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雀人》柳隐溪

4、三、橘苑

　　三、橘苑

　　自从“仁义书馆”的老板穆飞在茗香楼遭了不测，遗孀穆夫人终日啼哭，泪湿茜纱。官府派人查来查去，竟查不到任何线索，只好作罢。“仁义书馆”从此一蹶不振。
　　入夜，月至中霄。穆府后院的一块太湖石上，静静地坐着一个小孩，圆圆的小脸，大大的眼睛，煞是惹人怜爱。他抬起头来，望向冷冷的月，冷冷的星子，冷冷的夜空。
　　在呜呜的凉风中，那小孩的眼睛渐渐地闪出幽幽的、青绿的光，圆圆的耳朵变得尖尖的，嘴角露出两支狰狞的獠牙。他伸出血红的舌头，在一片幽蓝冰凉的清辉下，舔着一双毛茸茸的利爪，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是“仁义书馆”的老板穆飞的遗孤，小飞。小飞听仆人们议论说：父亲是被同行害死的。
　　穆夫人半夜醒来，隐约听到后院传来一声凄厉的狼嚎，莫名的恐惧顿时袭遍了她的全身。那夜，她的睡梦中一直依稀萦绕着这一声凄厉，“嗷呜——”

　　“雅泰书馆”的生意，更加红火起来。生意好了，老板自然高兴，董千里选了吉日在府邸摆酒宴庆贺，更请来难得请动的号称“京师乐坊第一人”的阿兰姑娘助兴。
　　董千里把“雅泰”最令他满意的制版师柳青也请入嘉宾宴席，举杯共饮。席间一位客人，是城北富商顾卜德，与他碰杯之时，柳青看到那张胖脸上猥琐的眼睛，微微一愣，觉得似曾相识，却又实在记不起何时何地曾经邂逅。他很奇怪，这个猥琐之人怎么会是一向傲物的董千里的座上宾。
　　酒过三巡，柳青只觉意兴阑珊，端了盛着九年佳酿的琉璃杯，悄悄离了觥筹交错的笙歌宴，独自来到后园，仰头看那深蓝的夜。
　　他初来“雅泰”的时候，是梦一般踏入书馆的，清爽而又迷梦一般的眼睛，曾让总管老凡的心里直发毛，他自己却一些儿也不觉得。直到那日阿兰说他“迷迷瞪瞪”，他似乎才意识到。
　　迷迷瞪瞪？迷瞪什么呢？似乎是缺了什么？缺了什么呢？却不知道。不过，柳青觉得近来的夜似乎的确有所不同，便是那月下的梧桐，铺了半树的银色，直教人恍惚忆起紫羽湖的夜，那南国水杉上映出的粼粼波光。
　　突然有细微的风声袭过。
　　那声音伴随着金属的呼啸，悄悄地刺破夜空，“嗤——！”
　　虽然殿内的阿兰正在钟磬齐鸣中婉转歌唱，阖府都是那美妙的乐声，柳青还是听到了这袖箭逼近的声音。他伸出手指，轻轻钳住袖箭，低声喝道：“什么人？”
　　一条带剑的黑影悄无声息地窜了一下，越墙而去。
　　柳青淡淡一笑，继续把酒观月。
　　没想到那细微的风声再一次袭了过来，柳青闪身躲过，一条黑影与他擦身而过，窜了出去。柳青还是不动，然后那袖箭再次袭来。这一回，黑影竟在他面前立了片刻，才越墙而去，柳青手中的酒杯却是没了。他朝歌舞升平的大殿那边看了看，提一口真气跃出墙头，紧紧追赶，直追到寂静的郊外。

　　郊外林间，有薄雾轻笼。那黑影到得一棵树前，忽然纵身跃了上去。柳青也飞跃而上。
　　黑影几步跃到树尖，拔出随身宝剑在树尖一点，突然“呼”地坠下树去，那剑仿佛从树顶牵了根丝，绕着树冠荡了一圈，竟有一层淡青的光，青纱幔帐一般将这棵树笼罩起来。
　　柳青暗暗吃惊——他知道，这是孔雀“清”脉的剑气术，作密谈隐身之用，遂忍不住问道：“阁下究竟是什么人？”
　　那人重又纵身上了树枝，在柳青对面坐了，轻声答：“还能是什么人，和你一样的人呗！”
　　柳青把袖箭扔还给他，掸掸衣袖，淡然道：“郎少爷说笑话呢，少爷贵为富豪家的少主子，姬妾成群；而我不过一个闲客散人，怎么会和郎少爷一样？”
　　“唉，什么郎少爷，什么姬妾成群！柳兄，还是叫我郎骁好了！”郎骁叹息道，“当街拦轿，我那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啊！”
　　柳青看了看他，不置可否。
　　郎骁道：“此处恐有不便，请柳兄到舍下小叙。”
　　柳青摇头冷笑道：“白衣之人，怕辱没了贵府。”
　　郎骁自我解嘲地笑笑：“柳兄，我并没有恶意啊！唉，想我郎骁，好歹也是……怎么竟混成这副形象？也好，有了这层幔帐，就在郊外也是一样。”
　　说到这里，郎骁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开题继续。两个人坐在树枝上，都望着夜空，却借着月光从眼角处打量着对方。半晌，郎骁终于苦着脸道：“柳兄，小弟有件心腹大事请求柳兄施援手。”
　　柳青笑道：“心腹大事？郎兄，我们似乎只是萍水相逢吧？再说，以郎兄的本事和家底，哪里会用得着柳某人！”
　　谁知郎骁听了，却是长叹一声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也很多年没有回紫羽湖、孔雀城了，思念得很。而柳兄你每天在‘茗香楼’凝神思乡，那份情，是孔雀都会明白的。”
　　柳青一听沉下脸道：“郎少爷，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哈！”郎骁冷冷一笑，“你可以说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但你总不能否认自己曾经的生活，总不能说你连九嶷山、紫羽湖、孔雀城都不知道，总不能不知道那儿的清、玄、煌、异四大脉系！”
　　柳青淡淡地看着他渐渐激动的脸，不做声。
　　郎骁越说越激动：“清剑、玄杖、煌弓、异斧，哪一脉没有让你感到亲切的面容？你总不能说你不知道孔雀第一大帮‘百战帮’帮主萨无敌！总不能不知道‘清剑脉’有个俊逸英勇的男儿叫做岳无风！总不能不知道‘玄杖脉’有个聪颖灵秀的女儿叫做……”
　　“够了！”柳青打断他的话，“很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郎兄一定认错人了，告辞！”说着一纵身，穿破青光幔帐，跳下树转头就走。
　　郎骁急了，跟着跃下，一咬牙，纵声叫道：“柳晴儿！”
　　柳青猛地停下脚步。那一刻，他只觉得脑袋“嗡”的一声响，周身血脉仿佛都凝结了。
　　“柳晴儿！”这久违了的三个字，如此强烈地震撼着她。多少年隐身都市，女扮男装，早已习惯了“公子柳青”的称谓和身份，而现在，她竟然听到了“柳晴儿”三个字。
　　她缓缓地回首看了看郎骁，掉头继续走。
　　郎骁道：“柳晴儿！今天你可以走，你也可以不承认自己的身份，但你抹不掉柳晴儿和岳无风创造的传奇，抹不掉数年前江湖流传的‘晴风杖剑合壁，纵横天下无敌’！”
　　“年少轻狂，虚妄之辞，不提也罢。”她停下脚步轻轻道。凝结的血脉缓缓流动起来，当血脉再次畅通的时候，她忽然发现，清凉的夜风吹着，头脑竟异常的清楚明晰，是啊，她本是柳晴儿！——原来做回自己是如此的舒爽！
　　郎骁见她终于停下脚步，喜出望外，赶忙上前道：“纵使轻狂亦可爱啊！晴儿姊姊，我找你找得好苦！”
　　柳晴儿依然轻轻道：“纵然我就是你晴姊姊，也无济于事。我早已不关心身外闲事。你还是另请高明罢。”
　　“不！”郎骁道，“现在就须要那意气风发的‘晴风杖剑合壁，纵横天下无敌’！也只有姊姊与无风大哥联袂才可以……”
　　柳晴儿淡淡地打断他：“不要跟我提这个人。‘晴风联手’早已烟消云散，碧落黄泉，不复再有。”
　　郎骁仍然急切地说：“可是情况危急呀！阿兰说话就快没命了！”
　　“呵呵，阿兰的事，与我何干？”
　　“阿兰是我半生情之所系，还望姊姊成全则个！”
　　“哈！情？不是姊姊打击你，恐怕你终是有情系无情了。”
　　郎骁眼看着柳晴儿又举步要走，忽然抢上前扑通跪下，垂首嘶声道：“柳姊姊且住！姊姊，萨帮主不知所终，孔雀城危在旦夕！还望柳姊姊念在故旧的份上不计前嫌戮力救援！”
　　柳晴儿愣了愣，笑了：“不是为阿兰么？怎么又变成萨帮主了？”
　　“姊姊！”郎骁的眸子忽的渗出了泪花，“实话告诉姊姊，姊姊走后，无风大哥再也无心练功，离开九嶷山，浪迹天涯。不久以后，百战帮四大护法也都相继离开。整个孔雀城死气沉沉，帮派林立，越来越多的人杀害同人以求刺激，血人四处出没，南夜山的豺狼也蠢蠢欲动，而萨帮主却是踪影全无。危机比姊姊当初担忧的更甚……”
　　“哦？”柳晴儿似乎丝毫也不觉得意外，“萨无敌萨帮主一向专心练功，有没有踪迹什么分别？郎骁，尘世的地上寒气重，快起来吧！”
　　郎骁见她只说萨帮主，不提岳无风，而且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知道事情仍然不大好办；可是又说地上寒气重，让他起来，可见还是有希望，便只犟着不肯动。
　　“唉，有你这么个徒儿知道孔雀城危急，也算萨无敌没有白做一回帮主。”柳晴儿一把将他拉起来，道，“怎么，孔雀城不是向来都‘世世代代固若金汤’的么？怎么忽然就危了急了？”
　　郎骁道：“姊姊有所不知，孔雀城原本是无大碍的，可是近些年来，尘世的种种繁华透过大道小道传往九嶷山，兄弟姐妹们听了花花世界的传说，不免心动；加上萨帮主一心练功，不理帮务，帮众难免心寒，离开孔雀城的人越来越多，终于导致……”
　　“什么？”柳晴儿问。
　　“导致九嶷山的孔雀人……”
　　“怎样？”柳晴儿一把抓住他胳膊急问。
　　“人越来越少，终致跌破万九之数！”
　　“啊？！当真？”
　　“柳姊姊，郎骁不敢有半句谎言！阴阳鱼彩云已经撕裂……半年了！”半年前，郎骁眼睁睁看着罩在城头的、由孔雀精魂织就的阴阳鱼彩云裂为碎片，止不住痛哭失声。
　　没了这片阴阳鱼彩云，孔雀城就如置身悬崖的边缘。别说强敌，就是常常被功夫最低的孔雀人玩弄于股掌的九嶷山小蛇妖，一旦集结过三万，都能轻易攻克，更不必说对紫羽湖、孔雀城觊觎已久的南夜山豺狼了。没了天然护佑的孔雀人，凶多吉少。
　　当然孔雀人可以逃亡，可以星散于万丈红尘。
　　但是他们将永远失去他们可爱的孔雀城，失去他们“渴饮花间露，饿食林中英，闲游浩淼天地间”的悠游世界；再也不能去“九章学苑”啃古书学巫术，跑到城外去帮那桑蚕儿打鬼怪、练内功，再也得不到桑蚕儿的“金羽丝”，再也喝不了紫桑酒，再也穿不了羽丝甲；永远失去那没有猜忌，没有蒙蔽，没有欺诈，没有打压的世界；甚至，再也不复拥有那灵动跳脱的魂灵……
　　离开九嶷山的柳晴儿，总觉得自己还会再回到那清泠自在的世界中去的，她无法接受这个美丽境界的消亡。
　　她愣在那里，任郎骁一句句说下去：“郎骁无用，半年来游历京师，寻找无风大哥，寻找晴儿姊姊。一旦发现孔雀城同人，总是想方设法接近。无奈他们往往不容接近，我只好不惜自堕名声，当街拦轿，示之故人信物，再以蝼蚁之力劝说他们回到孔雀城……”
　　“彩云既碎，回去又有何益？”柳晴儿缓缓地说。
　　郎骁的眼中闪现出光亮：“阴阳鱼彩云撕裂的时候，我以剑气将碎片护住，使之不致被风吹散。将来大家都回去了，彩云一定还会复原的！”
　　柳晴儿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你是说，这半年来……”
　　“是的，半年来，郎骁一刻也不敢懈怠，以剑气护着彩云。”
　　“啊！”柳晴儿立刻想起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觉得他好像缺血似的，面色苍白。不，他根本就是严重缺血——因为他的血，源源不断地化作剑气去护着那彩云碎片了！
　　“好弟弟……”柳晴儿不由得拍拍郎骁消瘦的肩，“难为你了，还要担着骂名。傻弟弟，这么大的事，你一个人怎么承受得了？”
　　郎骁孩子气地笑了：“姊姊，不是我一个人，我们有好多人呢，他们比我付出得更多！姊姊，你跟我来！”
　　“去哪里？”“橘苑！”说着，他拉了柳晴儿的手，望橘苑飞奔。

　　橘苑真美啊！
　　深蓝的夜色中，亭台楼榭，花鸟鱼虫，曲径太液，仿佛记忆中月下的孔雀城。可是郎骁却苦笑道：“晴姊姊，我哪里会有这些东西，除了外围院墙，这些都是虚幻的，是做给世人看的，好让他们不怀疑我的身份罢了。”
　　果然，郎骁带着她进到那园中，一路上穿墙过室，如入虚空；凌水踏波，如履平地！
　　不多一会儿，来到一处太湖石旁，郎骁停下来，道：“姊姊，这才是真的。我卖了两副羽丝甲，又筹集了百坛上好的紫桑酒，才得着这块石头——这是九嶷山中的熊罴，正午时分吃了山颠的幻化草，又正好在当天的子时三刻喝了紫羽湖的水，幻化而成的灵石。”
　　郎骁说完，抚了抚灵石。那灵石渐渐变大，发出光亮，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最后，竟是通体透明！透过灵石，柳晴儿惊讶地看见里面围坐了一圈人，个个席地盘腿，面容如生似幻。在他们头顶，一圈圈的灵光明灭闪烁，与月华星光往来辉映。
　　“姊姊，就是他们，将魂灵售与了天地……”
　　“魂灵售与天地？”柳晴儿讶然问到。
　　“是的，他们付出了自己一切的鲜活，才得以从日月星辰中汲取精华，支撑我护住彩云碎片，支撑我寻求姊姊和大哥，支撑我寻找劝说散落红尘的孔雀归家，支撑着这橘苑的一切！”他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我不知道能不能实现他们的心愿，无论实现与否，他们都看不到孔雀城再现生机的那一天了……”
　　灵石中的人了无表情，却分明有一颗亮晶晶的东西挂在了眼角。郎骁哽咽着，隔着灵石努力抚摩，想离他们再近一些。柳晴儿不觉已潸然泪下。
　　她背过身去抹掉泪痕，说：“郎骁，需要我做什么？”
　　“姊姊，‘百战帮’太让人失望，我们新组成了‘明教’，这半年来，我们的共同努力使得回九嶷山的人多了，现在总数离万九已经不远。阿兰交游甚广，一定知道不少同人的去处，可是她最近却与雅泰书馆的老板董千里过从甚密，而那个董千里，肯定不是什么好人！”
　　“哦？怎么见得？”柳晴儿不由得笑了。“肯定不是什么好人”，这是对情敌的惯有评价罢。
　　郎骁却正色道：“姊姊不要笑我！其实在阿兰之前，我就发现过好几个同人，我还没来得及接近，他们就消失了，都在雅泰书馆附近。而且，我们以灵石之力所获天地日月之精华，到达孔雀城的时候，总是缺损了许多，可是以我们的灵力，这是不可能的，其中必有蹊跷！”
　　他顿一顿，做出了总结，一字一字地：“我看那个董千里，多半是南夜山的豺狼！”
　　“你是说……”柳晴儿忽然想起宴席上与自己举杯的顾卜德，是的，就是他！——
　　三年前，一群南夜山的地狼骚扰九嶷西南一带，哀鸿遍野。岳无风和柳晴儿一路追踪，在南丹一带将领头的地狼杀死，余者星散，其中有一个肥胖的地狼脚受了伤跑不了，扔了狼牙棒恐惧地望着他们。岳无风取了一壶紫桑酒，过去递给他让他疗伤。那地狼猥琐的眼神令人记忆深刻，如今，他成了京城富商顾卜德，董千里的客人。
　　柳晴儿心念及此，突然道：“不好——阿兰！”
　　“阿兰？”郎骁回过神来，急道，“姊姊是说阿兰今天就会有危险么？姊姊，你是玄杖脉的，会‘瞬移术’，你快赶回去先！”他话未落音，一蓬淡绿散光一爆而逝，已经不见了柳晴儿身影。
　　郎骁赶快将灵石复原，朝着董府发足狂奔。
　　然而，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