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传说》碧雨幽兰

5、第 5 章

　　清晨帘幕卷清霜，呵手试梅妆。
　　你对着菱花镜，将柳眉画进了鬓间，如同弦月。如血的胭脂，在额头上轻轻的点过，随即盛开。你微微仰起头，看到自己不肯老去的脸。
　　娘娘。丫鬟启了珠帘走进来。临笳馆的乐师已将李学士写给娘娘的《清平调》谱成了曲。皇上有旨，请娘娘往兴庆宫看歌舞。
　　知道了。你平静的开口。替我更衣吧。
　　娘娘。听说宫中来了个新的舞娘，叫念奴，生得很美……
　　你看到丫鬟的脸上有藏不住的向往。那你就随本宫一道去吧……你柔和的朝她笑笑，不愿拂了丫鬟的兴致。

　　兴庆宫。
　　你举步踏上红毯，远远望见皇帝已在等候。你巧笑，陛下恕罪，臣妾来晚了。你微微欠身行礼。
　　爱妃。朕候你开席呢。
　　你点头，向皇帝迎上淡淡的笑靥。高力士将你引向帝位的侧座。
　　音乐起时，一名女子翩然而至。丝竹声飘来，被缠绕在她长长的水袖里，又轻轻的抛出去。眼半眯着，带笑含情。腰肢纤细，似乎随时都有折断的可能，叫人无限怜爱……
　　皇上，那名女子便是新来的舞娘，念奴？
　　是呵。爱妃。皇帝转头看你。瞧她是不是有爱妃当年的风姿……只是不及爱妃你丰润，眼神也不似你那般清丽天真……
　　当年的天真，而今又只剩下几许了呢？
　　难得陛下厚爱。臣妾敬您。你举杯，仰头饮了酒。

　　傍晚，你焚了香，在玉辰宫里抚琴。

　　门外却传来了嘈杂声。你停了手，外面是什么声音呢？

　　娘娘。是舞娘念奴，哭闹着要见娘娘。丫鬟的声音很低，生怕你恼她坏了弹琴的兴致。

　　你去让她进来吧。

　　当念奴跪在你面前时，你才看清了她。她未施粉黛，不过十八九岁的年纪。

　　奴婢念奴拜见娘娘。求娘娘救救奴婢？她不住的叩头。

　　你好好说，是什么事情。她抬起脸，泪水纵横，额头上已有了一片红印。让你心生怜悯。

　　娘娘，是丞相大人……非要纳念奴为妾。奴婢想，唯有求娘娘救我……

　　你浅浅饮了一口茶，缓缓的开口。丞相不会亏待于你的。再者丞相是朝中炙手可热的大人物，你嫁了他，岂不是一身荣华，有何不好？

　　奴婢不愿啊……大颗泪珠从念奴的眼里流出。求娘娘！

　　那楚楚可怜的样子，让你忍不住揪心，而你却默不作声，望着香炉里的灰烬，用手轻轻拨弄。

　　念奴早就心有所属，是断不会嫁与丞相作侍妾的！今日之事，娘娘权当念奴没有与娘娘提过！念奴站起来，夺门而去。

　　念奴。你站住。你匆匆叫住她。你这女子，难得有这样的傲气。从明日起，你就来玉辰宫吧。

　　念奴回头。奴婢感激不尽！

　　本宫日后自会好好待你的。你笑笑，抚她凌乱的青丝。

　　日头已斜下，晚霞烧着天空。

　　天气很好，虽然艳阳高照，却不觉得炎热。偶有微风吹过，居然还能让人感觉丝丝凉意。池子里的荷花也开得格外的好，洁白淡雅的荷花映日，墨绿如盘的荷叶接天，在池子里摇曳生姿。

　　念奴在你身边站着，手里捧的是鱼食。

　　你靠着香榭的栏杆，轻摇手中的纨扇，低头看鱼戏莲叶间。锦鲤欢快的跳跃着，掀起碧波。脸上浮起笑容。

　　娘娘。您笑起来更加好看了呵！念奴听说，娘娘以前很爱笑的……

　　哦？你转过脸，挑眉看她。你是听谁说的？

　　没有……奴婢只是道听途说而已。念奴惊慌的跪下。奴婢丝毫不敢对娘娘品头论足。她的声音很轻，生怕受到责难。

　　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你扶她起来。只是如今和以前不一样了，心境变了，性子也不同了呵……你叹息。如今，你在人后已久无笑容，而纵酒却成了习惯……如此种种，念奴又怎会了解？

　　念奴。这些荷花开的煞是好你，你去摘些来，送回玉辰宫去。

　　是。娘娘。
　　你沿着荷塘走去，御道上杨柳依依。

　　风乍起，吹起丝丝凉意，还有柳树上的棉絮，粘在你的鬓发上，不原落去。你伸手欲抖落它们，错眼处，一个男子的侧影从你面前掠过。

　　只一瞬，你便看清他的眉眼。瑁哥哥！你叫住他，呼吸都似乎不能自已。

　　他转过身，只匆匆瞥你一眼便躬身见礼。贵妃娘娘，儿臣有礼了。

　　事隔多年，再次相间，竟是君臣之礼！你几乎站不住。难得你已不记得我吗？你望他，默默的等他回答。

　　他却拱手而立，无言，也不愿抬头再看你一眼。

　　瑁哥哥！你忍着眼泪，手紧紧的抓着纨扇，指甲已勒破了扇面。你为何不肯再看我一眼，再叫我一声“环儿”？

　　娘娘是臣的庶母。不该如此……

　　住嘴！眼前的那人儿，成了恍惚的影，泪水终是落下来。你咬着唇，恨恨的。你夺路而逃，留他一个人定定的伫立。

　　终于抬首望你的背影，直到不能再看见。他清楚的记得，你离开寿王府时，玉搔头，绿罗衣；而今却是逼人的富贵：金头面，红绣裙。如今面目已非，欲语泪先流。往事知多少！

　　凉风伴着几片花瓣打在他脸上。

　　闭上眼，咽下喉咙里的硬块。

　　你站在玉阶上，凉风满袖，品尝着天阶夜色凉如水，想着白天与他重逢的一幕。月光洒在你身上，仿佛你随时可以羽化了去一般。

　　屋檐下的风铃被晚风摇出一首清泠的歌。

　　娘娘。这里更深露重的，小心着凉呵。念奴出来，好言劝慰。

　　你没做声。怔怔的望着夜空。

　　那奴婢给您取件披风，可好？念奴欲转身。

　　你一把拉住她的手。不用了，我回宫便是了。

　　念奴奉上新点的薰香，染了一屋子的甘甜。

　　念奴。这是什么香？味道很好闻呵。你倚着榻，深深吸了口气。

　　是清早采的荷叶，燃了可以安神。念奴为你轻摇蒲扇。

　　此刻，宫外有太监来报，皇上政务缠身。

　　娘娘。二更了，皇上今夜是不会来了……您还是早些安寝吧，奴婢已让其他宫女们退下了。

　　我睡不着，心里很闷。念奴。你去取些酒来呵。

　　这么晚了，还是别喝酒了。

　　去取呵——你很固执。

　　你急急的饮，借酒浇愁。“多情不似总无情，唯觉樽前笑不成”，你想起以往念过的句子，而今终于知晓它的涵义。

　　一壶酒很快就喝完了。你的脸泛起两朵红晕，火热的烧着。

　　娘娘！念奴夺过你手中的酒壶。您要喝醉了。

　　醉了才好，这样才能忘记烦恼和不称意呵！念奴，你快把酒壶还给我。

　　娘娘。不行啊，您真的莫再喝了。这些日子，你已经醉过多少回？念奴皱眉，朝你摇头。奴婢给你去取醒酒汤。

　　不要去。我情愿醉着的。你急忙拦住她。念奴，今天，我看到瑁哥哥了。你摞起袖子，露出绿莹莹的镯子。这个玉镯，就是他当日送我的……我从未摘下来过。他见了我却不肯再叫我一声！你砸碎了酒壶，泪水汩汩涌出。别人都说，贵妃万人之上，风光无限……你可知道，我心中好苦……

　　念奴在你身边坐下，抚你的发，无限疼惜。

　　瑁哥哥。难道你，当真将我忘却了？难道真的海未枯石未烂，但你人心已变？你哭着，不知不觉的喊出了声音。你的眼睛迷惑而多情。

　　念奴知道的。王爷他没变……

　　月光穿过朱户照进来，很亮，晃了你的眼。念奴，陪我出去走走，吹吹风。

　　是。念奴取来你的披风，帮你系上。她低下头，掩藏自己泛红的眼。

　　西华翠阁是宫中最高的所在。

　　你站在楼下，挂在苍穹上的明月将你照得无所遁形。念奴。我们上楼……你拉着念奴的手，拾级而上。

　　贵妃娘娘！楼上的几名太监守着门，看到你时，变了脸色，怯怯的拦住你。

　　这是为何？让本宫进去。你不依，推开他们。你撩开重重帷幔，终于见到神色慌张的皇帝。

　　爱妃，为何这么晚还来西华翠阁？皇帝闪烁其辞。

　　陛下不是政事繁忙么……怎么有闲情在此逍遥？你抓起被褥上的金钗，恼怒的摔于地上；拉开阁楼的夹幕，梅妃惊惶失措的眼神跌入你的视野。你的一腔怨怒终于找到了出处。陛下忘了答应臣妾什么？

　　后宫佳丽三千，朕只顾爱妃一人……皇帝低着头，声音里有些许恼怒。

　　哼！我找到，你都忘记了！你早就忘了我呵！你无休的哭喊，但是你分不清楚，那些话你到底是要对谁说。

　　你为何又耍性子？如此任性……

　　我天生就是如此！以后你无须再来理我……这些话脱口而出，你仿佛回到十六岁的时候，那些记忆很遥远，就像前世一般，却又异常清晰……

　　那晚宫人们说，皇帝夹幕藏娇，贵妃因妒梅妃而醉酒，也成一夜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