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秋藍》龍玖焱

5、第五章

　　第五章

　　柠檬的味道，微酸，带着苦涩甘甜。
　　横切面脉络形的一瓣一瓣丝状的牵连。
　　淡淡的黄金，喉中苦涩的甘甜，伴着冰水刺激的微酸。
　　敏拿着一半是冰的水，站在盈满的圆月下一片一片吞咽着早上买回来在蜂蜜中泡了一整天的鲜柠檬片。
　　他在补充维生素C，因为前几天居然晕倒在了路边。
　　敏对那天的一切毫无记忆。
　　他的记忆渐渐出了问题。只记得想记的，不想记的即使看了再多遍也记不住。
　　这是件好事，亦是坏事。
　　敏有时会忘记回家的路，会想不起吃饭的时间。
　　也早已遗忘了京订婚的那一天。
　　与京订婚的女孩子很平凡，有着普通的长相与甜美的笑容，有空会找敏聊天，然而敏总是记不住她的脸。
　　心夜不喜欢这个女孩子，也不喜欢弥。
　　自从有了弥，敏便不常回家了。一整天一整天地泡在弥那里，仿佛把弥的家当作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然而弥的家始终是弥的家。不是敏的家。敏拥有自己的家，但敏现在却不常回这个家。
　　敏似乎忘了即使长年不在，这里也是他的家，这里才是他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敏比任何人都熟悉，这里是京为敏保留的最神圣的地方。
　　京甚至没打算婚后让那个女人住在这里。
　　那栋很普通的小房子是京和敏的家。只属于京和敏两个人的家。
　　但，那个家也属于那个家族，一想到这点，敏便会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敏的家族，像一根刺，狠狠地扎在敏的心里，鲜血淋漓却不能拔出，只能任由它越刺越深，穿透骨髓。
　　这样的压力并非来自这个家族内活着的任何人，反而来自这个家族已经死去的以及不属于这个家族的人。
　　来自敏自己，敏自己被本来可以轻易甩开的枷锁重重束缚，等到想摆脱时却发现那枷锁早已变成一层膜，紧附在身上再也不能挣脱。
　　“……但既然你是这个家族的一员……”
　　那年长的夫人严厉的一句话，不仅在告诉敏做人的尊严，也在提醒敏注意自己的身份。
　　家族的一员。
　　如果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是否还会有人关心我？
　　如果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是否还会有人在意我？
　　如果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是否还会有人重视我？

　　如果不是这个家族的一员，京是否还会再多看我一眼？

　　“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不是被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孩子，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你还不会再多看我一眼？会不会？”
　　敏拉着京的衣领，哭着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
　　再不知多少个未归日子后的一个夜里，敏喝得醉醺醺的在一家酒吧被京接回家。
　　京看着敏挂满泪珠的脸，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安静地不停地轻轻擦去敏满脸的泪迹。
　　他当时的眼神，敏看不见，直到哭到沉沉睡去。
　　“对不起。”
　　京为敏盖上被子离开前只留下了这三个字，粗糙的拇指轻轻抚过敏因哭泣而变得红肿的唇。

　　“如果我说，没有任何外在因素我都会在乎你信不信？我不相信。”

　　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巧合，很多意外，很多偶然，很多姻缘，如果这一切都不存在，那么人和人会很难相遇。
　　如果没有相遇，那么将没有发展；没有发展，一切都将是空谈。
　　要排除这些也许不能称之为外在因素的外在因素是根本不可能的，一旦成为可能，那么一切都不会发生。
　　当一切发生，就不要再去追究它的根本，否则都将被推翻。

　　“想出去旅行吗？”在敏喝醉的第二天早上，京对尚还红肿着双眼的敏这么说，“我们俩一起。”
　　敏看着若无其事喝着咖啡的京愣愣地不知作何回答。他已经不记得前一夜发生了什么。只在起床后看着自己红肿的双眼迟迟不敢走出房门。
　　“很久，没有放过假了。我想出去走走。”这也算解释吧。京其实从来没有放过什么假。
　　“好啊。”敏笑了。端着盛满牛奶的被子自己也没发觉勾起了嘴角。
　　京满意地拿起报纸。从他订婚后已经很久没有看到敏的笑容了。
　　明知是个错误，还让它发生的原因也许有很多，但错误既然发生了对于不允许自己后悔的人来说，最好的方法就是当作它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明确的说，这是一种逃避。
　　京的订婚就是一种错误，不过他并不在意这种逃避，原本这就不是他安排的错误。
　　京这样的态度是薰最讨厌的却是总没有办法解决的。
　　京有京的原则，不想任何人妥协，因为他是京。
　　这也许是种任性。但薰就是喜欢京的这种性格，所以甘愿放任他的这种任性。
　　既然管不了那么就放手，优柔寡断只会让人厌烦。

　　第一栋属于敏一个人的房子在荷兰，那是敏一个人的家。站在小别墅的阳台上可以看见巨大的绿色风车和成片的野生郁金香花田。
　　郁金香花田边有碧绿的小河与绿油油的河岸。
　　美得像个世外桃源。
　　这是，京送给敏的房子，京送给敏的家。
　　也是京最后的归宿。

　　京与敏的度假未能尽兴，京刚为敏买下房子后便被繁忙的公务匆匆招回了日本，敏一个人独自留在荷兰。
　　敏不想回去，虽然那里是祖国，虽然那是有名以上真正的家，但那些让他感到窒息的压抑气息却总让他站在家门口举步维艰。
　　进不去，离不开，尴尬且悲哀的局面。
　　唯一能让敏最终向前跨出那一步的是京在那个家里。
　　京是让敏回到那个家里唯一的理由。
　　如果有一天京不在了，敏知道他将不会再回到那个家里，那个家里已经没有让他留恋的感情。
　　京也知道，所以京买了房子给敏，因为敏不会要那个家里的任何东西，但敏必须有个家。
　　有个能让他自由平静生活的，只属于他自己的家。

　　在京回日本的三个月后，敏匆匆地赶回日本。在回家的途中发生了车祸。
　　醉酒司机开的货车迎面撞上了敏开的车，敏的头撞上了挡风玻璃，鲜血满面。
　　当艳红的血液滑过敏清瘦的脸颊，敏只看见满天的樱花。
　　飞扬的樱花，雪般的洁白无瑕。
　　漫过前世今生的轮回，一片一片全落在敏的脚下。
　　敏想拾起那些花瓣，却怎么也碰不到，敏努力地弯下腰，直到泪流满面。
　　“进来。”少年的声音，有着冷漠的命令口吻。
　　是谁？我捡不到那些花瓣。敏轻喊。
　　“烟很熏，别放在眼睛下面。”少年的声音，感情淡然。
　　你是谁？帮我捡一下那些话办好吗。敏轻喊。
　　“小心烫。”少年的声音，轻淡。
　　你是谁？请帮帮我，帮我捡一下那些花瓣。敏轻喊。
　　“喝点热的东西会好些。”少年的声音，轻淡，有点暖。
　　你是谁？求求你帮帮我，那些花瓣很重要。求求你帮帮我捡一捡，那是很重要的记忆。我不想忘记。求求你，帮帮我。求求你！敏喊道，泪流满面。
　　雪白的花瓣，散落一地，化作飞烟。
　　敏张开双臂想要抱住一缕，却跌倒在地，无能为力。
　　“这里始终是你的家，只要你想回来，这里的门始终为你打开。”
　　低沉，是男人的声音。平和的淡然，带着一丝若隐若现的温柔。
　　敏抬起头，烟雾中有轮廓隐现，却怎么也看不清，似成年似少年，怎么也看不见脸。
　　你是谁？敏站起身，伸出手，抓住一丝温暖。
　　平和的温暖，很熟悉，很安全。

　　“京，去休息一下，你也才……”
　　“堕威！”

　　可是你是谁？为什么这么舒服的温暖会让我感到心酸？

　　“用不着瞒我，我的事情我很清楚。没关系，对我来说并不重要。”

　　你是谁？为什么我会希望就这么抓住你不要放开？

　　“你们回去吧，前段日子为我操心得够了，你们也累了。”

　　你是谁？为什么我想不起你？

　　“你这家伙为什么总是这么任性！我们……”
　　“够了，堕威！别说了。”

　　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我好想好想和你待在一起？永远待在一起。

　　“……你们回去吧，不用再担心了。”

　　我要走了，奶奶说回家不能超过时间。
　　刚才，谢谢你。

　　“你……！”
　　“敏醒了！”

　　张开双眼，敏看见苍白的天花板和耀眼的光线。
　　他又睡过头了吗？敏心里一惊，睁大了双眼。若不尽快起床又要被奶奶骂了。
　　敏用力支起身，全身却一点力气都没有。敏吃了一惊，有些慌张。
　　这时，有几个人影凑了过来，陌生的脸孔，开始对他诉说关切的话语。
　　敏疑惑地眨了眨眼看着那些人，敏转头，床边还坐了一个，金色的发，似曾相识的面孔。
　　恍惚间似乎有什么画面掠过敏的脑海。

　　“你是谁？”

　　躺在病床上的敏在昏迷了三天后醒来时对京说的第一句话让那天在场的所有人都当场愣住了。

　　后记：
　　夜黑，蛙鸣。
　　看不见月，漆黑一片，晚风微凉，轻吹。
　　看了些关于海盗的东西，隐隐再次勾起心中酝酿已久的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