名谢恩，心中却万分无奈。
　　事情已经很清楚了，只是皇帝要把调查的名目归到他的头下，将汐湛撇清关系。汐湛倒是受了保护，只是自己去出这个头，若是得罪了淑妃以及她身后的齐国，可就吃不了兜着走了。
　　便见景晖帝光探向汐湛，道：“汐湛。”
　　汐湛淡淡看他，景晖帝转身而去，她只遥遥跟上。
　　景晖帝无为，只是因为心中透彻。突然出现的肖似故人的女孩，表面轻柔淡雅却在言语中不时泄露的算计，又怎会不引起他的警惕。
　　时常召入宫中，正是他摸不准她的目的，所以干脆放在身边观察。
　　因此，就不会疏漏了她今日的行程。
　　是的，她，刻意为之。
　　这样简单而直接，有几分莽撞，甚至是草率的。
　　用不够完美的表演，算计了景晖帝的警惕。
　　并不是她不想修饰。而是，心中的恨与痛苦已经让她无法再冷静了。
　　每一分的事实，每一分的较量，都是在她的心中一道道地割出血痕。
　　忍到现在，是一刀一刀重复割着痛。然而血是十六年前的，眼泪已经随着时光干涸。
　　血亦干涸。
　　所以，就这样，就这样便好。
　　已经结束了，不是吗？

　　凰鷽宫。
　　伊人故地。
　　满室画伤心。
　　景晖帝凝视满室的皇后肖像，许久方道：“明日起，你便不用入宫来了。”
　　斜斟满杯，苦笑饮尽。
　　汐湛心直直沉到底，冷冷道：“是吗？陛下不屑于知道十六年的事啊。皇后娘娘泉下有知，心里必会‘欣慰’吧。”
　　她心中冷漠，言语中的尖锐毫不修饰。
　　“跪下！”景晖帝忽然厉声道。
　　汐湛跪地，神情却依旧。
　　景晖帝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神色，一杯一杯地饮酒。
　　沉默，像是山石，压在心头，却滚落在空坛中。
　　“你说，当初害了皇后的，是淑瑜二妃？”浑浑噩噩的嗓音，已染了了一室醉意，“她们何罪之有？”
　　汐湛怒恨交极，却忽见景晖帝起头来，一双眼已满是血丝。
　　既悲且痛的泪水满湿面容，他的声音有血淋淋的悲痛：“杀了玥瑶的人，是我啊！”
　　汐湛浑身一震，便听景晖帝笑道：“当初我是何等狂妄，竟以为可以平息所有的事情。得到了郎威要起兵的密报，我安排了宸佑率禁军保卫，并联系了卫国支援。为此，必须安抚住淑妃。于是趁淑妃挑拨，将玥瑶打入冷宫。这样一来，即使我平乱失败，郎威也不会为难她。是我太傻了，我以为冷宫之中，她是安全的……”
　　景晖帝已经失了平日里的俊逸淡然，只是边笑边忍不住哭泣，便不成声。
　　汐湛愣愣跪着，眼泪两行湿了视线，茫茫道：“皇上说什么呢？”
　　十三年的爱恨啊，她竟然犯了这般不可饶恕的错吗？
　　“皇上醉了，真的醉了。”她知道自己分明是刻意要否认，却忍不住摇头呢喃。
　　“我只是忍不住想她，害怕平乱失败就再也不能见到她了，所以那日趁夜去看了她一眼。玥瑶还是那么美，温柔地说我一定能成功，到时候我们、还有孩子，共同守护大曌河山。然后我离去了，没想到便是永别。”景晖帝饮，喃喃道，“我败了，一败涂地。失去了国家，失去了爱子，也失去了玥瑶。见到冷宫成为一片废墟，我甚至不敢听卫官向我汇报。她死了，是被我的自负害死的！”
　　所以遗弃，是为了守护。
　　所以不听，是因为不敢。
　　汐湛缩作一团，泣不成声。
　　他和她，父皇和母后，他们是真的……
　　景晖帝又举杯。汐湛上前止他，却被一推。酒灌愁肠，却反呕了一地。
　　“欲醉反愈醒啊。我这个罪人，长醉不醒岂不天下安宁？”景晖帝抬眼，深情凝视满屋的肖像，那是他心底对于世间最美的人，他的妻子，最真切的爱恋。
　　颤颤巍巍地走上去。
　　一幅清甜。“你说，天间比翼，尘世连理，妾身何幸。”
　　一幅淡雅。“你说，雪海消醉，留取花枝君妙绘，逆风莫相催。”
　　一幅娴静。“你说，但凭山水曲秀，偏爱南国，独取相思豆。 ”
　　一幅婉约。“你说，香簪垂绡君绾否？双飞不羡，百年相守。 ”
　　景晖帝幅幅抚遍，将与皇后的回忆铭入眼中的伤痛。愣愣片刻，忽然发了狂一般撕下画像，怒道：“她恨你！她恨你！你这个罪人，有什么资格看她！”
　　抱了一摞画像便要去焚，冲冲疾步，脚底虚浮，一个跌倒，画像自手中散去。
　　温软如风的注视在视线中散漫，无数个记忆里的面容交叠道一起，又散做漫天的碎颜。纷飞飘扬之外，却见一袭鹅黄的宫装，飘飘然立乎世外，浑浑噩仿若梦幻。
　　绾的是他最爱的栩云髻，带的是她最爱的雪栴香，她的笑靥如同十六年前，仿佛宽恕，仿佛慰藉，仿佛十六年前一般，对他说，是的，我在。
　　颤颤地向她跑去，几乎因为虚浮的脚步而跌倒，却不敢停，直到手指触及到她的脸。他开口，却发不出只字。
　　她只是微笑着看他，眼神里的温度将他眼中的泪水化开。只是如此的微笑，他的伤痛，他的自责，她懂。只是如此微笑，她的宽容，她的鼓励，他知。
　　醉意袭来，他的眼帘渐渐沉重，却依恋地捏住她的衣袖不放，终像觅得宽恕的孩子，匍匐在她脚下。
　　梦貊不忍驱逐，怕惊醒、相爱十年，此生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