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传说》碧雨幽兰

2、第 2 章

　　长安青柳摇城。

　　中午时分，夫子竟然还没有下课的意思，闭着眼讲着《诗经》中的大雅。

　　你早已无心再听，抬头望向窗外，看天空中一列流云扬帆而过。想必花园里已是粉桃初绽、绿柳抽芯——人间已是四月天。

　　瑁哥哥。你丢下书本，转身轻声唤他。我们一起溜出去玩吧。你总是如此贪玩。在他不肯答应你时，常常不顾他执笔的手拽着他，弄得他的白衣沾上墨痕……

　　这个……他偷望了夫子一眼，有些许迟疑。

　　去吧。你拉着他的衣袖，撅起嘴，挑眉看他。我们去放风筝。

　　那就依了你呵。他无奈的笑笑。

　　你也咯咯的笑起来，兴奋不已。

　　环儿。你小声些，别把父子给惊动了呵！他捂上你的嘴，牵着你的手悄悄的溜门去。

　　书房和花园之间隔着一汪镜亮的湖水，翡翠一般的绿，微风拂出丝丝彀纹。春日的花园姹紫嫣红。错眼出，满园的桃花间有双双对对的彩蝶。

　　如此的良辰美景，在书房中过了岂不可惜？桃花林里溢出你的笑语。

　　是呵是呵……每一次溜出来玩，你总是能找到充足的理由的。他虽然嘴上这么说着，手中却一直在放线卷。环儿，你看，飞上去啦……

　　给我，给我放呵。你追着他，一把夺过他手中的线圈。

　　他握着你的手，教你放线。线尽时，你松了手，让蝴蝶挣脱一切束缚，自由翱翔。

　　风筝在天空中越来越小。

　　春天的一切似乎都是温暖的。你坐在和煦的阳光下，靠着他的背，穿梭于花枝间的素手成就了绚丽的花环。你忽然转身，将花环套于他的项上。瑁哥哥！送给你的！喜欢吗？

　　他定定的看你，点头。谢谢你，环儿……

　　桃花朵朵绽放，听见你和他的笑声。

　　南风吹过树梢，满树的花纷纷飞舞，如一片雨。

　　瑁哥哥。你知道吗，在我家乡蓉城也有这样的景致，人们说那叫花雨……只是，不是桃花，是芙蓉花的花瓣……小时候，爹爹也常与我一起看花雨……你的声音由低诉渐成啜泣。没想到，爹爹竟然那么早就丢下我。你的泪夺眶而出。

　　环儿……他轻声唤你，帮你拭去泪珠。以后，有花雨的日子，总有瑁哥哥陪你……他望着你，温柔许诺。

　　真的？你不骗我？你抬起头发问。

　　嗯。他点点头。只是，你不许再哭了……

　　你擦干泪水，笑容如桃花般绽开。瑁哥哥，我也听说，飞舞的花瓣能够将人们的心里话传给知心人。只要对着花瓣喊出来就行了。你推开他。你往那边走，走得远一点、远一点……

　　他顺从的一直后退，只到你的叫声他听不见。

　　瑁哥哥！你知道吗，环儿想和你永远在一起！你是不是也这样想呵……风愈加大了，飞舞的桃花迷了你的眼。

　　飞鸿如泥，时光流转，匆匆岁月如梭。李瑁行过冠礼，就很快到了你及笄的年纪。

　　雨横风狂三月暮。

　　清晨，你向姨丈姨娘请过安，走出瑞云堂。雨滴打在你的纸伞上，奏出一曲萧索的声响，高高低低。

　　夫人。昨日宫里差人来了，皇上有让瑁儿成亲的意思。那是姨丈的声音。

　　你在回廊里驻足倾听。

　　是呵。瑁儿已是弱冠之年，成了婚便可封王。皇上可曾提过中意哪家的小姐？

　　有。是中书侍郎韦昭训韦大人的女儿。

　　甚好呵！我早就听闻韦家千金才貌双全，端庄姝丽，该是一门好姻缘……

　　你几乎站不牢，扶住廊柱，指甲深深的陷入红漆里。一抬头，却见李瑁迎面走来。

　　环儿……你怎么站在这里？他走近你，问道。

　　你咬着下唇，一把推开他，扔了伞，奔入雨帘。

　　环儿，环儿……任他怎么叫你，你硬是没有回头。

　　回到沉香阁时，你已浑身湿透，急促的喘着气，脸色苍白，眼里也有化不开的冰。

　　小姐。小姐……丫鬟们叫你。

　　你却不肯理她们，躲进了房，把门也锁得死死的。

　　小姐。你快开门呵！丫鬟们叩门。

　　谁也不要来管我！你恼怒的掀翻了桌上的琴。“铮”的一是声，古琴断了弦，跌落在地上，蒙受尘埃。泪水仿佛断了线的珠子滴落下来，很快就湿了你的袖……

　　环儿。快醒醒，吃药了……姨娘轻轻摇你。

　　你睁开眼，看到姨娘端着药碗，疼惜的低头看你。

　　姨娘……委屈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你剧烈的咳嗽。

　　姨娘轻轻吹去了些热气，将药勺送到你嘴边，趁药温着喝了吧，环儿。大夫说幸好只是感染了风寒，没有大碍……否则，我如何对得起姐姐姐夫的嘱托……姨娘说着，伸手摸你的额头，理顺你额前的刘海。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懂得收敛自己的脾性？日后……让姨娘如何放心？环儿，你切莫再这样任性了……姨娘微蹙着眉，一声长叹。

　　姨娘。你的喉咙哑哑的。瑁哥哥呢？

　　他去了宫中见他父皇，你好好睡吧。姨娘站起来，弯下腰帮你拉上锦被，转身离开。

　　珠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

　　日暮时分，骤雨初歇。

　　你醒来，望见窗外厚厚的云压着斜阳，一如有些事情压在你的心上。你下了床，推开门，倚着栏杆，凝眸。你摸出藏在衣袖中的那方蓝田暖玉，在手里紧紧的攥着。它也越发温润了。十岁时的雪中情景，还依稀在目。自己病得如此，你怨他，竟没想到来看你一眼，脸上露出恨恨的神色。你可笑自己一厢请愿，一咬牙，将它狠狠的抛下楼。暖玉跌落在秋千旁的花丛里。

　　晚风拂起你垂在颈间的发丝。

　　小姐。外面风大，还是进屋去吧。丫鬟好言劝慰。

　　你转身进了门。

　　环儿！

　　错眼处，见他匆匆往楼上赶来。你立刻阖上了门，隔断他眼中你的背影。

　　你快开门呵！环儿。他的掌用力的拍你绣户上的铜环。

　　你来我这里做什么？怎么不去谢你皇帝爹爹帮你定了门好亲事？你的声音里尽带哭腔。

　　环儿，你且开门，听我说……

　　我不开，我也不要听！你依旧哭喊，尽管声音已然嘶哑。

　　我真心要来见你，环儿你为何又耍性子？

　　你嫌我耍性子？我是玩劣任性，天生如此。你止不住抽噎，眼泪愈加汹涌。姨娘说了，韦家小姐才貌双全，端庄姝丽，娶到她你该是满心欢喜呵！何须再来理我……

　　韦家小姐纵有倾国之姿、林下风范又如何？她再好，也并非我所要的！他的声音热烈而焦灼。环儿！你可知道，我满心满怀装的尽是你呵！

　　听他一翻话，你终于幡然顿悟，双手掩着脸，一时说不出话来。

　　初见你时，你只一身红袄，立于寒风，宛如一朵在冰雪间初绽的牡丹。此后你我形影不离，从无间隙猜疑。我长你四岁，当我日日牵挂于你时，你哪里懂得“郎骑竹马来，饶床弄青梅”的怎样的情怀呵？数年来，你口口声声唤我瑁哥哥，我只道你待我一如长兄，又怎敢对你唐突……

　　你终于转身，拉开了门。瑁哥哥！你唤他，也在他的眼眸里望见自己脸上阑干的泪痕。其实，环儿也是喜欢你的！那么久的时间，你居然一点也不知道吗……

　　环儿……他扔掉了手中的马鞭，揽你入怀，丝毫不顾身上奔波的一路风尘。

　　瑁哥哥，你真是根木头！

　　我……都是我太笨了，直至今日看你为了我的事病倒才有所察觉……

　　你能在耳边感觉到他温热的气息。其实以前，我说过的……可记得我们去看花雨。我曾对花瓣说“瑁哥哥，环儿想和你永远在一起”！

　　他的身子一震，手抚上你的发。环儿，怪只怪我，不曾向你明言，枉费了你对我一片痴心……

　　瑁哥哥。但是如今你亲事已定，我们……是不是晚了？你仰头看他，目光带着凄惶。

　　没有。我今日进宫，为的就是奏请父皇切莫向韦家下聘……环儿。我发誓，我一定会求父皇让我娶了你的！他低头，眼低一片挚诚。只是你，又不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情就胡乱跑出去……气恼了也莫再不惜自己的身子，病了又惹人心疼……他握起你的手。

　　你红了脸，抬起眼执拗的看着他。掌中微微湿润。

　　环儿。我一生一世会对你好……

　　华灯初上，照亮你的脸。苍穹上云开月明，银光覆盖万家灯火。凉风吹过沉香阁上狭长的走廊，送来楼下蔷薇的暗香……

　　接下来的日子，是你最最不愿意忘记的。李瑁封了寿王，成了皇族中最年轻的亲王，而你也满心欢喜的作了他的妻。

　　新婚那晚，他一杯杯灌你，只是为了看你醉酒后酡红的脸。他止不住唇边的笑意，也在你的耳边说了很多比美酒更醉人的蜜语。

　　他从怀中掏出方帕子，展开了将一只晶莹剃透的镯子套上你的手腕。当日的暖玉被你砸碎了，而今只好磨成玉镯。

　　瑁哥哥。你倒在他的臂弯里，水眸里尽是笑意。在红烛照耀下，你听他一遍一遍的唤你“环儿”……

　　庭院洒满花影，月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