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秋藍》龍玖焱

4、第四章

　　第四章

　　春末的四月，暖阳，风凉。
　　郊外的农田里成片成片盛开的金色油菜花，粉白的小小菜蝶，河堤边粉色的樱花开成一片云霞。
　　两年后的那一天，敏选择在这样的天气里离开。
　　如同曾经地离开那般，简单的行李，干脆的脚步声，走得仿佛没有一丝留恋。
　　心夜不懂敏的离开，迷惑的看着京，京没有任何的回应，依然忙他所繁忙的。
　　敏离开的那天早上，京不在家。
　　当京回到家后，饭桌旁空荡荡地只剩敏所坐过的椅子。
　　心夜在饭桌旁有些激动地质问京为什么不阻止敏。京没有回答，一如往常般地吃饭，上楼，钻进书房不到下一顿饭前不再露面。
　　心夜不敢去打扰京，京的书房是心夜的禁地，心夜无权踏入。
　　心夜曾很羡慕敏，因为敏可以没有任何顾虑地在京的书房待一整天，可以没有任何担忧地在京工作的时间随意进出京的书房。
　　所谓的特权，就是这种让个别人占有优势并让旁人羡慕不已的东西。
　　但敏不知道这点，在京的世界里，敏是空中的蝴蝶，自由，美丽，没有束缚，没有顾忌。
　　然而京也知道，妨碍敏在他的世界里自由飞翔的就是敏自己，敏自小所学的所有礼貌，规矩与敏自身的顾虑。
　　妨碍敏飞翔的就是敏所缺乏的那一份安全感，敏的异在出走就是想要在毫无束缚的世界里寻回这一份安全感。
　　比起在不知下一场纷争何时发生，下一个举动不知会犯什么错的混乱的家族里，脚踏实地地无拘无束甚至不知道前方会有什么样变幻景色的无尽旅途反而让敏觉得更安全。
　　这样的旅途，最终让敏遇见了弥，那个与敏长相相似却截然不同的男子。
　　初遇时，敏和弥都吃了一惊，不能想象世界上还有如此想象的人。分明有着不同的家庭，不同的双亲，不同的成长经历。
　　这样的相似仿佛上天的一个玩笑，或者应该说是一个奇迹。
　　完美的奇迹。
　　然而，敏终究是敏，弥终究是弥。即使长得再相似，终究是不同的。
　　弥的家庭，也许称不上完美，但幸福。有疼爱的家人，亲密的朋友，有目标，有梦想，有追求的勇气。像原野上黑豹，自由，奔放，不拘小节，全身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敏就是被这样的弥所吸引，与自己完全相反的性格和几乎相同的长相。
　　敏曾觉得弥仿佛是上天送给他最珍贵的礼物，上天将敏所缺失的都送给了弥，作为对敏的补偿。
　　贵重的补偿，需要小心呵护的宝藏。
　　弥的开朗，弥的勇敢，弥的粗心大意，弥的脱线，不管弥的优点或是缺点，没有一样不吸引敏。
　　弥让敏看见了另一片天，也渐渐改变着敏。
　　敏渐渐变得爱笑了，渐渐变得爱闹了，渐渐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渐渐听到了不一样的声音，渐渐有了不一样的感觉，不一样的听觉，不一样的视角，不一样的言语。
　　敏渐渐忘了曾有的伤心，渐渐忘了曾有的心酸，渐渐忘了曾严于律己的小心翼翼，曾束缚自己的无尽顾忌，曾有的那萦绕心头的不安全。
　　敏也渐渐忘了要给京寄明信片了。
　　京的生活依然，仿佛朝九晚五的规律，却依然常常失眠。
　　偶尔京会一整晚待在书屋，偶尔京会一整晚待在敏的房间，睡在敏曾经睡过的床上，看着敏曾看过的天花板，彻夜无眠。
　　恍惚有一夜，京想起了有人说过，越睡会越想睡，越不睡会越不想睡，当一种习惯成为必然，会物极必反。
　　于是，京开始吞服安眠药帮助睡眠。
　　敏的房间渐渐变成了京的房间，然而除了床，这间房间并没有任何变化。
　　残留的味道依旧是敏的，不可思议地让京似乎有了一些迷恋。
　　仅是一些迷恋，京依然是京，依然会在午后阳光里泡上一杯红茶看敏曾寄回来的明信片，没有改变。
　　京知道，自己已经无法改变，就像曾在很久以前都以失败告终的那些反抗一样，再没有回转的余地。
　　一切已成定局，已成习惯。
　　争夺的习惯，勾心斗角的习惯，伪装的习惯。
　　有人说，最可怕的不是改变，而是习惯。
　　当一切已成为习惯，便很难再改变。
　　仿佛毁灭的开端，即使没有意愿，却总也会发生在不知不觉之间。
　　不能掌控的像是一根看不见尽头的线。

　　意外总会发生在出乎意料的时候。
　　那是两年后的夏天，如果敏没有在那个初夏去法国，没有在那个下午与弥坐在塞纳河边喝茶聊天，没有待在那个可以看见巴黎圣母院的咖啡馆，那么也许一切都不会发生了。
　　只是，结局终究不会改变。
　　也许会有些许不同吧。敏曾经这么想，如果那个夏天，没有遇见心夜。
　　与心夜相遇时，敏正看着巴黎圣母院与弥聊天，心夜在他们桌前瞻了很久他才发现。
　　心夜那时也是愣了，两个敏让他惊讶得竟有些不知所措，然而很快地心夜就分辨出哪个是敏哪个是弥，尽管他们从服饰到笑容都让人觉得那么相似。
　　“那是因为你们俩眼里有着毫不相同的光辉。”这是后来京对敏说的。
　　敏在一年后带着弥回了家，穿着一模一样的他们在京的第一眼中便分清了各自的身份。
　　没有丝毫迟疑的，京只对着敏说“欢迎回来”。没有拥抱，没有微笑，几乎带着点不近人情的冷漠。
　　但敏却看懂了京当时的眼神，仿佛淡漠冷清的眼瞳里有着只有在看他时才有的柔和。
　　如同多年前每个他待在京的书房中京看他的眼神，所有人都不明白只有他懂的眼神。
　　然而敏这次面对这个眼神的时候却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一种生疏的让敏恐惧的感觉。
　　敏那时才意识到，心夜在一年前与他相遇的那个夏天说的那句话的意思。
　　“你变了，可是这反而让我无法高兴，我们的家族里有着太多让我们不能也无法改变的东西。”
　　这句话让敏那时受了一点不小的刺激，敏不明白心夜的话，不知道他是否做错了什么或者已经做错了什么
　　他不明白，不了解，他遗忘了这个家族曾让他窒息的感觉，也遗忘了这个家族才是他的家，他始终有一日必须回来。
　　因为他始终也无法逃离这里，这里是他这一生注定的劫数，在劫难逃。
　　即使他年复一年地逃开，年复一年地挣扎，确终究要回来。
　　牵连的那根线，剪不烂，扯不断，因为是用血与魂相连。
　　但敏也知道，除了这些，还有他和京那看不见的牵绊，那深埋在血液中联系着血液之外的牵绊。
　　无形中他俩各自为自己系上的牵绊，早已发觉却始终佯作不知的牵绊。
　　别扭的两个人。堕威后来曾这么说，薰一笑而过。云淡风轻地过往已是身后旧事。
　　提起来也不过是过眼云烟，物是人非了。
　　结局始终不是人力而能为的。
　　如果时光可以倒转，薰也许会想要改变当初的决定，当初那个曾让他后悔至今的决定。
　　让京结婚的决定。
　　就在敏回到家的一年后，京相了亲订了婚，并宣布了婚期。
　　在京订婚的当夜，敏去了弥的住处，彻夜未归。
　　而京提早借故离席，在敏的房间坐了一整晚直至清晨才回到自己的房间。
　　那个早晨，京没有服用安眠药，昏睡了一天，连敏回来后在他床边坐了很久很久也不知道。
　　敏当时的样子就像是在十四年前京第一次见到他一般，像只流浪的小狗，缩成一团。

　　后记：
　　站在阳台就可以看面学校旁农场里的田。农民伯伯刚刚插了秧那里还是平静地只能看见泥土的单纯土地。
　　一旁就是鱼塘，天气暖和了已能常常看见白鹭飞过。
　　鱼塘不远处可以看见金色的油菜花田，成片成片在月光下都会很耀眼。

　　最近迷恋庄子，迷恋周易，迷恋搬张椅子坐在阳台上晒太阳。
　　田里的油菜花全开了，金色的一大片一大片。
　　曾听友人讲述过这样的美丽，直至自己看见才明白，这样的颜色居然会刺入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