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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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恬非常后悔当初读了法律专业，尤其是当她坐在电脑前赶文件的时候。
老高跑法院去了，把文字工作全堆给她，弄得她简直想仰天大吼三声，一边在键盘上运指如飞，一边在心里长篇大论地讨伐老高。自从跟着他实习以来，自己的好日子真的是一去不返了……真不知道老高那么拼命干什么，尤其是决定明年退休以后，他简直是变本加厉，鞭子呼呼的，好像恨不得把所有的案子都接下来一样。他自己没得休息也就算了，还要连累她，简直是水深火热啊！
“啊——”安恬终于按捺不住，昂头大叫，反正办公室里人也不多，大家对她间歇性的抓狂也见怪不怪了。
安恬终于练完狮吼功，觉得心里实在是舒服多了，当她满意地将自己的脑袋调回原状时，突然发现眼前的景象有点不对劲，她的视野多了一个人，而且，是一个陌生人，更要命的是，那是一个年轻的陌生男人。
安恬凝固了一秒钟，发现周围既没有地洞可钻，也没有可以使自己瞬间消失的办法，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若无其事地继续做自己的事。
于是她做心无旁骛状，目不斜视地望着屏幕，继续磨她的文件。
“请问……”显然那个人不愿意自己被忽视，说话了。
嗯，声音听起来还不错——安恬一边想着，一边把目光移到他身上——人嘛，也挺不错的。
那个人身材很高，而且线条很好看，不过安恬首先注意的是颜色。他的肤色稍微有点深，很漂亮的浅棕色，头发带一点点茶色，整齐而蓬松，看上去就是干爽而清新的，西装很合身，也很有型，掺了一丝灰和一丝棕的那种黑色，衬着他的皮肤，说不出的顺眼。而更顺眼的，是他脸上的笑容，友善而纯真，却又不乏灵动，很能打动人心的那种笑容。
能打八十五分吧，安恬偷偷想，箫笙是满分。这个人的外貌并没有箫笙的那种冲击力，可是整个人的气质确实让人情不自禁地感觉到亲切而有暖意。
“有事？”安恬问，连语气也柔和下来，不见刚才的暴躁。
“我来找张云和律师。”语气是彬彬有礼的，笑容却像是对着熟人，安恬觉得他看着她的眼神，有点探究似的，在她脸上扫过。
“她出去了，请问你又预约吗？”
“有，约了下午三点。”
安恬看看挂钟，两点五十分，挺守时的一个人嘛。
“哦，那她应该马上就回来了，我带你去会客室等她吧。”
“不用了，我在这里坐坐可以吗？”他一边说，一边已经拉开一把椅子，询问似的看着她。
安恬有点好笑，都已经快坐下了，还问我干什么？她点点头，看着他坐下，就继续做自己的事。
不到一分钟，她敲击键盘的速度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她多心还是怎么，总觉得对面那个人在有意无意地观察她。等她忍不住回望的时候，他又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管他呢。安恬捋捋头发，决定把注意力放到工作上来。
不到三分钟，张姐回来了，看到坐在安恬对面的年轻人，一脸笑容：“已经来了？那跟我过来吧。”
安恬目送他走进张姐的办公室。背影也不错哦，她暗暗想。
一个钟头之后，安恬终于把手上的事情做完了，她长舒一口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结果手还没收回来，就看到刚刚那个人从张姐办公室里出来。
他怎么每次都拣这种时候出来啊。安恬暗想，看着张姐跟出来送他。
面子还不小呢，还要让张姐亲自送。
不过他低头对张姐说了些什么，张姐笑着点点头，又进去了。
安恬愣愣地看着他走到她面前来。
“你还没认出我？”他对着她笑，露出一口白牙。
安恬吃一惊，有点迟疑：“你是……”
他有点挫败的样子，又马上回复，试着提醒她：“高中的时候，坐你后面的那个……”
“啊！”安恬瞪大眼，脱口而出：“你是鱿鱼！！！”高中时候坐在她后面的那个极受女生欢迎的班长尤锋，昵称鱿鱼。
“呵呵，没错。”他笑开了。
安恬上下打量他——她真的是完全认不出他了，人家都说女大十八变，怎么男生的变化也能这么大？
“你不是出国了吗？”安恬突然想起来，问他。
“是，不过去年硕士毕业了，就回来了。”
“哦。原来是金光闪闪的海龟啊。”安恬笑。
“别，你可别笑话我。”他手插到兜里，很放松很愉悦的样子。
安恬问他：“你找张姐有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他微笑，“现在在一家制药公司工作，有些知识产权方面的问题想要请教。”
“你倒真会找人，张姐这个最拿手了。”
“是吗，看来那个推荐的人没错。”他摸下巴。
他还是像以前一样啊，安恬暗暗想，随和又好接近的样子，安恬回想起以前众多女生围绕在他身边的盛况。不过他也挺厉害的，完全没闹出什么争风吃醋的麻烦来。
“想什么呢？”
“我在想以前……你当班草的日子。”安恬有些调皮地说。
他仰头笑：“什么班草啊，你可别讽刺我了。”
“你别谦虚啊，当初班里那些女生可都很喜欢你呢。”
“行，我投降，”他微微做个双手上举的动作，“那不知道我这棵班草，有没有幸请安恬小姐你吃饭？”
“好啊，”安恬欣然答应，“看来你混得不错，我可以好好地宰你一顿了。”
两个人约好五点半去锦绣楼，尤锋就先走了，安恬坐下来，想了想，打电话给箫笙：“今天有人请我去锦绣楼吃饭，我点几个菜带回来给你吃好不好？”
“晚上赵默会过来。”
“那我就多点两个菜一块吃吧，你不是最喜欢那里的水晶肘子？”安恬说，想象着朝赵默喷口冷气，便宜这家伙了。
“太麻烦了。”
“没关系啦，”安恬笑，“我会掐好时间，保证送到你手上的时候，还是热腾腾的。”
“安恬……”箫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谢谢。”
“不用客气。”
挂断电话，安恬又点泄气——他的那声“谢谢”，让她感觉有点疏离。
没关系，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安恬给自己打气。随即又发呆——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百折不挠了？看来遇到箫笙，什么事都有可能啊。
“你真的和以前不同了。”吃饭的时候，尤锋看着她说。
安恬摸头发：“哦？有吗？”
“那当然了，想当初，你可是班上有名的酷姐啊！”尤锋提高声音，表情夸张地说。
“有那么夸张吗？”安恬瞪他，当初刚入学的时候，她是有点不太适应，所以显得有些孤僻，可是后来毕业的时候，她跟班上的同学关系可是不错呢。
尤锋摇头：“还不承认，我记得高一一整年，你总共就主动和我说过三句话。”
“哇，不会吧，你那么记仇？连主动跟你说几次话你都记得这么清楚。”安恬也摇头，又是惊讶又是受不了。
“呵呵，我连那三句话是什么内容都记得清楚呢。”尤锋笑。
“你完了，一个大男人这么小心眼。”安恬一副惋惜的样子。停了一会又说，“我倒真不知道你对我这么不满意啊，毕业的时候我还觉得我们关系不错呢。”
“那是我主动向你靠近的好不好？”尤锋很无奈，“要不然……”
安恬笑：“谁叫你那时候那么吃香，我总得避点嫌吧。”
尤锋苦笑，“天哪，你就因为这个不和我说话？我也太冤了点吧，我可没招惹她们。”他心里叹息，当初安恬跟他说的第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是：“请把你的桌子移开一下，夹住我的包了。”其实他当时早就注意到了，故意不动声色，终于等到了那个酷酷的女生开口跟他说话。
她真的是有点变了，当初有点孤僻的女生，现在看上去相当开朗。不过，骨子里的东西，终究是没变的，他看得出来。
两个人吃到一半，安恬叫来服务员：“麻烦你，我想再点几个菜打包，钱我先付。”
“等等，”尤锋连忙阻止，“不是说好我请你的吗？”
安恬笑：“不是给我自己点的，是给一个病号的，你可不要跟我争，不然我又吃又拿，成什么样子。”看尤锋还要说话，她堵住：“是老同学不是？是的话就不要跟我争了，我今天已经宰了你这么多了。”
安恬嘻嘻笑，尤锋没办法，只好看着她点菜，心想，他果然没看错。
安恬点菜点得很谨慎，箫笙受了外伤，有很多都不能吃。
尤锋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心里有些不安起来。安恬点完菜，又仔细地交代了好几句，这才继续吃饭。
尤锋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似的问：“给男朋友点的？”
安恬呵呵笑：“你怎么知道。”
尤锋心里一揪，脸上仍旧是笑着的：“不然哪里会那么上心。”
安恬有点赧，仍旧是傻笑着敷衍过去。
尤锋低头吃着，方才还觉得精细美味的菜色，突然变得淡而无味起来。
两个人互留了联系方式，安恬急切又小心地提着外卖饭盒，坐上了出租车。尤锋望着她远去的背影，觉得这夏日的晚风，居然有一丝寒意。
安恬敲开箫笙家的门，果如所料地看到赵默正大剌剌地站在门口。
“终于等到你了！”他笑眯眯地。
安恬礼貌地一笑，没有说话，从他身边插进门去。
箫笙正坐在饭桌旁喝汤，小小的一个蓝藤炖盅，式样很是雅致。他没有说话，只是对她淡淡一笑。
赵默帮着安恬把饭盒打开：“哇，这么多好菜！谁这么大方，请你到锦绣楼吃饭？”
“一个老同学。”安恬反应并不热烈，“而且这些菜都是我自己付的钱。”
她本来对赵默没什么感觉，可是几次三番下来，她总觉得他有点故意捣乱的样子，心里不由得对他生出一些警戒来。
安恬把一盒水晶肘子放到箫笙面前，肘子晶莹剔透地浸在汤汁里，看上去让人胃口大开。
“辛苦你了。”箫笙看着正低头忙着的安恬，轻轻说，眼睛里闪过一丝他自己都无法察觉的温情。
“我应该的。”安恬笑笑，拿过碗盛好饭递给他。
“你们慢慢吃，我去客厅看电视。”
赵默夹起一块还冒着热气西芹，说：“祝小姐倒是个挺细心的人。”
箫笙淡淡一笑：“她平时并不是如此。”安恬这么殷勤，可能多少有一部分是因为愧疚吧，不然刚才也不会那么回答他。
“不过看起来太随性了。”赵默接着说。
箫笙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神情有些复杂。
八点钟，安恬动身回去，箫笙说：“赵默，你送一下安恬吧。”
赵默笑：“我今天没开车来。”
安恬连忙说：“没关系，我坐公车好了。”
赵默有些惊奇地看着她：“坐公车？”
安恬一笑：“我喜欢坐公车，而且省钱。”
“反正我也要走了，一起下去吧。”赵默拿起公文包说。
两个人走进电梯，赵默一笑：“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是祝知凡的妹妹。”
安恬了然地回答：“很不像是吧？”
“她更像是祝至霆的女儿一点，而你嘛……”他上下打量安恬，“太平民了。”
我本来就是平民。安恬心里说，脸上不动声色。
“老实说，我觉得你姐姐跟箫笙更配一点，你和他，完全不像是一个世界的人。”赵默顿了一下，接着说。
“差别没那么大吧。”安恬微笑着，波澜不惊的样子。
这个祝安恬，不简单呢。赵默眼睛里闪过一道厉光，不过，就算你再厉害，我也要把你搬开。
“箫笙和你姐姐的事，你都清楚吗？”
安恬呵呵笑：“我跟知凡是同父同母的姐妹，又不是从土里蹦出来的，怎么会不清楚？”
“那箫笙对你姐姐一直不能忘情，你也知道？”赵默仍旧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出招却是凌厉得很。
安恬望着电梯的指示灯，心里仿佛被针狠狠地刺了一下，很尖锐的感觉。
“叮——”电梯停下了。
“电梯到了。”安恬说，转过头来向他微笑，很淡，很从容的那种微笑，“我姐姐毕竟已经死了，现在在箫笙身边的，是我，祝安恬。”
她跨出电梯，头也不回地离去。
箫笙坐在阳台的躺椅上，望着被灯光晕染得五色斑斓的夜空。他下意识地打开手里的首饰盒，望着里面的戒指。简约而优雅的铂金环，静静地圈住光芒四射的钻石，钻石不大，然而切工非常精细。他取出戒指，安静地端详着，眼神慢慢变得空洞而恍惚。
这是当初他亲手从出事后的知凡手上取下来的——也是他亲手带上去的。
留下它，并不是要刻意纪念，而只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习惯。就像他的车子上，挂的那个知凡亲手编的中国结。心已然被洞穿，他无意去检视那道伤口，因为那种痛苦不是他想要去承受的。
不，他不会去回想。只是在注视这些的时候，心里会感觉到茫然而麻木的安宁。
知凡，我已经努力不去想你。
我已麻木，却不得解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