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传说》碧雨幽兰

7、第 7 章

　　高力士走近你，微微颤抖的手中托着一只玉杯。你知道，今日的杯中不再是佳酿，而是夺命的鸩酒。

　　高公公，你稍候。本宫再怎么说也是一国贵妃，让本宫走的风光。你对着镜子印唇，平静的。

　　娘娘！高力士跪在你面前，眼泪缓缓的滴下。娘娘宅心仁厚，罪何至死？老奴不舍娘娘呵……

　　奈何生死有命，玉环入宫后，也不再是自己。多谢公公多年照顾……你垂下眼皮，看那透亮的液汁。

　　娘娘您言重了。

　　你从容的接过酒杯。一闭眼，一生在眼前闪现——皇帝的千般宠爱，自己的万种风流。只要酒一下肚，什么富贵荣华，什么一呼百应，统统还给皇帝，再也不欠什么了。你张口，缓缓的倒地，恍惚间听到一声“环儿”，然后一张年轻的脸永远印到你心里。瑁哥哥，我不会喝孟婆汤。我等着你，来世，我们去青山绿水间！

　　你含着笑，至死，也是抛不下他的！

　　娘娘！娘娘！念奴冲进来，任她如何唤你，你都没有醒来。抑制不住的泪水。念奴不能再为娘娘尽忠了……

　　这可未必。高力士凑近念奴，低语。念奴。若是娘娘未死，咱家要你代娘娘一死，你可愿意？

　　念奴侍奉娘娘多年，娘娘待我恩重如山、亲如姐妹。在这世上，念奴已没有半点留恋。若能救娘娘免遭厄运，念奴一死，又有何妨？！

　　高力士用衣袖轻拭微湿的眼角。难得你如此忠肝义胆，娘娘也没白疼你一场呵！

　　高公公。念奴只望公公答应我一件事：我知道公公对皇帝忠心，只是如今皇帝身边再无娘娘容身之地。不管公公用什么法子，都要将娘娘交与寿王殿下，保娘娘周全！

　　好。我应你就是。

　　念奴含泪点头。

　　高力士一挥手，他身后的太监们便拿出华贵的宫衣披到念奴的身上。她颤抖着手，戴上金冠玉钗，簪上晶莹的金钿步摇。

　　拂尘扫过。送娘娘上路了！声音颇为刺耳。

　　马嵬坡外，地上落红万点，只剩枯萎的命运，而梨树上一尺白绫回旋。

　　睁开眼，你看到头顶上熄了的长明灯——那是破旧的寺庙里才有的风景的。

　　环儿！你终于醒了……喜出望外的声音。

　　你一转头，终于望见夜夜梦见的面容，晃如隔世一般。你不顾一切，倒在他怀里。瑁哥哥！你叫唤，喉咙里的硬块将你腹中的千言万语凝滞住，只留无声的呜咽。

　　我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我还没有死？

　　嗯。你还活着，环儿。他握起你的手，贴上他温热的脸颊。

　　瑁哥哥。你终于肯再这样叫我了……你的泪奔涌在他的掌中。我今日已经喝了毒酒，竟然没死，马嵬坡上六军如何肯罢休？

　　他叹息，幽幽的告诉你，是念奴作了替身。

　　你拼命摇头，不愿意相信，泪水满脸纵横。

　　他暖和的手掌轻拍你的背。高力士念你待他不薄，不忍看你命赴黄泉，将毒酒换成了迷药。而他缢死了念奴……

　　瑁哥哥。你为何不去阻拦高力士，累得念奴为我白白枉送了一条性命！

　　环儿。我从益州马不停蹄赶到此地，只怨我来时已晚……

　　你在他清澈的瞳仁中看到自己泪眼迷离和他深深的无奈。这样的话，岂不自私？

　　念奴对我一片真情，我李瑁无缘领受，此生亏欠她太多。只是环儿，如今她已为你而亡，你更该珍惜眼前、莫让她白白为你丧命……

　　瑁哥哥。环儿不要再与你分开了！你抬起泪眼仰望他，身体也微微颤抖——只为劫后的重逢。对你而言，那便是人世间最大的恩赐。

　　我也希望如此……你我一道，远离尘嚣，再也不要什么繁华京城。这一生一世，有了你，我心已足矣！只是，环儿，我们不宜在此处久留，安禄山的叛军很快就会追到这里。我已让亲信安排了船只，沿江下至江南！

　　好，我都听你的！你擦干了泪。

　　他扶你起来，拉着你出了破庙。外面的民舍已是一片狼藉。

　　他拉着你奔跑。唯有这样才能摆脱追兵。耳边的风声很响，风中有股腥腻的气味叫你几乎作呕。脚下的沙地很软很滑，终是禁不住磕绊。瑁哥哥，我跑不动了，你先走吧！

　　不行！他扶起你。环儿。眼前数十步便是江岸，船已经在那里等候了。

　　一回头，追兵已至。瑁哥哥！怎么办？

　　你别慌。先走，上了船再说。

　　不！我不要你为了我犯险……

　　环儿！听我的！他用力推开你。我杀退了他们，再与你一起走！他抽出腰间的剑，迎上追兵。

　　你唯有转身奔跑。

　　江边，你被他的亲信拉上了帆船。你站在甲板上，向岸上眺望。你听到不远处短兵相接的声音，红着眼，握拳的手掌中已满是汗水。你的视线始终紧紧系着那一个白色的影子。

　　只是围上来的追兵越来越多。他只有不断的退，一直退到你的帆船下。你能够看清他时，却发现他的白衣上已经染上鲜血，头发也已凌乱。

　　瑁哥哥！你纵声哭喊。你快上来呵！

　　他听见了，可是来不及了。他回头望你一眼，无限留恋……终于他举起手中的三尺青锋砍断了系着帆船的纤绳。

　　不要呵——瑁哥哥——喉咙快要喊破。你扶住船弦，身体缓缓的塌陷。船弦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划痕，带着血迹。

　　船开始东移。

　　再次抬眼，你却只见岸上蜂拥的士兵……

　　原来碧绿澄清的江水微微泛着猩红……
　　残霞卷日。夕阳的余辉洒在江面上，水光粼粼。

　　瑁哥哥，环儿只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一闭眼，时光从此定格。于是那句誓言就有了天长地久的永恒。

　　船顺着长江漂流，离马嵬坡越来越远了。

　　有人说，船一直开到了烟花三月的江南……

　　有人说，船在行至荆江险滩时，被卷入白浪之中……

　　有人说，船出来东海，去了遥远的扶桑国，船上的人从此在那里定居……

　　还有人是说，那天的黄昏时分，船上的一个女子纵身跃入了水中，沉至江底……

　　烟水茫茫，江上数峰青……

　　究竟你在哪里，没有人说得清楚，只是那个曾经站在人中央的、光彩夺目的你已经在湮没在天宝年如尘如泥的岁月里。

　　西行躲避战祸的人们回到皇城，玉辰宫，雕栏玉砌失了朱色，只留晓风残月；长生殿巍巍无声，将几十年兴亡看饱。

　　终于，又是春天。

　　一夜间，长安皇城的牡丹全开了，一片连着一片，姹紫嫣红分外妖娆。世上的芸芸众生们只记得盛世之后的兵荒马乱而已。宫中的红颜多已凋零，惟有鬓上染霜的宫人们在闲时向小监宫女们娓娓述说着天宝年间的传说：“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以及那白发红颜在长生殿里许下的誓言：“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里枝”……

　　只可惜，寿王府的门前依旧冷落，对残霞更添万种凄凉。

　　人们翻开发黄的卷帙，只寻着你倾国倾城的身影，却没有觅着你在灯火阑珊处悄然转身的一瞬间那凄然绝艳的目光。

　　你，究竟是要向人们诉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