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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晴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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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晴风
董府第三进的东西厢房向来是不能随便靠近的,是以幽静得很。柳晴儿上次为救宗婺兰,追踪到了西厢房,知道里面有机关。进了董府,岳无风在廊下观风,她便径直朝第三进的西厢房而去。
柳晴儿潜到窗下,听见里面有调笑声,心中骂道:“老贼,不知这次又要害谁?”又暗自叹那不知深浅的女子,“死到临头,还笑得这么欢!”她把窗户纸戳个洞,朝里望去。这一看不打紧,却是差点惊了个趔趄——
那房中灯笼烛火的光里,楠木雕花的床头,斜倚着的,竟是董夫人,而她旁边的男人,不是别人,却是老实沉默的总管老凡!
哈,原来竟是如此这般!柳晴儿不禁可怜起董千里来:真真是背弃人者,遭人背弃啊!
只听那总管老凡道:“夫人,今天怎么想到要来这里玩儿呢?这可是老爷的禁地,旁人不许来的。”
董夫人鼻子里哼一声道:“禁地?他可以在这里风流,我就不可以在这里快活么?我偏要在这里撒欢,好叫他风流得报应!”
老凡把话题岔开问道:“夫人,老爷每年的九月初九都要出门,可不知是什么讲究?”
董夫人道:“你既上了这床,我也不把你当外人。不过秘密告诉了你,你日后须对我好。”老凡谄笑道:“那是自然,老凡什么时候敢对夫人不好?”董夫人冷笑道:“那谁知道?他若是头豺狼,你就是只狐狸!”“哎哟,夫人,这叫老凡怎么担当得起?”
柳晴儿在窗外一算日子,正好是九月初九,心下暗喜:原来老贼出门了,难怪那董夫人和总管敢在这里厮混。可是他们方才说每年这时候老贼都出去,却不知为什么?等了半天,那董夫人只管闲扯绕圈子,就是不上正题。柳晴儿按捺不住,心道:再不说,进去一把捉了你,看你说是不说?!一壁想着,真个拎了玄冥玉杖就要跳窗进去。
却听董夫人道:“你们老爷呀,他不是人!怎么,你怕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你只知道他功夫高强,却不知道他的功夫不是常人练得了的。这东西厢房都有机关,你看。”说着,她指了指床前的木雕凤头,“这个东西,我却打不开。打开后,里面有个灵血池,供他修养生息,他在这间屋子里,不知害了多少人!”
“灵血池虽然能助他练功进境,终究有唳气,为天地所不容。所以每到九月初九前后约三天,他就得到九嶷山去,找个山峰爬到顶上,让那里‘重阳’的山风吹散唳气……”
柳晴儿一听暗道:好险!幸亏我们葬阿兰的时候没有撞上他。
董夫人继续道:“假如重阳时节不去的话,具体会怎么样我也不知道,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会死得很难看。”
柳晴儿暗道:有剑气横切、流星纵捣,当然死得难看,那时候别说重阳的风,就是吹三阳、四阳的风也没得治。因想起董夫人方才说“东西厢房都有机关”,便想不妨先去东厢房看看,再做计较。
退出西厢,柳晴儿到廊下找到无风,如此这般,两个人便奔东厢房而去。到东厢房朝里一望,竟有满屋子的书,两人不禁喜出望外,一掀窗子,溜了进去,直奔书柜。
然而,这满屋子的书无非历来印书馆藏的监刻、坊刻、家刻的精品,晴儿早见识过了,却没有找到一本他们想要的。
董千里究竟把九章学苑的书弄到哪里去了呢?岳无风把目光投向了屋子中间的排字盘。厢房中间那副转轮排字盘,精致无比,直径七尺七、轴高三尺三,棠棣木的底座,枣木的轮轴,杉木的排字盘,轴上一个白金镶玉的精巧小八卦。
柳晴儿道:“奇怪,别人的排字盘都只有两个转轮,他的怎么有这许多转轮啊?看来,如果有机关的话,就在这转轮和八卦上面了。”
岳无风道:“八卦?这个是‘玄脉’学的东西,你应该会吧?”
柳晴儿满面春风道:“是啊,是我们‘玄脉’学的东西,我当然……不会啊!我连结盟的咒语都不记得,还有功夫记这个么?你记性好,你该记得才是啊。”
这可怎么办才好?岳无风恼不得怨不得,瞪着她干生气。
柳晴儿想了一想,道:“不过我记得有什么‘天乾地坤’什么的,可能有用,你可知道?”
岳无风道:“这个我倒有点印象,你当初背了好久,我听也听熟了些,是不是‘天乾、地坤、水坎’?”
晴儿忙道:“对对对!就是这个!后面还有呢?”
无风凝神想想,念道:“天乾、地坤、水坎、火离、山艮、雷震、风巽、泽兑。晴儿啊,你既不会,要这个有什么用呢?”
晴儿喜道:“好风风,我就知道你记得的!急什么,连我正宗‘玄脉’的人都不懂的东西,想那老贼一个‘异脉’的笨斧头,肯定也只知道皮毛,我们以皮毛对皮毛,自然错不了!你先在排字盘中找到‘天’字,应该在第一层,再不然就在第八层。”
无风在第八层找到‘天’字,问:“然后呢?”
晴儿垂首道:“然后我也不知道了。”无风那个失望啊,又不好发作,压低了嗓门狠声道:“晴儿!”
“是不知道嘛!来,把‘天’字转到和上面那个八卦的‘乾’字对齐,看看‘坤’下面是不是有‘地’字,然后按照你背的那个‘水坎、火离’什么的一一查看,是不是相应的杠杠下面有相应的字。”
杠杠?那是杠杠么?那是卦相!无风摇摇头,把排字盘一一看过,道:“天乾、地坤、水坎、火离、雷震、风巽、泽兑,都对上了,惟有‘山艮’对不上。”
晴儿锁了眉:“这倒奇了,怎么单一个‘山艮’对不上呢?那‘艮’下第八层对的是什么字?”
无风道:“是个‘行’字。”
“行……艮……看看第一层有没有‘艮’字?”
无风道:“确有个‘艮’字。”
晴儿喜道:“这就是了!快,在第二层应该有‘其’字,第三层有‘背’字,第四……第四……该死,又忘了!就是那个……哎呀,大意是说:‘进入这一境界,就不会受害’。那个,那个什么‘艮其背、行其面’的那句,是什么来?”
“艮其背、行其面?”这可是稀奇的话儿,无风冥想一会儿道:“进入这一境界,就不会受害?你是不是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
“对对对!就是这个!‘行’字是不是第八个字?你按一层一个字,找到了对齐‘艮’字,一直排下来。啊,最后是‘无咎’两个字我记得,我来找!无咎?嘿嘿,老贼,这回你可有大咎喽!”
排字盘在他们轻轻的拨动下柔柔地转动,轴与轮之间发出润润的、很轻微很柔和的声响。最后一个字归位的时候,墙边两个书柜“咯吱吱”分离开来,露出一条甬道。两个人高兴地互相望了一下,点点头,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
取书的过程比他们想象的简单多了,甬道的尽头,就是一个密室,满屋子都是书。从清脉的“清绝宝剑”,煌脉的“煌绚天弓”,异脉的“异天般斧”等等武器的诸般法术如:剑气、天箭、梵音,等等,到玄脉的“玄冥玉杖”所有的高级法术冰、火、风、灵、流星,一应俱全。还有一些他们见也没见过的书。
无风道:“这么多的书,看样子多半都是从‘九章学苑’偷来的,孔雀城要重现生机,没有这些书怎么行?”
柳晴儿找到流星书,一把揣在怀里,拉了无风就道:“快走快走!”
“走不了了!”
“怎么会走不了?走不了也得走啊!”柳晴儿猛回头,却见门口站着一个人,暗紫红的袍子,提一把斧头,头上束发丝带闪着绿幽幽的鬼火——正是董千里。
“啊?老板……”柳晴儿陪笑道,“我们,闲逛,闲逛!咦,今儿重阳啊,你不是在九嶷山的么?”
“哼!子时已过,还是重阳么?”董千里道,“我本来是为西厢房的贱人赶回来,没想到,东厢房竟然也来了贼!”
柳晴儿道:“啊?西厢房有贼啊?我替老板去捉!”说着拉了岳无风拔脚就往外跑。董千里一声怒喝:“柳青!我待你不薄!”
岳无风立刻将柳晴儿护到身后,清绝宝剑出鞘,随时准备出击。
晴儿在无风身后探出脑袋道:“还说不薄!你把流星的法术书都偷来藏在这里,害我学不成!”无风道:“晴儿!”晴儿啊晴儿,这不是摆明了告诉他,咱们打不过他么?晴儿苦了脸,怨道:“晕,怎么一和你在一起就变傻了呢?”
董千里斜眼打量打量两人,奇怪柳青怎么竟和从前大不一样。想当初柳青到“雅泰”书馆之时,何等的镇定自若,怎么今天竟像是个无邪孩子一般?难不成穿了男装便是男子,改回女妆就成小姑娘?凭你是谁,杀了你们再说!意念一动,异天般斧就砍了过去。
无风早就催动剑气,晴儿招来冰陨,一齐杀向董千里。董千里固然受了些许小伤,斧子却也把无风砍了一斧头,两两平手。
董千里见状,知道无风也是高手,不敢怠慢,紧急催发梵音,同时般斧出手,这一大斧紧随梵音而来,躲不胜躲,防不胜防,无风要护晴儿,肩上吃了一大斧,顿时血流如注。他拿手捂了伤口,一边道:“晴儿,瞬移!你先走!快!”
一句话提醒了晴儿,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密室里只剩下了董千里和岳无风两个人。董千里嘿嘿冷笑道:“娃娃,现在后悔自己当初怎么不入玄脉吧?”他一步步朝无风逼近,嚯地抡起了他的异天般斧,对准无风就剁!
忽然一蓬淡绿散光一爆,柳晴儿冒了出来,道:“没法子,要命只好‘授受相亲’了!”说着把眼睛一闭,一把抱了无风。就见又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密室里只剩了董千里一个人。
岳无风拉着柳晴儿跑到僻静处,对她道:“快!快学!”
柳晴儿应道:“哦。”拿出流星法术书来,刚翻到第一页,就听见脚步声响,却是董千里追了过来。晴儿匆忙瞟得一眼,赶紧和无风继续跑。看看就被追上了,无风道:“我先抵挡一阵,你快学!”说罢催动清绝剑气,虎虎生风地朝董千里扑过去。
这次董千里知道无风不是等闲之辈,直接就把梵音、般斧一齐压了过去。无风抵挡了八九个回合,渐渐不支,于是倒拖了清绝剑,赶快跑。跑得一阵,觉着好了些,又停下来给他一剑,然后再跑。跑的时候,却是以晴儿为圆心,以董千里梵音的杀伤度为半径,绕着圈儿地跑。晴儿就在这圆圈儿里翻书学流星。
跑得十来圈,董千里猛然醒悟过来:“娃娃!敢耍我!”也不去理会无风的挑衅,径直朝晴儿奔过来,慌得无风高喊:“晴儿小心!”
谁知柳晴儿正看得入迷,竟未听见,还笑眯眯的点头,啧啧叹道:“世上竟有如此玄妙的功夫!”叹罢,仰头看看苍天,忽然道,“啊——!——!!”
无风顿时两眼一阵模糊:“晴儿——!”
电光石火,烟尘翻滚,狂风呼啸,飞沙走石,烈焰中一团红雾陡地跌出,无风看得清楚,那红雾中裹着一片素色衣袂,凄凉地飘落。无风的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晴儿……”
他一把扯下明教抹额,朝着烈焰腾空而起,晴儿,我再不去那洞窟练功了我陪着你,我再不入帮入教了我陪着你,我再不逗你生气了我与你天涯海角生生世世陪着你……他伸出手来,去握那一片素色衣袂,却是握了一个空,那衣袂就在他的指间坠落、坠落……
当衣袂消散于无形的那一刻,岳无风不由得仰天怆然。
这当儿,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道:“快点儿,老贼还没死呢!剑气,剑气!”无风泪犹挂腮,回头一看竟是晴儿,忙一把抱住她,高兴得不知是哭是笑:“是你么?真的是你么?”晴儿推开他,道:“哪,你也‘授受相亲’了,咱们扯平!快,杀贼要紧!”说着便要跑。
无风一把拉住她:“真杀死了他,我们会变成血人的,到哪儿都难以安宁,不如只是废了他……晴儿,我不要我们再受到什么干扰。”
柳晴儿道:“你以为他一息尚存,会放过我们么?这种人,留在世上终是祸害,孔雀城迟早沦落。就是变成血人,我也再所不惜!”说罢一串流星甩将过去。
烟尘中爬起一个人影,发了疯似的冲他们扑过来。董千里要拼,他不能接受苦心经营多年的繁华世界会变成一场空,他不能相信辛苦练就的血池梵音会敌不过两个孩子,他不能容忍一向低眉顺眼的董夫人竟会弃他而去。他要拼,他狂怒地爆发。
“清绝剑气”汇集四海烈焰,“玄冥流星”销熔九州铸铁,一个横扫,一个纵捣,橘黄的光华照亮了半边天,光华中有一场绝世繁华随风飘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