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人》柳隐溪

7、六、玉玦

　　六、玉玦

　　郊外一片深深浅浅的蓝，“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郎骁对柳晴儿深深一揖，道：“多谢姊姊救助阿兰，多谢姊姊救郎骁。”
　　柳晴儿道：“你不必谢我，要谢也应该谢你自己才是。其实，最初我本不预备趟这趟水的……”
　　郎骁忙道：“我知道姊姊不喜欢阿兰往日的作为，可那些与她的身世有关，父母去得悲惨，使得她存了唳气。其实，她是对看不惯的人便全不作数，对看得惯的人还是很好的。很多时候并不是她的错，许多事也非她所愿啊。”
　　柳晴儿道：“说什么愿不愿，总是事在人为。”
　　郎骁垂首道：“姊姊说得是，相信阿兰经此一劫之后，也会籍此看清一些事理，知道世上‘情’之深重，今后当会有所改变罢。姊姊，有个小兄弟想见姊姊——小飞，出来吧。”
　　一个小孩子应声从树上跳了下来，大模大样地抱拳道：“晴姊姊好！兄弟南夜山小飞。”
　　“南夜山？”柳晴儿皱皱眉，问郎骁，“他是南夜地狼？”
　　“不，他是天狼。”郎骁忙道，“姊姊想来也知道罢，南夜的天狼与孔雀一向和善，和地狼不同的，那穆老板在人世老老实实艰辛创业，实属不易。我在董府外遇到小飞，小家伙想报父仇，一定要杀董。哦，他是‘仁义书馆’穆老板的遗孤。”
　　小家伙圆圆的小脸儿，大大的眼睛，一副大人神气，煞是有趣。柳晴儿想起“茗香楼”穆飞遇难那一幕，心中不免起了愧疚：当初如果出手相救，这孩子也不至于没了父亲罢……
　　“姊姊，郎骁还有一事相求。”
　　柳晴儿看了看郎骁，叹口气道：“难得你对她一往情深，其实阿兰姑娘……倒也还可爱。只是以我之力，却只能做到这样了。”
　　“不！姊姊还可以帮她的！难道姊姊忍心让抗金英雄的后人，带着血人的身份被人乱剑砍死么？”郎骁激动着，“姊姊！以姊姊的‘五气归元’加九成的‘清绝剑气’一定可以帮她！”
　　“你修有九成剑气么？”柳晴儿问。
　　“我虽然没有修到，可是有人有啊。”郎骁期待地看着她。
　　柳晴儿猛回头，定定地看着郎骁，看得他心里发慌——她当然知道他指的是谁。半晌，她忽然笑了：“我曾发誓，永不见他，否则五雷轰顶。”
　　郎骁见她笑，不知是好是坏，试探道：“姊姊，不妨事的，雷公一定知道姊姊是说气话，不会计较的。”
　　柳晴儿冷笑道：“你小小年纪，就这样学得说话不算数么？孔雀城的颓势，可见一斑了。”
　　郎骁谄笑道：“姊姊言重了，我这叫因时制宜。孔雀城千好万好，就缺了这因时制宜，所以叫人失望，弄得人心涣散。”说着，他向小飞递了个眼色，小飞会意，眨了眨眼。郎骁收了笑正色道：“姊姊，我试过柳叶传音，没用，找不到无风大哥。”
　　“找不到就找不到呗。”柳晴儿很轻松地说。
　　“现如今，只有姊姊的玉玦可用了。”
　　柳晴儿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佩带的香囊——这只普通的香囊里面装的，就是郎骁说的那枚玉玦。
　　这枚玉玦，本出自荆山，是楚人卞和，见凤凰栖息石上，慧眼认出的灵玉“和氏璧”的一角。“和氏璧”曾经带累卞和惨遭不幸，卞和怀玉泣血，哭的不是自己的遭遇，却是玉之不为人识。当“和氏璧”最终被确认为稀世瑰宝后，由楚王室玉匠精心琢磨成玺，琢下的碎角，两块为玦：一为凤翎，一为龙甲，辗转落入紫羽湖中。
　　当年“晴风杖剑合壁”之时，柳晴儿与岳无风有一次并肩蹈波，杀死吞噬桑蚕儿的水怪，于湖中得到这两块玉玦。晴儿佩凤翎，无风佩龙甲，感应至灵。自从柳晴儿离开九嶷山，便封了玉玦，不再理会。
　　这会子，柳晴儿下意识地看一眼香囊，一旁的郎骁觑得分明，忽然一指江面，惊喜道：“姊姊，那是什么？”柳晴儿调头去看，就在那一转瞬间，小飞一下跳过去，扯了柳晴儿佩带的香囊就扔给郎骁，郎骁一把抢了叫道：“姊姊得罪！”
　　“你！”柳晴儿恼了，劈手来夺，可是已经晚了，郎骁早已跳到一边，将香囊中的玉玦抖出，对准了月亮，“丝易可瑞特括，密羽岳无风！”
　　一霎那间，光华激荡，风起云涌。当是时，惟有“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为吟咏。
　　寂静的夜空，忽然有风声鹤唳，有雷电激荡；有百鸟争鸣，有光华悦目；有紫羽湖的微波，有九嶷山的云涛——云开雾霁之时，一个佩带清绝宝剑的人出现了！俊朗、挺拔，衣裳随风翻飞，头上一抹束发丝带，墨绿的丝绒，两端点缀七彩的环，闪着孔雀翎的光芒。
　　时光暂时凝住：）

　　因为赶得太急，额头还冒着汗珠，岳无风怔怔地将她凝视半晌，说了两个字：“晴儿！”全然不顾激动异常的郎骁赶着叫“大哥”。
　　柳晴儿也怔怔地将他凝视半晌，轻轻摇着头，后退几步，忽然就化作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她说过不再见他的，既然他来到跟前，她只好赶紧以“瞬移术”离开。
　　瞬移时方向不明，柳晴儿抬头看看到了什么地方，猛可里就听一声雷鸣，“轰隆隆——！”惊得她赶紧团身后翻躲避。
　　不知为何，晴空里突然连击五雷。柳晴儿一连五个团身后空翻躲过，心中惊讶不已：难道果真报应不爽，见了他就要遭五雷轰顶么？抬头看时，却见一个穿肚兜的小娃娃，趴在云端邪邪地笑，冲着她挤眼睛、吐舌头。
　　见柳晴儿满腹狐疑的样子，那小娃娃咯咯笑了：“晴姊姊，我的哥哥说：‘既然柳晴儿对那个毒誓念念不忘，你就代我去轰她几下吧。’我就拿了他的破锣过来啦。”
　　“你哥哥？敢问尊兄是……？”
　　“我哥哥就是雷公啊！”
　　“小兄弟可是瞎说，雷公什么时候冒出个弟弟来？”
　　“姊姊有所不知，我爹爹老雷公本是个火暴脾气，难免跟俺娘闹别扭，弄得大家都不爽，后来吃了九嶷山的和仙草，脾气好了许多，对俺娘也温存了不少，俺娘一高兴，就和他把我给生出来了。”
　　小娃娃说着在云端打个滚儿，拿小胖手支起圆圆的脸蛋，摇一摇尖尖的耳朵，露出两支小獠牙，道：“我家雷公哥哥的破锣轰姊姊五下竟没事儿似的，姊姊可真经得起轰呐！嗯，看来我家雷公哥哥有了我做伴，脾气也好了许多呢！可见这世上还是有兄弟姐妹的好！”
　　老雷公吃和仙草生小雷公？柳晴儿诧异道：“真有这回事么？我可怎么一些儿也不知道呢？没的怠慢了……怠慢了小雷公兄弟。”
　　小娃娃咧开嘴笑了：“啊，这个不怪姊姊，我还没‘抓周’呢，所以大家自然还不知道。这不，俺哥哥叫俺出来走动走动，也好警醒一下世人，不要再胡乱发誓——当初是他一个人忙不过来，现如今添了人手，可要一一报应了。”
　　“哦。”柳晴儿点点头，心想雷公多了一个兄弟，世人再发誓不拿“五雷轰顶”来发就是了，总不成连刀山火海也添了弟弟妹妹罢。
　　正想着，却听那小娃娃道：“晴姊姊，我知道了，一定是无风大哥脾气不好，气着姊姊了，所以才发这毒誓。姊姊叫他也吃点和仙草，自然就好了！”那“小雷公”忽然眼睛一亮，放出幽幽的绿光，“姊姊，我想着一个好主意，我一通狠雷把他轰到九嶷山，叫他吃了和仙草，好好的和姊姊道歉，岂不快哉？”
　　那小娃娃说着，真个就驾了云头往江边去。慌得柳晴儿赶忙追上前喊：“雷公小兄弟息怒！原是晴儿的不是！求小兄弟不要轰他！”
　　“小雷公”听了，趴在云端道：“你明明是惦记着无风大哥的，却偏偏要发毒誓，不是和自己过不去么？既轰了你，却不轰他，我都替姊姊不服，一定要轰轰那个眼中没有姊姊的臭无风！”
　　柳晴儿一壁追着，一壁忙着道：“小兄弟明鉴！他的性子太刚，经不起轰，仔细别轰坏了他！”一语未完，觉着前面有人影当道，赶忙将目光从云端收回来躲避，却正好和岳无风的目光碰个正着！
　　静默。
　　两个人就那么虎目对星眸，静默地看了半天，岳无风牵起柳晴儿的手，轻轻道：“晴儿，对不起。”
　　“晴姊姊，你说不轰我就不轰了啊！”云端传来小娃娃的声音，“我也乏了，回去睡觉觉喽！”话音未落，嗖的一声，早没了踪影。
　　柳晴儿纳闷地看看天上，又看看郎骁，半晌，问道：“小飞呢？”
　　“啊，他那个……小飞说他乏了，回去睡觉觉去了！”郎骁支吾一声赶忙道，“晴儿姊姊，无风大哥已经答应了！阿兰的事，就拜托大哥和晴姊姊了！我在‘橘苑’的一摊子事儿干系重大，实在是丢不下。我也帮不上手，就先告辞，翌日再会，商议灭董大计！”说罢，他也一溜烟的不见了。
　　此时的清辉下，只有晴儿、无风二人，立在虬曲的树边，半晌无言。
　　柳晴儿看了看无风抹额上的风火标记：“你……加入明教了？”
　　“嗯……”岳无风道，“如果你不喜欢，我这就退出！”
　　“别，既已加入，也不必退了。”柳晴儿明白，既生为男儿，总是不甘就此终老一生的。她轻声道：“既然大家认为新兴的‘明教’有利于孔雀城回复生机，大约还是有道理的；想来，你大概也不是像当年那般糊涂入教的罢。”
　　这末一句，让无风的脸热了一下，转而道：“我们快去客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