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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五、追忆 ...

  •   五、追忆

      帘笼低垂,烛暗罗帏。
      客栈里,纱帐半掩的床上虚弱地躺着宗婺兰,浑身笼着一层通红的血光——因为连续袭击级别甚高的董千里,她已经变成了血人。她清澈的眼眸呆呆地望着窗外,默然不语,一任凉凉的夜风撩起鬓边一缕缕青丝拂过面颊,一任那风吹帐钩、钩自敲,叮……叮呤……
      柳晴儿在外间,用红泥小火炉给她煲汤熬药。
      闻着那淡淡的药香,宗婺兰抹了脸颊冰凉的泪痕——事已至此,清泪无用。她侧头看看忙进忙出的柳晴儿,忽然笑了:“原来公子小哥竟是位小姐!姊姊救了阿兰,阿兰还不知姊姊怎么称呼呢?”
      “雅泰书馆的制版师柳青,在孔雀城叫做柳晴儿。”
      “柳晴儿?”宗婺兰颇惊讶,因为太觉意外而咳了起来,“咳咳,你就是‘晴风杖剑合壁,纵横天下无敌’的那个柳晴儿么?无风大哥呢?他不是找你去了么?没有找到么?”
      柳晴儿不置可否,转而说:“你不该袭击董千里的,现在他没事,你自己倒成了血人。”
      “姊姊,我不甘心!”宗婺兰叹息一声道:“唉,我成了血人倒不值什么,却连累姊姊与老板结仇。真是对不住。”
      柳晴儿看看她,笑一笑:“阿兰姑娘倒是细心之人。其实也是他自己逆天行事,我迟早都会与他兵戎相见的。我倒没什么,只是你受了重伤,恐怕连乾坤阎罗汤也救不了你了。”
      宗婺兰笑道:“不妨事,我原先也失手杀过同人,红得一塌糊涂,喝乾坤阎罗汤的时候注意及时补血就是了。”
      柳晴儿点点头,扶她起来,将汤碗轻轻递到她嘴边,嘱咐道:“小心一些。”
      宗婺兰凑着碗边儿,刚抿了一口,脸色“唰”的就变作惨白,猛地抽搐几下,一头栽倒!
      “阿兰!”柳晴儿赶紧扶好她,伸手招来玉杖,幻作金簪,一簪划破手掌,又把宗婺兰的手掌划破,将自己滴着鲜血的掌心对准宗婺兰的,催动真气。鲜血,源源不断地从柳晴儿的掌心输往宗婺兰体内。
      血光内的宗婺兰,脸色白了又添红晕,立刻又白,再添红晕,再白……如是几番,渐渐地血气增加,她终于缓过气来,沉沉睡去。

      郎骁赶到客栈的时候,宗婺兰正睡着。柳晴儿却坐在床边发呆。
      “姊姊,阿兰怎么样?”郎骁冲到床前,一看那半帐的血光,傻了眼,“姊姊,难道阿兰她……她袭击你了?”
      “没有,她袭击了董千里。”
      “什么?!”郎骁惊讶得眼珠子都快爆掉,“董……他是?”
      柳晴儿沉声道:“是的,他来自孔雀城,‘异’脉,般斧。”
      “异脉,般斧”,很简单的四个字,惊得郎骁“噔噔噔”后退三步,喃喃地说:“我还以为……还以为他是南夜山的豺狼……”
      “南夜山的豺狼也未必有他狠毒啊,不知多少人已葬身他的灵血池。”柳晴儿悠悠地说,“能灭孔雀城的,必是孔雀人呢。”
      她走到窗口,看看天色,对郎骁道:“天快亮了,阿兰受伤太重,得喝桃汁方能保命,我去城西给她摘桃。你好好看护这她,这乾坤阎罗汤她现在不能喝,否则精魂不保,记住了。”
      郎骁一一点头答应。

      柳晴儿到得城西桃林,放眼望去,一枚枚鲜桃香嫩可人。那熟悉的淡淡的香甜,一丝一缕地飘着,教人想起那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九嶷山,和勒着结盟抹额的岳无风。
      无风提着他心爱的清绝宝剑,立在风中,衣裳随风翻飞,明亮的眸子含笑地望着她。这绝尘独立的形象与他身后的九嶷山一起,深深地印入了她的记忆。那时的林间也有淡淡的香甜,一丝一缕地飘着……
      “五个月了,你只顾练功。”她说。
      “啊?都五个月了么?”他诧异。
      “呵呵,猫在深深的洞窟里,比孔子念书还入迷。”她苦笑,想当年孔老夫子翻书翻得“韦编三绝”,“三月不识肉滋味”,以他练功的这种劲头比来,简直有过之而无不及啊。
      “你……结盟了?”她看看他额头的结盟抹额问。
      “嗯,是很好的朋友。”他说。
      她沉默——因为她知道,对于男儿来说,朋友永远都是值得信赖和相随的,无论他怎么爱你,他的朋友对于他所产生的影响绝对是不容小觑的。
      “你……成天都练功么?”她又问。
      “是啊,我们和‘百战帮’的帮主萨无敌一起,萨帮主他真是个练功狂人,恨不能一天十二个时辰都用来练功!”显然无风注意到了晴儿脸上意兴阑珊的淡漠,他犹豫了一下,“晴儿,我是想把功夫练得高一些,以后也好……也好保护你。”
      她恼了:“我不用你保护!也不稀罕!”
      “真不稀罕?”他笑,“不稀罕,那我就保护别人去了啊!”他了解她,以前每逢她生气,只要他嬉笑两下就会没事了。
      可是这一次不同,她是真的生气了,等他意识到的时候,已经太晚。他试图挽回,可是却不知道该如何表白。
      “你尽管去好了。”晴儿一字一顿地说,“就当没有我这个人。你也根本不必在乎我——因为你爱的,只是你的武功、你的清绝剑!你已经不是当初的无风了……”
      “别瞎想了!怎么会呢,晴儿,我还是当初的无风,我仍然向往与你一起逍遥江湖,隐居山野。你瞧,我只是结盟,并没有入帮,我还是逍遥散人!你还记得吗?当初我们‘晴风杖剑合壁,纵横……’”
      “不,其实你应该比我更清楚:你是不会就此与我隐居山野的,无论你是否入帮都是一样——这是这五个月来,我惟一弄明白的道理。我只要我们在一起的那份默契,就足够了,而你不一样。”
      是的,她要的是“杖剑合壁”的那份默契和逍遥。
      而他,要的是“纵横天下”的威风和痛快。男人未必都有野心,可是多半,拥有雄心——证实自己的雄心。
      岳无风听了不再做声。
      “我知道,你们自会有你们的道理。不过且听我一句劝:你们这样一味的闭门练下去,早晚会散了孔雀人心,误了孔雀城——要知道,外面早已是另一番世界!萨帮主不听,他的手下不信,想必你也会不以为然,只当我是长发之忧。既然如此,不如我走了的好。从此天各一方,你多珍重。”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她轻轻道,“告辞!”
      就那么简单的两个字:告辞。
      岳无风再想不到,柳晴儿竟会如此的决绝。她离开了孔雀城,离开了九嶷山,从此只身一人,浪迹天涯。
      再练功时,岳无风却发现怎么也难以长进。一个月华如水的子夜,凝视那泛着银光的水波儿,他的眼前忽然出现了柳晴儿临走之时,默然回首的样子,他才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的一半儿方寸,已随她走了,已随她在尘世的峰尖浪谷中跌宕。
      一个月后,岳无风便离了练功的洞窟,天涯寻迹。
      而柳晴儿已成了公子柳青,刻意隐匿踪迹,并发誓不再见他。
      ……

      那熟悉的淡淡的香甜勾起的往事,稍纵即逝。
      柳晴儿独自摇摇头,在城西桃林的桃树上选了饱满水灵的桃儿,刚刚摘得两个,便敏锐地感觉到林中有人逡巡。辨别清楚之后,她轻轻地笑了笑。她属“玄”脉,懂得“瞬移”,总是在逡巡的人赶到之前就化作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
      树上树下树前树后树左树右,董千里虽然早做了准备,却是左扑不得,右扑落空,往上撞了树枝,向下啃了泥土。不过这一回他却是可以认定了:与他作对的,就是书馆的制版师柳青!
      每念及此,董千里就不由得懊恼异常——怎么竟会糊涂到让一个“玄”脉的人长期潜在自己左右呢?真是千虑一失啊!可是当时柳青的前一任制版师因为偶然撞破他的秘密,被他推进血池,书馆也确实是急需一名制版师啊!可是为什么偏偏来的是柳青呢?!莫非是天意还要磨练磨练董某么!

      柳晴儿带着一身桃香,满载而归的时候,突然“咚”的一下,却是与郎骁撞个正着。再一看,不得了,郎骁已经变成了一头喷火的狮子。一见她回来,郎骁便提了剑拱手告辞。
      柳晴儿简洁地问:“去哪里?”
      “你别管!”郎骁头也不回。
      “唷,火气不小啊。你要干嘛?”柳晴儿一把拽过他。
      郎骁已经狂怒到不会正经说话了,他只是一味喘着气吼吼地道:“那个狗贼!那个狗贼!那个狗贼!”
      柳晴儿看看倚在床头的眼泪汪汪的宗婺兰,心中明白了八九分,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无法浇熄这个少年心中狂热的复仇烈火,她只说:“你等等。”
      立在窗前,柳晴儿看那隔夜的露水在叶尖缓缓聚集,终于与叶尖告别,陡地滴落;而叶子,倏地一下微微颤抖,颤抖过后,是轻灵惬意的舒展。她叹息一声道:“郎骁,阿兰的伤还需要一样重要东西,你可愿意帮她取来?”
      “啊?……好的。”郎骁闷闷地点点头。
      “出门往左,过两个街口往右约一里,再往左约两里的样子,那儿有个湖,你从北面儿跳进去,往南面游,到时候自然就知道了。记住,是很重要的东西,一个时辰之内给我拿回来。”
      郎骁提了剑纳闷地走了。

      “阿兰!”柳晴儿沉默片刻,突然喝道,“你还要怎么样?!你自己伤成这样,明明知道连我也不是他的对手,现在郎骁有多虚弱你知道吗你竟然还会让他为你去白白送死!”
      宗婺兰愣愣地看着柳晴儿,那传说中温柔可人的柳晴儿发起火来竟是这般厉害。“我并没有……”她想说自己并没有想让郎骁去替她报仇什么的,可是多年的歌伎生涯,使得她面对冤屈的时候便习惯性地昂起头,轻蔑地一笑,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那又如何?我最是个无情的人,姊姊不是早就知道么?!”
      其实柳晴儿出言便有些后悔:郎骁面对心爱的人儿,或许根本不必她说话,而只要她有一丝丝的悲情流露,他便会明察秋毫,不顾一切地去报复那作恶的人。我又怎么能够肯定郎骁的头脑发热一定是她的错呢?柳晴儿这边正失悔呢,偏看见了宗婺兰那叫人可恼的高傲样子,遂冷笑一声揶揄道:“有本事你不要尽想着靠男人,你自己练就高强武功打出你的猎场你的天下!”
      “高强?”宗婺兰这回不冷笑了,凝神道:“哼,我爹爹倒是武功高强!当年他离开九嶷山,做了戍边的将领。朝廷给他两千弓箭手打金人,从雁门关北上直捣金人老巢。遇到两万金兵,竟能大获全胜。在金兵增派到八万的情况下,朝廷却不援助爹爹一兵一卒!队伍里终于出了汉奸,壮士们弹尽粮绝,血洒疆场!”
      柳晴儿没有什么表情。
      这样的故事并不新鲜,她在“九章学苑”习书时就知道,大汉朝时候抗击匈奴就有过这样的事情,而且也是汉奸绝了大家安全撤退的希望——能败汉家天下的,只有汉家人。她歪一歪头,听阿兰继续说下去。
      “我是遗腹子。我娘是父亲在尘世娶的书香人家的小姐。娘生下我后没有奶水,家里什么都没有,男人们都留在战场了,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敢帮她——因为有人传说爹爹原本就是异类,不与朝廷同心,他们说朝廷不株连、不抄斩已经不错了。爹爹舍弃性命所得到的不过是无情无义!娘生我时,连稳婆都找不到!娘受不了我整天饿得嗷嗷叫,还没出月子,就咬着牙扎了头巾,出去给人帮工……”
      柳晴儿皱起了眉头。
      阿兰停顿了一下,在努力抑制着什么:“娘是书香人家出来的,她还在月子里!可她像男人一样干力气活,和男人们一起扛石头,挑土堆;卷起裤脚,跳在冰冷的泥水坑里给豪门人家夯宅基地、垒砖墙……”阿兰的声音颤抖了。
      柳晴儿的眼睛陡地亮了,红红地闪着血光。
      “我娘是累死的!”阿兰的眼泪哗地坠落。
      柳晴儿背过身去揉了揉眼睛,默默地去取了鲜桃,轧了桃汁端给宗婺兰喝下。
      “后来,有人将我抱回了孔雀城。或许是因为生在尘世的缘故吧,我在孔雀城呆不住,我还是喜欢这京师的繁华。我不要再像父亲那样替谁卖命,我要拥有荣华富贵,万众瞩目!而这一切,孔雀不可能给我……”
      沉默良久,柳晴儿轻轻道:“等你明白了孔雀城,你会爱她的。”
      “是么?我怎么不觉得。”宗婺兰喝了桃汁,感觉稍稍好了一些,遂问晴儿道,“对了,姊姊让郎骁拿的,是什么呢?我不记得还有什么东西于我的伤那么重要啊。”
      柳晴儿笑了:“要他拿来的,就是他自己啊!”
      “啊?姊姊……”
      “我让他跳进湖水里,洗个冷水浴,冷静冷静,清醒清醒啊。”话未说完,恰好见郎骁气喘吁吁地跨进门来,屋内的两个人不由得相视而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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