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人》柳隐溪

8、七、香销

　　七、香销

　　客栈里，岳无风查看了宗婺兰的伤情，摇摇头道：“不行。”
　　柳晴儿忙问：“怎么？我们联袂也不行么？”
　　“伤得太重，又已成为血人，只有去寺院忏悔了。”无风说。
　　“什么？去寺院？忏悔？”晴儿惊讶得什么似的。
　　“是。”无风道，“按道理和常规，得请凉秋寺的宏愿法师替她消去罪孽。她现在已有九分的罪孽，九九八十一天消去一分，很快就会没事的。”
　　“这还快？”柳晴儿脱口道，“消一分就要将近三个月！”
　　“你别着急呀，在凉秋寺会感觉快许多的。”岳无风暗暗道：唉，晴儿啊晴儿，这么多年了，性子还是这样急。
　　“能不急么？！”晴儿眼睛火冒冒地说，“阿兰都这样了，全是你们这些臭须眉害的！现在却要她去忏悔！有没有良心啊你！”
　　无风要分辨却又无从说起，垂下头去叹息，仿佛真是他害的。
　　柳晴儿道：“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是有，可是很危险……”
　　“什么危不危险的，能迅速消掉血光就好！”柳晴儿说着转向宗婺兰，“阿兰你说呢？”
　　宗婺兰点点头：“我不要去寺院做什么忏悔。”
　　“那好，我们去城北的荒弃坟场。阿兰太弱，我们与她结盟，好助她消血光。先结盟吧。”无风道。
　　柳晴儿将束发丝带勒上额头，瞪了大眼睛望着岳无风。
　　岳无风知道她一定是又忘了结盟咒语，便道：“罡既纪，你的名字。”心中暗道：还是这么没记性，唉。
　　“罡既纪，柳晴儿！”晴儿额上的丝带开始发出柔和的粉色光芒。
　　宗婺兰也将丝带勒好，道：“罡达步琉诶纪，柳晴儿。”
　　晴儿又把一双大眼睛狠狠地望着无风。
　　无风赶快继续提示：“罡诶纪，宗婺兰。”
　　晴儿依言道：“罡诶纪，宗婺兰！”
　　阿兰头上的抹额渐渐地散发出柔和的粉色光芒，结盟成功！岳无风也加盟成功，柳晴儿倒拎玄冥玉杖，道：“阿兰，我们走！”
　　“姊姊稍等。”宗婺兰叫过客栈小二，递一封书简给他，“小哥，你按这个地址，将信交给一个叫环儿的小姑娘，叫她尽快回家。这锭银子谢谢小哥，拜托了！”说罢深深一揖。小二答应了去送信不提。
　　柳晴儿问：“是叫环儿回孔雀城么？”
　　宗婺兰凄凄一笑，点点头：“我如今自顾不暇，怕误了她。”说罢，轻牵衣袖，挎了煌绚天弓，岳无风提了清绝宝剑，一行人奔城北荒弃坟场而去。

　　荒坟、野冢。有骷髅悭鬼跳踉其下，有冤魂屈魄飘游其上，有獠牙厉鬼冲撞其中。三人迅速摆开：清绝宝剑在前，玄冥玉杖殿后，煌绚天弓居中。
　　岳无风道：“晴儿，你废骷髅；阿兰只打冤魂，厉鬼交给我。”
　　宗婺兰诧异道：“为什么我只打冤魂？冤魂不厉害是么？”
　　柳晴儿早放了把地狱劫火烧掉两个骷髅悭鬼，回首道：“阿兰，那冤魂若是厉害，它还会冤死么？”
　　宗婺兰点头道：“这倒也是。”说话间催动天箭术，一阵又一阵眩目的金黄色旋风带着箭镞直扑那飘荡的冤魂屈魄。
　　“阿兰，不必太费劲，你打得一两个便成。”柳晴儿关照说。
　　岳无风以清绝剑气和剑术对付厉鬼。玄脉法术最多，柳晴儿看到火红骷髅用冰陨，冰蓝骷髅用劫火，岩灰骷髅用飓风。当晴儿杀掉九百九十九个骷髅，无风结果八百八十八个厉鬼时，宗婺兰周身可怖的血光便减淡一分。
　　三个人在荒坟场直杀得昏天黑地，不觉间宗婺兰的血光已减淡四分。柳晴儿冰镇火骷髅的时候，忽然看见三个厉鬼从后面包操岳无风，而无风的清绝剑气虽然厉害，一次却只能对付一个敌人，他前面还有三个厉鬼呢，这种情况殊实少有！晴儿赶忙将冰陨砸向后面三个厉鬼，而这时，却有一个骷髅缠上了宗婺兰。
　　宗婺兰勉力掷箭骷髅，看着丑陋的骷髅，她猛然间回首看那空中飘着的冤魂，突然想起自己父母可不都是去得冤枉么！心下一阵惨然，手便慢了下来，那披头的冤魂口吐唳气，她也不还击也不躲避，而那骷髅乘机持一截尖利断骨刺来，正中阿兰肩头，断骨上的尸毒迅速爬满了她的全身。
　　柳晴儿一见顿足不迭，赶过来一杖结果了那个骷髅，又以飓风卷走冤魂，一把扶住宗婺兰道：“阿兰！阿兰你怎么不还手啊？！”
　　宗婺兰偎在她的怀里，凝眸道：“姊姊，那是冤魂啊……”
　　那是冤魂啊，她颤抖着说，冤魂……柳晴儿怔怔地看着她，这个传说中以寒冰为心的无情的阿兰姑娘。
　　岳无风赶过来将围在晴儿身边的骷髅全都解决了，皱皱眉，道：“不行，还是去凉秋寺。按道理和常规也应该去那里的。”
　　事已至此，柳晴儿不好再坚持，便叫岳无风背了阿兰，一路往凉秋寺去。

　　古木森森，小径幽幽。晨钟暮鼓，青灯古佛。
　　安全抵达凉秋寺的时候，柳晴儿轻轻松了口气。
　　凉秋寺的住持宏愿大师，是个高僧，很热情地接待了他们。宏愿将宗婺兰安排在寺院大殿前面的忏悔石上打坐，替她消除罪孽，又请岳、柳两位施主到厢房休息。
　　柳晴儿看了看忏悔石上打坐的阿兰，不放心地问：“大师，她拖着血影子，不会有人杀她吧？”
　　“阿弥陀佛！”宏愿大师道，“凉秋寺内，是不可杀生的，也杀不了生。不信，你杀我试试，我既不会流血，你也不会变成血人。”
　　岳无风扯扯她的衣襟，递眼色叫她别造次。柳晴儿想了想，还是不放心，当真一杖敲过去。就听当的一声，和尚呵呵笑了，举起手臂给她看：“安然无恙！”大师又指了指殿前的忏悔场，“施主，你看看，那么多血人在这里忏悔都安全无事，难道我还骗你不成？”
　　柳晴儿这才放了心，随岳无风一同进厢房休息。
　　进得厢房，各人拣了张凳子靠墙坐了。
　　岳无风道：“这里好吧，比荒坟场强多了。”晴儿横他一眼：“终究是没了自由，死坐在这里，有什么好！”因连夜奋战，都疲惫得很，不一会儿，他们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猛然听得一阵巨响，几声惨叫，柳晴儿反射一般提了玄冥玉杖就往外冲。岳无风几乎与她同时跃到大殿前的忏悔场。
　　忏悔场尸横遍地。
　　宗婺兰躺倒在寺院的忏悔石边。
　　柳晴儿疾奔过去：“妹妹，妹妹！”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宏愿大师禅杖下，正有一个厉鬼刚刚毙命。柳晴儿一腔怒火喷向宏愿：“秃驴！你不是说庙里不可杀生安全无事的么？！”
　　“阿弥陀佛！善哉，善哉！”宏愿大师道：“寺内的确不可杀生，人也杀不了生……”
　　“你还在满口胡言！”柳晴儿怒火中烧，“我一把火烧了你这鬼庙！”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宏愿大师道，“施主明鉴！这里能约束人杀不了生，可是怪兽却不在受限制之列啊。有罪孽至深的血人引来怪兽厉鬼，老衲也始料不及啊。”
　　“姊姊……”柳晴儿忽然听到宗婺兰微弱的声音在叫她，忙到她身边，将她抱起。
　　“阿兰有一件事要求姊姊。”宗婺兰苍白的脸现出一丝温情，“烦劳姊姊转告穆夫人，不要怨恨穆飞。穆飞原是极爱夫人的，一切重担压力烦恼他都要一力承担——他是南夜的天狼啊，是个异类！在这浮世的繁华中，他要做到最好，又要掩盖自己，又不肯穆夫人牵挂……”
　　“穆飞是那么爱她，他流连‘茗香楼’，流连‘醉花荫’，都只为逃避那浮世的烦忧，他不肯告诉夫人不肯让夫人为自己有一丝的担忧。他不知道，穆夫人不明真相其实只有担忧更甚，他怎么这么傻呢？”宗婺兰摇摇头，笑道，“连我这样无情的人，也快被他感动了……姊姊请代我向穆夫人道一声歉，我不该……”说着渐渐闭了眼。
　　柳晴儿摇着她道：“阿兰！阿兰妹妹！妹妹！”
　　宗婺兰偎在她的怀里，微微睁开双眼，苍白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姊姊，姊姊终于肯叫我妹妹了……”
　　晴儿心头不免一酸：她竟是如此在意自己叫她作妹妹！她竟在荒坟场面对冤魂不肯下手！谁说阿兰无情呢？焉知她当年无情怠慢前宣政使范思仁不是为了保有自己的真情？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情还有情呵。
　　宗婺兰的眼神已经开始游离，她恍惚道：“姊姊，我回到紫羽湖了么？我好像看见了，好美的湖水，波光粼粼……”
　　“妹妹，还没有，我们不在紫羽湖。”
　　“啊，姊姊带我回去吧，带我回孔雀城……”
　　旁边一个小沙弥道：“你回不去了。你成了血人，是孔雀城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不等你进城，就会被砍成浆，然后消失掉。消失得无影无踪，就像从来都没有这个人……”他话未说完，就被柳晴儿狠狠地瞪得噤了声。
　　“我想回家……回到我的……孔雀城……”阿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仿佛依稀看见了她的孔雀城，然后，她的眸子黯淡下去、黯淡下去。她的整个身子也黯淡下去，渐渐消失。
　　不足一刻，阿兰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了一根束发带，殷红的一弯，凄凉地躺在那里。
　　阿兰死了，阿兰死了！
　　她顾盼生辉的明眸，她带着幽幽茗香的笑靥，她婉转的歌喉，她旋舞的长袖，她傲视官吏的神情，她听到“妹妹”时微弱的笑……所有，全都，玉陨、香销。
　　岳无风搀柳晴儿起身，晴儿看着她，面无表情淡淡道：“这就是你的道理和常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