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人》柳隐溪

9、八、返乡

　　八、返乡

　　柳晴儿收好阿兰的束发带，默默地和岳无风走在寺外的小径。树上的小鸟啾啾地叫，一切仍然是原先那样，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她忽然道：“岳——无——风——！”
　　走在前面的岳无风停下了脚步。
　　那树上的鸟儿们久在寺边住着，听熟了和尚们念经，也带了些儿慧根，看到这般情景觉得有趣，都扑棱了翅膀飞过来。
　　“岳无风你吃我一杖！”晴儿一杖挥过去，却在他的跟前再也挥不动，仿佛被什么挡住了一般，急得她使劲地敲，“我敲、我敲死你！”
　　无风提醒道：“你我结着盟呢。”
　　晴儿一把揪住结盟抹额，狠命地往下扯。
　　“别扯了，要念咒语的。”无风轻轻道。
　　“……怎么念？”晴儿恶狠狠地问。
　　“啊弥嘛篾訇，罡比及。”岳无风说完，忍不住提醒道，“晴儿，在外面杀我你会变红的啊！”
　　“变红了你给我乾坤阎罗汤消红！”她还是狠狠地说。
　　看热闹的小鸟儿瞅瞅苍天，佛主啊，天底下有这么没道理的事儿么？
　　“啊嘛弥篾訇，罡及比！”晴儿连念两遍。
　　鸟儿们睁大了眼睛却没有看到任何动静。只见晴儿气得瞪圆了眼睛，举起玉杖，却又打不到岳无风。
　　“念错了。”无风平静地说，“是‘啊弥嘛篾訇，罡比及’。”
　　“啊弥嘛篾訇，罡比及！”随着咒语，晴儿头上的“联袂抹额”飘落下来——她可以杀他了！
　　晴儿把玉杖高高举起，狠狠落下，却轻轻地敲在无风的肩上，血光笼罩她的瞬间，她的泪水也落了下来。
　　因为丝毫没有抵挡，虽然只是轻轻一击，无风却也被敲得一个趔趄。“晴儿，对不起……”他牵过她的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饮泣。

　　九嶷山修峰顶。
　　因为束发丝带是殷红的，不能进孔雀城，无风和晴儿、郎骁在修峰顶上给宗婺兰垒了一座花冢，将岛上的各样花草摘了来，与她的束发丝带葬在一起。在这儿可以望见紫羽湖，可以望见孔雀城。
　　环儿得着消息也赶了来，趴在坟头哭得花容惨淡。
　　郎骁无神地望着空茫天地，轻轻道：“阿兰一直没有意识到，她其实，是属于九嶷山，属于孔雀城的。她只是蒙了繁华烟尘，那万丈红尘、汉上繁华于她，其实不过是一场虚幻而已。”
　　紫羽湖上，有悠悠的歌声在飘：
　　后皇嘉树兮，橘生南方；香草美人兮，在雎在漳；性灵原归兮，徙而不迁；何以碌碌兮，空费思量……

　　柳晴儿擎了一束松香，“蓬”的一下点燃。
　　岳无风忙问：“你待怎样？”
　　“不待怎样。我只是想在那满眼的繁华中，攫取一点火光，哪怕是一点浊辉……”晴儿看看无风，眼睛忽然就湿润了，“一点微光，照着阿兰回家的路。阿兰妹妹，这一支松香是家里的，来，跟我回吧。”
　　郎骁将脸别过一边，不叫眼泪为他人见。

　　祭祀过灵冢，大家看环儿虽聪明伶俐，到底年纪尚小，便叫她还是回城，好好练功。岳无风、柳晴儿、郎骁则在城门边的“楚风佳酿”酒店里喝闷酒。
　　孔雀城的阴阳鱼彩云碎片还得护着，京师橘苑的一摊子还得继续做下去，好在回来的人渐渐增加，也有人自愿充任了护云、寻人的事儿。郎骁却一些儿也不敢放松，担心功亏一篑。喝过了三坛上好的紫桑酒，郎骁便与岳、柳二人抱拳告别。
　　送别郎骁，又喝了两碗闷酒，柳晴儿把酒碗一顿，抬腿往外走。
　　她这一迈步出门，岳无风忙问：“去哪儿？”自从与柳晴儿重逢，他便时时记挂着她的去向，生怕又被她走掉了，又是一别经年。
　　“杀！”她说。“谁？”他问。
　　“董千里。”她答。“你疯了？你会变成血人的！”他看看四周，降低了语调，“血人！人人得而诛之！”
　　“我愿意！”柳晴儿一扬眉，继续走，留下一缕酒香。
　　“等等！”岳无风追上前，“我也去！”
　　“那就同去罢。”于是同去。走着走着，无风忽然叹息道：“唉，晴儿，你怎么可以还是这样任性呢？”
　　柳晴儿笑了：“我不这样任性，你会跟来一起去么？你一定又会说上一大堆的道理、常规，我才不要听呢！你要再和我说，那还不如回你的洞窟里边儿练功去！”
　　一席话又勾起岳无风对往事的记忆，喃喃道：“对不起，当初是我不该那么久埋头练功，一直不搭理你。可是……可是你的脾气也忒大了些，居然说走就走了！”
　　柳晴儿道：“这可奇了，难不成我还说走却不走么？言行不一，莫非你师父这样教你来？”
　　“你！……我说不过你！横竖练功也没有什么不好。”
　　“我可没说练功不好，可是一味埋头练功耽误多少事儿你知道么？萨无敌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你竟忘了么？你就不会在其间找一个平衡点么？”
　　“平衡点……我不是几年前就在找了嘛？”岳无风说着看看她。
　　柳晴儿会过来，红了脸，可不知怎么应答。
　　岳无风咳嗽一声，正色道：“我觉着自己找到了，可你却似乎还没有摸准平衡点呢。比方现在，如果你的功夫练到我这般程度，此去或可一举杀了老贼；可是你没有，那么我们此去恐怕就凶多吉少。”
　　柳晴儿停了脚步，皱了眉道：“这个董千里，究竟有多厉害呢？”
　　“至少得十成的‘清绝剑气’，三成的‘玄冥流星’。‘剑气’与‘流星’，一个横向扫荡，一个纵向穿透，这样才可得天罗地网，叫他无从逃脱。他若受此二创，断无生路。”岳无风说。
　　“啊呀，这么说来，还真不行了？”柳晴儿急道，“别说三成，我压根儿就没学流星呐！”
　　“啊？”岳无风道，“我的好晴儿，你怎么还没学呐？你这些年都干嘛去了……哎，你又要去哪儿？”
　　“九章学苑！”柳晴儿头也不回。
　　无风一想，哦，是了，她要去“九章学苑”找书现学呢！

　　在一个庭院深深深几许的所在，就是孔雀城的书苑，曾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的好去处。
　　然而，如今呈现在他们眼前的“九章学苑”，却是草深及膝，蛛丝罩檐，残垣断壁，往日的清风明月纵然再现，也不过凄风冷月——书苑已是满目疮痍。
　　无风和晴儿进得殿内，逡巡其间，看那书架歪的歪，翻的翻，剩下的书都是初级法术，且书页蒙尘，残破不堪。
　　回想当年在此阅书之乐，两个人不免心酸一回，将那书架扶好，残书码齐，灰尘扫净。柳晴儿忍不住道：“何竟至于破败至此？！”岳无风略略凝思，道：“只怕……”
　　“只怕什么？”晴儿忽然眼睛一亮，“你是说，有人刻意搜罗了这里的书去？”无风点点头。
　　“董千里！”晴儿咬牙道，“除却这个老贼，再无别人！”
　　岳无风点点头：“事不宜迟，现在就去董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