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緋月秋藍》龍玖焱

3、第三章

　　第三章

　　敏从来不知道那根线牵了多长，直到看不见的时候才发现线的另一端就在不远的前方，却永远也追不上。

　　敏回到家已经有三个多月，三个月中几乎全与心夜在一起。京太忙，心夜想与小哥哥敏为伴。
　　很自然的，敏只能在每晚的餐桌旁看见迟迟归来早早离去的京，似乎连说话的时间都没有的急促。
　　敏不知道经从前是否也是这么忙，敏问心夜，心也只是笑着用崇拜的口气说，“京哥哥很厉害啊！”
　　那一瞬间，敏似乎震动了一下，心夜没有看出来，只是看见敏笑了，淡淡的，轻轻地勾起嘴角，弯起眼像月牙。
　　心夜那时还看不懂敏的这个表情，只觉得这样的敏很好看，安静而恬然。
　　后来心夜也看过薰，堕威甚至京这样笑过，但心夜那时已经明白不同的人即使一样的笑颜也会有不同的含义，但却都是温柔的。
　　敏的温柔心夜不懂，敏也不希望有人会懂。
　　他的温柔是源于幼时严格教育的礼貌表现，是源于他明白却无法追赶的差距的无奈。
　　敏并不是坚强的孩子，所有的任性都仅是那与京生活在一起后一次又一次不告而别的长途旅行。
　　那时敏唯一能放任自己任性的事，京也是敏唯一能放任自己任性的人，因为京是敏唯一至亲的亲人。
　　他们所流的相同的血是将他们俩绑在一起的唯一切不断的联系。
　　“如果，我不是你的弟弟，不是被同一个母亲生下来的孩子，我们是否还会在一起？你是否还会多看我一眼？”
　　敏曾经这样问过京，在饭桌上像是开玩笑般，心夜就在一旁。
　　京只是，用手中的筷子头轻轻地敲敲敏的头，叫他不要胡思乱想，没有丝毫考虑地回避了敏的问题。
　　这样的问题，京无法回答，事态无常，没有人能肯定地说出未知的誓言，即使是甜言蜜语京也不想作出无谓的回答。
　　言语上让敏开心还不如做好敏身边的事让敏无忧无虑地任性来得实际。
　　然而，京总是忘记，敏还是个孩子，需要一些言语上的承诺才能安心。
　　就算敏不是一个孩子了，他也需要。人心就是这个样子，偶尔会觉得承诺台多变得不可信不可靠，偶尔又会觉得没有承诺不安心不安全。
　　终究是难以满足又不愿顺其自然地改变。
　　活得很累又不能死去。
　　也许这就是敏一再离开这个家的原因。京曾这么想。
　　没有根据地在夜里猜测，夜晚是容易陷入忧郁容易胡思乱想的时间，所以人们在夜里睡眠。
　　敏常常失眠，于是常常坐到阳台对着天空发呆一整晚。已不再是四年前的那个孩子，无法再给自己理由去京的房门前坐上一整晚。
　　京时常会看见敏坐在阳台，他们的房间隔得很近，亦又很远。
　　用深色的被单裹住自己的敏像个孩子，纤长的脖子，平直的肩，修长的双腿，懒洋洋地靠着阳台的栏杆。雪白的肌肤在月光下隐隐有一层珍珠色的光。
　　也许该缝个大袋子将他装起来，京有时会这么想，嘴角挂着一丝看不见的微笑。
　　带着一点点无奈与苦涩的笑。
　　独占欲是种很可怕的欲望，尤其当他已在心中生根发芽。
　　有生命的物体是不可能留在身边一辈子的，当生命走到尽头时便必然失去。
　　生命。无常。
　　每当京将无意间在阳台睡着的敏抱回房间的时候便会强烈地感觉到这一点。
　　敏纤细的脖子上淡淡的青色血管流动的血液，温暖的温度，淡淡的散发着柔和的肌肤的香味。
　　柔软而脆弱的香味，只要有一双手在那纤白的脖子上用力一掐，这香味便会变作腐烂的尸臭。
　　那双手，不会是京的。京只会将自己温暖的唇印上民温暖的动脉。留下深沉无痕的一吻。

　　夜幕深垂的时候京时常是睡得不安稳，常常会梦见那个会用深蓝色的染发剂将自那长长的发丝一缕一缕细细涂抹的女子。
　　并不是很长，大颗大颗像贝壳一样光洁的指甲，修长的手指，化好妆后总会问他：“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深蓝的发，她身上唯一出挑的颜色，她素净得像夜里盛开的花，大朵，雪白，却肆意地盛放。
　　她会在房间里放着音乐慢慢地旋转，扬起巨大的裙摆，伸长洁白的手臂，她会抱着他旋转，房间里的一切景物晃成一片，窗外有阳光穿过。
　　阳光下的摇椅里，将他抱在膝上，肚子微凸怀着敏的她笑得像四月的春风一样柔和。
　　“京，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像妈妈，以后一定又温柔又坚强又冷酷。”
　　“妈妈呢，也许并不爱你们，不过，妈妈爱你们的爸爸。所以会毫无怨言地生下你们，你们要是不听话的话，妈妈也会不要你们的哦。”
　　“妈妈，也许，比爸爸还坏呢。”
　　说着这些话的时候，那个女子的笑容温柔，眼里透出阳光下无机质玻璃的冷光，微暖的掌心指尖冰凉。
　　她是个让人捉摸不透的女子，单纯的容颜下藏着原始兽类一般的大胆与凶残。
　　只是野兽的母性似乎更强些，她将最后的生存的权利让给了敏。
　　说不定她是爱他们的，只是与生俱来的自私让她不肯也不愿承认，终究还是做了个不合格的母亲。
　　京有时会想，是不是不该再暗责她的自私，毕竟也是去世多年的人了，毕竟她也是毫无埋怨地生下他们。
　　然而曾一手抚着肚子，一手抚着他的脸的那双细瘦的手，京始终是记得的，敏的手和那双手长得一模一样。
　　毫不柔软的手，却总让人想紧紧地握在手中不愿放开。
　　敏并不理解母亲的含义，敏只知道京的眼睛很像他们母亲，敏的眼睛像父亲，却没有父亲那样冷硬的光芒。
　　敏的眼神淡淡的柔和里有坚毅的色彩。
　　敏与京的奶奶是个严厉的人，不懂温柔为何，尊崇古老的规矩与准则，一丝不苟的近乎呆板。
　　她将敏当作最小的儿子来教育，却又遗忘了给予这个可怜的孩子一丝母性的关怀。
　　有人说过，幼年没有在父母双方共同关爱下成长的孩子会早熟，因为他们都必须学会独立思考，独立判断以至独立确立未来的方向并在还没发现这一点的父母的另一种自私的期待下，进行抗争。
　　然而京没有抗争成功，他失败了，失败的彻底，所以他将希望留给敏。关于敏未来的一切京不准任何人插手，包括他唯一存有一丝尊重之心的大哥--薰。

　　薰还记得他在敏退学后对京提出这件事时京的反应。那是京从未有过对他的强硬态度。
　　“我不会让敏回学校，除非他自己想复学，这件事是我们俩兄弟之间的事，由我做主，其他任何人都不准来干涉！”
　　那天的京让薰第一次感觉到了强烈的霸气。也第一次留意到了那个他几乎快要遗忘的从未见过面的叫作敏的异母弟弟。
　　很美的男孩子，像他的母亲。薰见过心夜与敏一起拍的照片后这样评价。
　　薰曾见过，京与敏的母亲，那个穿着白色长裙的女子有一头海一般的滥发与一双水样的眼睛。
　　那时才六岁大的薰还以为自己见到了妖精。
　　苍白纤细的女子，眼神却异常坚毅。
　　和敏一模一样的坚毅，开在深夜里的白花，素净却肆意地成长，这是薰第一次与敏对面相见后，对敏的评价。
　　当他故意用一种挑衅并带有轻蔑意味的眼神看着敏时，敏出乎他意料的没有慌张或胆怯，而是用平静且坚毅的眼神与他对视。
　　“很有意思的孩子，在他身上我看到了奶奶那样不服输的傲气。”
　　薰后来笑着这样对堕威说，堕威看着薰当时的表情，像往常一样温柔的笑容里也有了另外一番意味。

　　父亲对于敏来说是比母亲更为陌生的名词。敏对父亲的印象永远停留了在他唯一见过一次的放在他奶奶的书桌上那张已经开始泛黄的照片上。
　　那上面的父亲不过十几岁大，有着和京相似的轮廓，眉头微皱，双唇紧抿，一脸的傲气与不训。
　　当敏在一次见到这张脸时，那上面已经刻上了岁月的痕迹。眉梢，嘴角，依然眉头微皱，双唇紧抿，一脸的傲气与不训。
　　只是那对据说与他长得很相似的双眼，再不会张开了。
　　父亲的葬礼繁琐，复杂，空气中充满了檀香干燥厚实的味道。却怎么也掩盖不住所谓亲人间明争暗斗的血腥湿气。
　　本家的五个孩子是所有人关注的对象，一妻一妾，所有人都在关注着最主要的继承权花落谁家。
　　薰，堕威与心夜的大子派，在老夫人的身边长大的敏的太后派，在家族中权利与长子势均力敌的京的亲王派，很自然的人们会收罗所有的信息与有利条件选择将来可能对自己最有利的人进行巴结讨好以求得有朝一日名利双收。
　　然而，比这场战争更残酷的战斗将长时间地进行下去。曾经身为一家之主的男人有着无比聪慧的头脑与残酷的心。
　　“他们都还太年轻，因此我将主继承权分配，有较大的三子平均持有，较小的两字在对于他们所认为不合理的事时有否决兄长议案的绝对权力，十年之后再宣布最终继承权。”
　　那个男人，没有给他最爱的幼子任何压力与辛劳，也没有忘记剥夺长子们即将得到的绝对权利。所有的这一切，看似公平，但实际上天平到底偏向了哪里，嗅觉灵敏一点的人一闻就知道了。
　　敏，在这其中并没有得到任何东西，他从未插手过家族的任何事务，也没打算与必要否决些什么。
　　他只是夹在中间的挡箭牌，用以转移人们的视线，因为他的身份是在最具权利的大家长太夫人的亲自培养下长大的孩子。
　　然而敏明白，父亲也许是讨厌他的，至少他知道那个男人从他出生起直至他去世也没有想过要看他一眼。

　　在父亲的葬礼上，敏第一次见到了薰和堕威。对于薰那挑衅并带有轻蔑的眼神敏给予最直接最干脆的眼神斥击。
　　因为养大的奶奶曾经说过：“虽然我并不细化你，但既然你是这个家族的一员，我就要求你抬起头以最骄傲的姿态面对所有的人！”

　　后记：
　　窗外的月光洒满，仿佛可以照亮房间，也许是比寝室里那两根短短的灯光还要量的吧。
　　圆月旁星光闪烁，布满。再一次怀疑，某个古时想不起名字的大人物“月明星稀”的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