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传说》碧雨幽兰

6、第 6 章

　　一夜的哭闹，使你格外疲惫。

　　回到宫中，已然是深夜。

　　醒来的时候，晨光乍泻，已是五更。睁开眼，忽觉得头疼欲裂，你知道那是昨日纵酒的缘故。

　　茶。你唤念奴。

　　来了。娘娘。念奴坐到你的床沿上，扶起你的肩。小心烫。

　　念奴。你替我梳妆。你扶着床棂缓缓起身，在妆台下坐下。铜镜里，念奴为你绾起垂地的青丝。念奴，你今年几岁了呵？

　　回娘娘，奴婢十九岁。

　　十九岁……也是时候该许个人家了。你微微抬起头，阖上眼，等着她为你描眉。

　　念奴手一抖，扎了你的发。娘娘。您说什么呢。声音发颤。

　　记得你日前说过心有所属，告诉本宫，一定帮你觅得良人，让你梦圆……

　　娘娘。念奴跪下来。奴婢甘愿一生侍奉娘娘，其他的……不作念想。

　　羞什么？你叹气。切莫像我似的，误了终身……

　　娘娘。你听念奴说，念奴命薄，自小在长安青楼学艺。及笄之年，鸨母迫我接客，幸得贵人相救才免于劫难。于是奴婢入了贵人府邸作了丫鬟，而后又辗转入宫。娘娘可知道，那贵人是谁——便是寿王！

　　你手中的金钗砰然落地，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愣了许久，你终于开口：没猜错的话，你的心中所属……也是指寿王？

　　娘娘。念奴拉住你的裙裾。王爷他虽怜我、惜我，却不曾爱我……只因为，在王爷心里唯有娘娘你一人而已！王爷昨日不肯唤你，定是有他的苦衷——若是王爷出言不慎，岂给娘娘带来杀身之祸？他去益州赴任，完全是因为他退了陛下安排的亲事，激怒了万岁……念奴绝无半句虚言。

　　我信……你搀起她。难怪你知道我以前爱笑，难怪你说你知道瑁哥哥不曾忘情……你低低的嗫嚅。只要他不忘却我，我便知足了……

　　求娘娘恕罪呵……

　　本宫不会怪你，念奴。你去传令，快些备车，我要去上阳宫。你沾了胭脂，盖住脸上新添的泪痕。

　　此时，宫外的阳光柔和而闪耀。
　　那日清晨，你便去了上阳宫。

　　那是你第一次拜访梅妃——只因为在你的心中，对于她多少是感到愧疚的，即便那根本就不是你的错。

　　上阳宫外，苍苔侵阶。别处的风景似乎与这里无关。

　　尊贵如你，出现于此，迎接你的仅仅是宫人们受宠若惊的惶恐。

　　你走向正殿，看到梅妃，也看到她苍白的、带着倦容的脸。

　　姐姐。你唤她。.昨夜是玉环失礼了，请姐姐见谅。你向她微微欠身。

　　梅妃扶起你。雪白的衣袂拂过你的面庞。她身上的熏香如她的名字一般，清冷淡定。

　　事已过去了，便休再去提它了。梅妃浅笑，笑容中带着些苦涩。

　　昨日玉环并非真的恼你，姐姐……

　　梅妃摇头，打断你的话。没有想到，当日陛下寿辰，长生殿上你的那句“姐姐”，竟一语成谶。梅妃轻叹。只是我也不会怨你。你并没有欠我什么，我何尝不知？她黯淡的眼眸在你眼睛里闪着，也让你的心底莫名的暗暗生疼。

　　你听说过，曾经的皇帝是她的；曾经的皇帝为她种下了满园的梅树；曾经的皇帝心怀中只有她一人的柔情；曾经的皇帝沉醉于她，为她挥毫写就“落梅点点红，春风怯怯行”的句子……原来，她的爱情神话那么容易就打破，爱恋与变心原也只是皇帝转身间而已。你发现，眼前的那个女子，竟如此令人怜惜。

　　姐姐。只怨我当日不该在长生殿上出尽风头。懊悔的泪水滑过你的脸，凉凉的。

　　梅妃淡淡的笑。即使不是你，也会有别人。总有一天，皇上他照样还是会厌倦了我。她摇头。只是你的无心之失，也害苦了你自己。而今，你我原本的幸福都成了奢望，不再属于你我……话音止处，竟又成叹息。

　　原来，姐姐早就心如明镜。你低下头，握住她冰凉的素手。

　　此时，门外的太监来报：皇上有赏，赐梅妃娘娘东海珍珠一斛。

　　梅妃竟一语未发，拿起数粒晶莹圆润的珠子，正如滴滴泪珠，一番把玩，又把它扔回锦盒里。你看她只在白绢上回复：柳叶双眉久不描，残妆如旧污红绡。长门自是无梳洗，何必珍珠慰寂寥。

　　心已不在，赏赐了一斛珍珠又有何用？万斛明珠也换不回一片真情。

　　这样的女子，你也不禁为之动容。你回想原本美满的故事，只怪上苍，阴错阳差至此。

　　你看她，如同看一枝孤傲的梅。

　　庭院里的竹林微风拂过，风过处，窗外万叶千声一片飒飒。

　　皆是恨。

　　那年的冬天格外短，春天来得极早。满山的梅花凋谢光了，只剩梅枝在寂寞的听风。

　　整整数月，你看到太医院的人日日出入上阳宫，宫人们说，梅妃药石沉疴，御医们已是束手无策。

　　你倚在榻上，手拨弄着香兽中的香片，不禁暗暗叹息。皇帝竟从未去探望过她，薄情至此……你感慨，当时的柔情如水，莫非如今都化作铁石心肠。

　　转眼间，春色已深。

　　几朝花开花落，人们也似乎从记忆的深处抚去了惊鸿舞留下的痕迹。乐房里奏着你新编的曲子，而你倚着沉香亭的栏杆看雁来雁往云卷云舒。

　　长生殿上，清歌曼舞又起。凤箫吹断水云间，霓裳羽衣唱遍。

　　皇帝含着笑看你，你的手中是红艳的荔枝。

　　戎装的侍卫闯入了大殿，惊了乐班和舞伎，袅袅丝竹戛然而止。

　　启奏陛下，安禄山、史思明突然率部军叛变，如今……如今已经夺下我十数个州县，大唐危矣……

　　顷刻间，山河残缺。

　　皇帝手中的白玉酒杯跌落到地上。皇帝也塌陷在御座中，直不起身子来。

　　皇上……你搀起他。

　　皇帝回过神来，轻拍你的双手。爱妃无须惊慌，朕自会保你周全的。高力士。把朕的宝剑取来！

　　你点头，看着皇帝蹒跚的走下台阶。

　　但是——上天似乎开了个玩笑——往昔的三尺青锋已然是锈迹斑斑，再也无法拔出！

　　皇帝颓然坐地，喃喃自语着，哀悼他所向披靡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此刻他的脸上唯有绝望，眼角沁出一滴浑浊的泪。

　　目睹英雄末路，你的心底暗暗的疼，伸手拭了皇帝脸上的浊泪。在你眼前的并非煊赫天下的帝王，而只是一个垂垂暮年的老人，此刻无助而彷徨。对于他，你不再有怨恨，忽觉甚是可怜。

　　陛下。请陛下还是移驾别处，暂避战乱吧……高力士劝道。

　　甚好……

　　于是，皇帝弃了皇城，仓皇西去。后宫佳丽顿成累赘，而皇帝却带了你。

　　数日后，长安城陷落，皇宫支离破碎。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

　　马嵬坡。

　　悲风飒飒，翠柏掩映。

　　行辕外开始骚动，一片乱相。高力士来报：六军将士囤军不进，言道皇上迷恋贵妃，荒废朝政。将士求圣上诛杀杨氏一门，贵妃以死谢罪。

　　皇帝显得很仓皇，微微摇着头，脸上的肌肉不安的跳动。

　　帐外隐隐传来了将士们的喊声：杀贵妃，清君侧！

　　爱妃……皇帝转头看你，眼里爱怜被乞求的神色取代。

　　不等皇帝再开口，你平静的跪在皇帝的脚下。

　　若是朕……若是朕从了他们，爱妃可会怪朕？皇帝别开头，不让你看到他闪烁的眼神。

　　曾几何时，皇帝为了你，抛却了手中半壁江山；而今，皇帝为了自己，又将你狠心丢弃！到头来，你还落得一声骂名。

　　陛下。怪只怪臣妾自己，不该生得如此容貌，不该奉陛下旨意进宫……所有的错，皆在臣妾一人。今日六军不发，要臣妾以死谢天下，臣妾甘心受死，没有半句怨言！你的声音冷冷的，却很坚定。因为，在很多年以前，你已没有活的理由了。

　　你抬头，见皇帝掩着面目无语，无法直视你。

　　臣妾在此恭祝陛下早破叛军！臣妾拜别皇上了。顿首后，你站起来，平静的转身，缓缓离开。

　　皇帝从不会错的，而罪魁祸首似乎永远都只是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