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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四、残宴 ...

  •   四、残宴

      绝品家宴绝品酒,绝色佳丽绝色喉。阿兰轻舞长袖,款转楚腰,闲洒秋波,婉转歌喉:“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
      一曲《湘夫人》,把那满堂的宾主,醉了个晕晕忽忽。
      “雅泰书馆”的董老板请的客人,虽则都是书商加几个相干的官员,但这些商人们可都是号称“儒商”的:一个个头戴孔子冠,手摇孔明扇;走的是孔孟之道,拜的是孔夫子庙;席上推让着孔融梨,席下拿捏着孔方币。便是此刻,也都瞪大了孔武的眼珠子,追逐着阿兰的一颦一笑,一些儿也不肯错过。
      歌到“九嶷缤兮并迎,灵之来兮如云;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醴浦……”之时,阿兰真个儿含笑抬起纤纤素手,把那绢袖“嗤”的撕裂一片,一个飞燕盘旋,凌空抛了出去。
      啊呀!美人捐袂,何等的教人心怡!诸位儒商也顾不得孔子教诲,争相抢夺,姿态百出,斯文扫地——唉,也怪不得夫子深深失落,高呼祸水!
      城北的商人顾卜德方位最好,一把抓了绢袖,兴奋得满脸放油光,随手便掷了一大锭纹银在桌上:“赏!”兴奋之余又去亲那绢袖。
      这兴奋的油光却惹恼了一个人——酒宴的主人董千里。他狠狠地眯起了眼睛,把宴席缓缓地扫过一遍,最后目光停到顾卜德手中捧的绢袖上——那是阿兰衣上的绢袖啊,还带着阿兰身上特有的茗香吧?再看看阿兰,她竟仍然含笑轻歌,怡然自如!
      顾卜德扔在桌上的赏银泛着惨白的银光,刺激着董千里,他一点、一点,缓缓地眯起眼睛,那眼眸狠狠地剜出两个字——阿兰!
      这个时候,一曲《湘夫人》还剩两句: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当歌至“时不可兮骤得”的时候,董千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踱将过去,微微笑着亲手喂阿兰一杯酒。
      阿兰虽然有点意外,还是含笑喝了。待到“聊逍遥兮容与”那一句,最后一个“与”字还没唱出来,阿兰便如蝴蝶一般翩然扑落,带着幽幽的茗香和如烈焰般在她体内燃烧的药酒,扑落。
      董千里仿佛什么都没有看见,坐在那里不动声色。
      一名礼官起身道:“在下家中还有些事,容我先行告退。”客人们一听,都知趣地说:“今儿就到这儿吧,多谢董老板!”纷纷告辞。顾卜德临走,蹭到董千里旁边说:“董老板,行动的日子……?”
      董千里看也不看他,冷冷道:“不送。”
      顾卜德瘪一瘪嘴,赔笑两声,终于不甘心地指一指昏睡中的阿兰,问道:“那她……”
      “滚!”董千里突然猛喝一声,吓得顾卜德本能地把身子一矮,调头就朝地下钻去。刚钻得一半,尚露在外面的两只脚被董千里一把揪住,整个儿倒拎起来,咬牙道:“你这土头土脑的蠢地狼,你就不能改改本性,从大门走么?!”说着把他往门外一扔。
      顾卜德一骨碌爬起来道:“好,好,你狠!”却不敢再停留,一溜烟地跑了。顷刻间,热闹非凡的大堂寂静无声,空留下几桌残宴,一缕余香。

      董府第三进,西厢房。
      雕花楠木床上斜卧着宗婺兰,床前的八仙桌边歪坐着董千里。
      “丫头,今儿你可别怪我。”董千里抿一口小酒,发一声笑,“是你自己急着跑进来的。本来我还准备让你留在外头,再多帮我干掉几个骨头硬的家伙。可惜呀可惜,你大头的银子不要,倒要那顾卜德的几两臭碎银!顾卜德是个什么东西?他不过是他妈的南夜山一个法力低微的地狼!”
      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宗婺兰恨声道:“不错,我是爱银子,可我就是为了保身才拼命地挣银子的!姓董的,我总算看清了你这衣冠禽兽!阿兰与你不共戴天!”
      “啊唷唷,我好怕哟!”董千里笑道,“是啊,谁不知道阿兰姑娘有铮铮风骨,连范思仁那样的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我一介铜臭商人呢?不过,阿兰,你……不能杀我。”
      “呸!似你这衣冠禽兽,人人得而诛之!”
      “唉呀,”董千里慢悠悠地说,“兰姑娘,你若是杀我——不,只要你伤到我哪怕是那么一点点,恐怕‘人人得而诛之’的人不是我,而是你自己。”
      在宗婺兰疑惑的目光下,董千里缓缓摘下帽子,除掉头巾,露出里面的束发丝带——藕荷色的织锦丝带,色泽柔和、清丽,经密四十八缕每分,纬密一十六缕每分,两端平织罗纹,锁绣针法,是只有楚地才有的上好丝带……
      宗婺兰看着那熟悉的丝带,狠狠地闭了眼。
      董千里嘿嘿地笑着:“在孔雀城的时候,我的梵音就已修炼到十成。除了‘百战帮’的萨无敌,没人能出我之右!可惜那个老小子讨错了老婆,心灰意冷之下痴心练功,踪影全无!而那个小小子岳无风,本来还可以跟我过几招,却也为情所困,放弃了练功!天助啊,这是天助我成就大业!”
      他踱到床前,盯着宗婺兰的眼睛:“你仍然不害怕么?好!不愧是我董千里的人!现在,我就是孔雀至尊,没人能把我怎么样,想想罢,孔雀城那片世外桃源不久就得听我的号令了!”
      “哼。”宗婺兰冷笑一声,“还真有不怕吹破肚皮的□□。”
      董千里瞥了她一眼,微微笑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说我不能对孔雀下手,否则将变成血人,生不如死,是么?美人儿,你过虑了,我怎么舍得亲自动手呢?呵呵,南夜山的地狼可喜欢九嶷的孔雀城了!”他说得很漫不经心。
      “你竟然勾结南夜山的狼族?你这卑鄙小人!”
      “呵呵,你说错了,不尽是南夜山的狼族,确切地说,狼族也只是南夜的地狼——南夜的天狼自视清高,不可靠得很,穆飞就是个典型。可惜啊,我还曾与他惺惺相惜,共同切磋功夫,转眼就黄泉相隔了。”董千里轻轻道,“一切阻碍我的力量都得消失,消失!而你,只要伤到我三滴血,就会变成血人,人人得而诛之。不过——嘿嘿,你似乎已经没有这个机会了。”
      董千里弯下身子,去宗婺兰的头上把束发丝带寻出来,幽幽地说:“孔雀四大脉系里边儿,‘异脉’的般斧是最厉害的,你不会不知道吧?而且给般斧配对儿的女子,最好是‘煌脉’的天弓,是不是啊?嘿嘿,可惜呀,只做了我一夜的娘子,真有些委屈你了!”
      叹息几声,他又牵起宗婺兰的一只手臂:“唉,这么柔媚的美人儿,我也舍不得呀!不过既然我的对头还没死绝,就不能再留着你添乱,乖乖儿,还是去我的‘灵血池’添上一滴美人血,也算报答了你相公我了!哈、哈……”
      他的笑渐渐吞到肚子里,只发出咕咕的声音。接着,他一把抓住床前的木雕凤头,咯吱吱拧了下来。随着一阵轻微沉闷的摩擦声,墙上裂开一个口子,现出了密室,室中一池,鲜血汩汩翻滚。
      “看见了吧?多美的灵血池!唉呀,这里有多少英雄美人的血呀,养得很呐,嘿嘿!唔,闻起来都香啊!”
      “姓董的,往日只知道你狠毒,没想到竟然狠毒至此!”
      “唷,是吗?唉呀,现在知道了也不晚哪!我这一生,经历了多少沧桑,哪里是你们所能知晓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来,美人儿,记得下辈子不要再贪慕这浮世繁华了,啊?”董千里扶起宗婺兰,一步一步往血池走。

      飓风陡然刮起!西厢房一霎时烛黯灯灭,黑暗中有人一把抢了宗婺兰,解开她的经脉,喝一声:“快走!”
      电光石火之间,宗婺兰跑得几步,却猛地回转身,恨恨地催动天箭术,一阵又一阵眩目的金黄色旋风带着箭镞直扑董千里。
      事出突然,董千里还在想着是谁如此胆大妄为,待天箭第三番扑面而来时,他才本能地催动了梵音。
      一个黑影猛地扑向宗婺兰,替她挡住一部分杀气,而宗婺兰仍然被另一部分击中,一口鲜血就此喷出,浑身绵软。
      董千里再次催动梵音的时候,一条短小的黑影窜了进来,挥一根狼牙交错的大棒直奔他的后心。一惊之下董千里赶忙闪身躲避。先前那个长身的黑影立刻上前抱了阿兰,举起杖来抵挡。
      “哼,螳臂当车!”董千里冷笑一声再次出手。忽然只减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两个人都踪影全无,而那条小黑影一击不得,早已窜出窗去。
      “玄脉瞬移术?”董千里抢步出门,只看见一片寂静的夜。瞬移时还能带一个人,可见功力不浅!会是谁呢?他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熟悉的背影,难道是他?董千里毒毒地点一点头,一字一顿咬牙道:“柳——青——?”那么,还有一个小崽子又是谁?
      沉思片刻,他眯起眼睛,将目光投向了城西——城西,有一片美丽的桃树林。他知道,星散于尘世的孔雀们,如果难以找到紫桑酒,必以桃汁为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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