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传说》碧雨幽兰

3、第 3 章

　　宫中传来诏书，明皇大贺寿辰，普天同庆，亲王贵胄全须入宫贺寿。

　　你很兴奋，急匆匆的拉着他跑进卧房——只因你从未出入过宫廷，从未目睹过皇家夜宴奢华的风采。

　　瑁哥哥。你说我穿什么衣服才好看呵！你牵着他的手，打开箱子，不停的翻动满箱的衣裙。你看看，是这件红的好还是这件黄的好看……或者这个……你迫不及待的征询他的意见。

　　你穿什么都好看。他捂着嘴说，眼底一片笑意。

　　我是在很严肃的问你呵。你走向他，踮起脚，用手捏着他的脸颊。你皇帝爹爹的皇宫里有那么多倾城的女子，我可不要给你丢脸的呵……

　　他猝不及防的环住你的腰，低下头在你耳畔细语。谢谢你，环儿。那么为我着想。虽然我多的是姨娘姑姑嫂嫂姐妹，而且个个都是天姿国色，但是在我李瑁心里，环儿你是最美的，永远都是！

　　瑁哥哥！你真好……你仰望他，看到他的眼睛里写着坚定。而你的双眸里泪水盈盈……

　　哭什么，傻丫头。他轻轻的抚去你的眼泪，握起你的双手，放在自己的胸口。

　　你在铜镜中看到你和他相互偎依的影子。你忽然想起了昔日读过的句子：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这夜的长安与平日里煞是不同。街市上，宝马雕车香满路。

　　朱雀门前，马车停住。你拉着他的手跳下了马车，弄皱了华美的宫裙也毫不怜惜。

　　环儿。你好生淘气……他笑笑，弯腰为你理顺袍带。

　　皇城里早就开始放起烟花。

　　瑁哥哥！你快看呵，好漂亮的烟花呵！

　　绚丽的烟花一朵朵在深蓝的天空中绽放，极尽华彩后又纷纷落下，将你的脸庞也照亮。

　　而他，只定定的看着你——在他眼里，你比烟花绚丽。

　　长生殿上百官纷纷朝拜，山呼万岁：臣恭祝陛下福如东海，寿比南山！恭祝我大唐千秋永盛！

　　你偷偷望去，皇帝着一身龙纹的袍子，一脸威严。而他身旁的女子一袭白衣，明眸皓齿。瑁哥哥。你皇帝爹爹身边站的是谁呵？好美。

　　那位是梅妃。她是父皇最最喜爱的妃子，听说她钟灵毓秀，文才冠绝后宫……

　　众位爱卿。今日朕千秋之宴，梅妃特地备了惊鸿舞，众卿一同欣赏。皇帝转向梅妃，为她解下披风的缎带。

　　梅妃穿着长袖舞衣，披着长巾，拖着长裙，轻轻盈盈的走出。

　　乐声像跳动的珍珠，而她翩若惊鸿，仿佛一片浮动的云彩。你听见下面传来一阵阵轻声的喝彩、赞叹。

　　皇帝满意的颔首，满意于他的妃子有如此的才艺。

　　一曲终了，朕的梅妃舞艺了得，可怕朕的四海之内，无人能及呵……皇帝忍不住拊掌，仰头大笑。

　　陛下。未必无人能及呵……我也来！李瑁来不及拉住你。你奔上大殿，立于众人的目光中。

　　皇帝眯起眼睛，饶有兴趣的看着你。

　　皇上。且让这丫头试试吧，当是她为陛下贺寿……梅妃摇摇皇帝。

　　朕依你了。皇帝轻拍梅妃的手。

　　梅妃朝你浅浅的笑，轻击玉掌。乐声又起。

　　你随乐声起舞，衣袂迎风飞起，如一朵嫩黄的花蕊。惹得四座惊艳，瞠目结舌，以为天人。

　　丝竹乍停时，你也定格在那个翩翩的舞姿上，额上添了几分薄汗。错眼处，高台上的皇帝和妃子把赞叹写进了眼里。

　　你拜在阶下。

　　梅妃走下高台，扶你起来。你叫什么名字？嗓音温和。

　　你低着头。回娘娘，我叫杨玉环，是寿王的妻子……

　　玉环……不错的名字呵，你抬头让我看看。梅妃握起你的手来。

　　你抬起头，脸上一团天真。梅妃细细的打量你。果然生的白玉无暇，和寿王郎才女貌呵……

　　娘娘过誉了，娘娘如此年轻美貌，哪里像是寿王的庶母、玉环的婆婆，叫您姐姐才是适宜。

　　杨玉环住嘴！怎么敢调笑梅妃娘娘！

　　力士。无妨的……年迈的皇帝终于开口。

　　是呵，本宫正是喜欢寿王妃呢。梅妃转头望着你笑，你那张嘴……都把本宫喊年轻了呵。

　　喜气盈盈，满堂生辉。

　　玉壶光转，凤萧声动。京城里舞了一夜鱼龙。
　　傍晚时分，来了一阵不大不小的雷雨。雨不停却没有风，只留得庭院里的一池枯荷听雨声。

　　你推开绮窗。溽暑依旧。你不停的摇着纨扇。

　　夫人。丫鬟行色匆匆的闯了进来。外面来了位公公，让夫人去接圣旨。

　　王爷去了宁王府，我如何去接旨？你皱眉，一脸不解。

　　奴婢不知。只是那公公说，就是要夫人去的。

　　你被丫鬟拉出了房门外。

　　原来是高力士来了。也传来了皇帝的旨意：杨玉环兰心蕙质，深得朕意。令其即日入宫。这圣旨晃如一个闷雷，在你头顶炸开。

　　你一直跪着，久久不肯接旨。瑁哥哥。怎么办？你口中喃喃。

　　杨玉环，依咱家看，你还是接了圣旨吧。高力士焦急的催促。天子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他的命令如何违抗？

　　高公公。我大不了一死就是！你仰起头，压不住心中的怒火。

　　高力士却是摇头。别说咱家没提醒你，你一死，陛下可会饶过寿王？还有宁王夫妇？

　　你一愣。眼神变得黯淡。

　　别说你去死，即使你入了皇宫，只要是稍稍逆了皇上的意思，也不行。皇上不舍得责罚你，但是难保不迁怒于他们……

　　要抗旨的人是我，与他们何干？

　　君要臣死，臣就不得不死。这个道理自古有之。何须有罪才可获罪？

　　你无力的坐在地上。

　　咱家今日好言相劝，你可莫要不领情呵。还是快些领旨吧……

　　你忽然明了，在你的膝下，悬着那么多人的性命，以及自己的。你摊开双手，泪水滚落下来，身后的丫鬟们也嘤嘤的抽噎着。

　　你缓缓的起身。高公公，可否容我梳妆更衣？

　　高力士点头。希望不要让陛下久等。声音里有惋惜，也有无奈。

　　房间外的栀子花落了一地。

　　瑁哥哥，你为何还不回来？你坐在妆台前，玉梳子划过你的青丝，手微微的颤抖。你定定的注视着铜镜。

　　不知过了多久，门被推开。

　　环儿——

　　你抬起泪眼，看到他满身雨水站在门口。

　　瑁哥哥……你父皇他……你扑向他，眼泪扑簌而下。

　　我都知道了……他的声音低低的。

　　瑁哥哥，你怎可父皇如此做法……不是说翁占儿媳妇岂不是反了永徽律，不是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你不要离别。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是没有错，只是父皇是皇帝，不是王子，更非庶民呵……他苦笑。

　　瑁哥哥！你红着眼，拉住他的衣襟。我们逃走吧……

　　逃走？逃去哪里？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天涯海角也都只是死路一条。这样做，还会让你姨娘姨丈无辜受累。

　　是呵。这些话，高力士也已说过。你低下头。那我们怎么办呵……

　　但是，你忽然发现，眼前那个你时时刻刻依赖的男人也唯有不发一语，垂手而立。你仰望他时，发现他的眼中也有怨怒，更有无可奈何。

　　环儿。很多东西，你我是抛不下的。

　　你不明白，他为何也有没有办法的时候。

　　因为那不仅仅是一个父亲对儿子的命令；更因为，他的父亲偏偏是君，而他只是臣。除了服从以外，他还能如何？

　　你绝望的闭上眼睛，泪水又毁了你新妆的容颜。纤手轻抚他英气挺拔的眉，竟无语凝噎；你的眼，早已印入他深情目光中。

　　环儿，我舍不得你！他忽然用力的搂住你。

　　瑁哥哥，我也舍不得你。你咬着下唇，眼睛里含着泪水，抬头深深的望了他一眼，然后挣开他，从容的转身。

　　你迈开几步又停下。你别跟这我了。你的声音哑哑的。

　　他缓缓的抬起手，欲抓住你，却又在触及到你衣衫的一瞬间忽然僵硬的停住。他口中呼出的气也化为轻轻的叹息。你可看到当他注视你离去的背影时，脸上也写满了绝望？

　　走过家中庭院时，蓦然发现原来一墙的蔷薇已被风雨吹落了去，乱红飞过秋千去。你只恨骤来风雨无情……

　　你走的很慢，可是终究到了门口。

　　门口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车辕上烙有龙纹的图腾，那是皇家的印记。

　　出门登车去，涕落百余行。

　　马车缓缓的前行，车轮压过石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若一首古老而哀伤的歌。

　　你撩开马车上的珠帘，回首顾望，暗暗的与他诀别，以及那些旧日里你与他笑在一处的温存。

　　那幢你熟悉的宅院在你眼里渐渐缩小，在记忆的深处永远定格为一幅缄默的图画。

　　你只知道心底暗暗的痛，眼泪又一次涌出，无论怎么样都停不住……

　　从此，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也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