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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二、茗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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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茗香
这一日,京城的“雅泰书馆”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当柳青轻举方步,施施然地迈进“雅泰书馆”那楠木雕刻的门槛,手指抚摩着檀香木嵌云母石的案几,精致挺直的鼻子轻轻嗅着那熟悉的淡淡的墨香的时候,他就决定在这里留下来。
经过雅泰书馆的掌柜老凡的认真考较,柳青以一手漂亮的书法和精湛的雕刻技艺在“雅泰书馆”做了一名刻版师傅。平日的活儿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小事儿一桩,报酬也还可以,所以柳青过得很悠闲,并且打算一直这样悠闲下去——如果不是阿兰姑娘突然出现的话。
每当华灯初上的时候,宿风街的“茗香楼”上都有一个素衣公子凭窗把盏,自斟自饮,藕色的束发丝巾飘逸地垂在他的脑后。
柳青总是凝眸望着窗外。茗香楼上的这个位置角度很好,正好可以看到半城灯火。那街头坊间红红黄黄的灯火,在柳青的眼里闪闪烁烁地跳跃着。
在这满眼的灯火中,柳青依稀可以看到故乡的影子——那遥远古老的故乡,时常出现在他的梦中。
“流光容易把人抛”。光阴流转,物是人非,可岁月再怎么将人抛闪,也抛不掉柳青心头那缕对故乡的牵挂。
柳青的故乡,是传说中虞舜归葬的地方,也是楚辞中吟咏的帝子仙乡,经载其名曰“九嶷”:盘基苍梧之野,峰秀数郡之间。罗岩九举,各导一溪……
“茗香楼”最灵光的小二,小悦,已经很熟悉柳青这位凝眸默思的客人了。他熟练地引座、上盏、看茶,照例问上一声:“还是君山银针吧?”
柳青便答:“还是君山银针罢!”
待茶盏中的君山银针舒展开素色罗裙的时候,小悦便冲柳青笑笑,道一声“客官慢用!”把雪白的毛巾往胳膊上一搭,转头去隔壁包厢“醉花荫”伺候茗香楼最有实力的主顾:仁义书馆老板穆飞。
“醉花荫”是茗香楼最华贵的包厢套间,里面的物事,从一大清早睁开眼睛到心满意足地倒头大睡所需要的东西,全由温柔之乡的苏州杭州运来,一应俱全。
仁义书馆的老板穆飞是个风流倜傥的成功人士,所经营的“仁义”书馆与董千里的“雅泰”书馆在京城乃至全国各地可谓平分秋色,各领春秋。以“品茗”而声名远播的茗香楼的“醉花荫”是穆飞最喜欢的去处。
穆飞总是一头扎进“醉花荫”,不到恢复正常不会出来——进去的时候衣冠楚楚,出来的时候仍然衣冠楚楚。
可是今天,他却有一点儿失态了。
店小二小悦刚刚招呼完柳青,正准备进“醉花荫”的外套间的时候,穆飞已经醉眼迷离地拉着一名艺妓的纤纤素手,歪歪倒倒地跨出了“醉花荫”的楠木门槛,后面拥着一堆姹紫嫣红的女子。
那纤纤素手的主人,便是众人眼中的美娇娘,是穆飞引为知音的红颜知己——人称“京师乐坊第一人”的宗婺兰,坊间唤作“阿兰姑娘”。阿兰身着藕色碎花刺绣罗裙,妆容素净,一双眼睛恰似雨后的江南,清丽、婉约、凄迷。
柳青乍一看见这双眼睛,心中忽然莫名地微微一痛。这便是那天被拦在京师街头的那顶青布小轿中的人么?
杀戮就在这个时候开始了。
柳青身后的一个虬髯客将手中瓷盏“砰”地摔碎,瓷花四溅的当儿八名汉子操起了家伙迅速扑向穆飞。
可怜阿兰惊叫一声,娇弱地和众女子四散奔逃。桌翻椅倒,茶盏乱飞,茗香楼一片混乱。
一块碎瓷飞向了柳青。在碎瓷片堪堪飞过眼前的时候,柳青微微后仰,伸手将它轻轻地捏住,举在跟前,眯了眼细细地瞧这不幸的尤物。这时,他眼睛的余光看到一缕殷红——那是一片碎瓷在宗婺兰雪白的脸颊划过留下的痕迹。
宗婺兰低低“啊”了一声,惊慌失措扑倒柳青怀里,柳青只觉一袭茗香,扑面而来,不由得也“啊”一声,惊慌失措地起身后退。
他这一退,宗婺兰就重重地摔在了柳青面前的雕花椅子上,罗裙撕裂发出裂帛之声,乌云髻也微微散乱,一缕青丝垂下,拂过脸颊上那道隐隐的殷红,伴着她哀怨的眼神,叫柳青欲舍不忍。
这当儿,众杀手已将穆飞摁倒在地,虬髯客拔出一柄牛耳尖刀,一把挑开穆飞的衣襟,照准心窝就剜了进去!
茗香楼顿时一片尖叫连连。阿兰斜伏在雕花椅子旁,微转秋波,惊诧地看了看那颗刚出膛的血淋淋的心脏,缓缓地将脸埋入臂弯,香肩一抖一抖的,很悲痛的样子。
柳青心有不忍,欲伸手相搀,却又缩了回来——他不想管闲事。在这样的一座城市里,各人清理门前之雪尚且自顾不暇,哪有闲心去管他人瓦上有霜否?更何况董老板早就有言在先。
“糟糕!”他忽然皱皱眉头——就在微微迟疑的瞬间,柳青已经敏锐地感觉到一股杀气正在弥漫开来。他立刻抽身后退,一把推开雕花窗户格,飞身跃下茗香楼。
在大门边稍立片刻,柳青冷冷一笑,拂袖而去。
他知道,明天一早,街头巷尾都会议论今夜的“茗香楼血案”:仁义书馆老板穆飞被杀,茶客陪死若干,乐坊陪死若干。但“京师乐坊第一人”的阿兰姑娘是不会死的,她会“受惊过度”,闭门谢客几天,然后轻启绣帘,一双眸子照样顾盼生辉,惹人爱怜。
夜深了,柳青信步僻巷。
前尘往事薄雾一般笼罩着远处,柳青抬头看那天上星子,觉得未知的将来和已知的过往一样,迷雾一般难以把握。
迷雾中隐隐有风声袭过。
那声音伴随着金属的呼啸,冰冷地刺破长空!
“嗤——!嗾——!嗾!”
柳青猛然从无边的漫忆中惊醒,纵身一跃,向左躲过右镖,伸手接过左镖,顺势踏飞窝心镖,落地之时,冷笑一声。
后面传来一声柔柔的笑,带着幽幽的茗香:“唷,看不出,公子这么迷迷登登的,身手倒如此敏捷!”
柳青冷冷道:“果然无情。”
“呵,为什么是果然?莫非公子认得我?”
柳青依然冷冷道:“小姐,我虽不认得你,但这三支镖虽然劲力绵软,却来势汹汹,说明你力道不够,杀气却甚。而小姐嗓音尖细,唳气太重,恐怕不是善类。”
“哈!你我明明打过照面,现在却说不认得我!你把名动京师的阿兰列作无情之人,传了出去,我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柳青淡淡一笑道:“原来是为了‘茗香楼’的事。阿兰姑娘放心,我如今最懒得管闲事,今天在‘茗香楼’早早晚晚发生的事儿,我通通都忘掉了!”印象中那样的一个女子,竟是这样的一个人,的确还不如忘却的好。
“恐怕仅仅忘掉还不行吧!”阿兰诡异地笑着。
“还要怎样?”柳青不动声色地问。
阿兰款款地伸出纤纤素手,轻轻地朝他招一招:“你过来。”
柳青稍稍犹豫一下,还是随她去了。
不一时,两人来到一处林子,阿兰指了指一棵槐树。那槐树下绑了一个人,纱布塞住嘴,眼上蒙着罩。
“这是穆飞老板的贴身小厮,今夜茗香楼最后一个人证。”阿兰说着,把一双光影闪烁的星眸望向柳青,微微地笑,“是我特意留下的——为公子你,留下的。”
“不要看我,我是不会杀他的。”柳青冷冷道,“柳某一生逍遥,不是拿人头拜山头的人。”
“呵呵,恐怕由不得你。”阿兰嫣然一笑,眼睛媚媚地闪着光芒。
“那就试试。”柳青也笑。
阿兰媚媚的眸子里陡地燃起了火焰,她轻轻地抬起手来,牵动衣袖……突然,一阵眩目的金黄色旋风猛地刮起!柳青被这旋风裹着,急进数步,挥拳砸向那小厮的天灵盖。
“啊?天箭!”柳青本能地闪向一边,合掌敛息,“五气归元!”
天箭,是在孔雀城“九章书苑”可以学得的一种巫术,习者为孔雀四大脉系中的“煌”脉,武器为煌绚天弓。天箭术学得一成即可使方圆丈许天地变色,学得三成能起旋风,五成可将大树连根拔起,七成可使对手神魂错乱,为己所用。显然阿兰至少已修炼到七成。
阿兰见柳青闪开,加重力道,继续施展天箭术,一步步将他逼向槐树。柳青恼了,愤怒的手指指向阿兰。阿兰只觉头顶一阵阵寒气袭人,眨眼间一座冰山兜头砸下,她赶快收手,迅即闪开。
冰山呼啸着堪堪砸在她的脚边,冰屑飞溅,强烈的寒气袭得阿兰浑身颤抖,冰山却转眼间无影无踪。惊魂甫定,她忽然惊讶地发现自己身上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一层淡淡的血色,再看柳青时,又发现他头上的束发丝巾竟然隐隐闪着青光!
阿兰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喝问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孔雀‘玄’脉的冰陨术?”
“还能是什么人?”柳青掸掸衣袖,拱拱手,“幸会,告辞!”
“哎!公子!”阿兰在后面叫道,“公子误会了!”
“误会?”柳青停下脚步,回过身来看着她,“难道不是你杀了视你为知己的穆飞,杀了无辜的茶客,又杀了与你有情谊的姐妹,甚至连一个小厮都不肯放过?”
阿兰听了冷笑道:“知己?情谊?哈!这繁华的世上,只有尔虞我诈,明争暗夺。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哪有什么‘情谊’可言!”
她正说着,忽然发现被捆在槐树下的,穆飞的贴身小厮正瑟瑟地发抖,便轻轻一弹手指,一支飞镖正中那小厮咽喉,小厮蹬蹬脚,便一点声息也无。
柳青眼见这毫无抵抗的人转眼就被灭口,毫不掩饰地皱眉道:“我平生最讨厌血人!”
“公子错了!”阿兰抢步上前道,“我并不是血人——他们也不是孔雀城的,没有关系的!”
孔雀城不容许自相残杀。自相残杀的人,有一个可怖的名字:血人。他们沾上了同类的鲜血,那血会附着在他们身上,以为警示。若是偶尔不慎伤人,还只是周遭暂时显现血光;若是不知悔改,依旧残杀同类,鲜血会渐渐积淀,直至将他的影子都染得血红血红。拖着一条血红影子的血人,背叛了孔雀城的法则,是为孔雀人所唾弃的,人人得而诛之。杀掉血人,是孔雀人的权利和光荣。
阿兰方才以“天箭”袭击柳青时,已经变红,可是因为柳青的反击而及时收手,血光不一会儿便消失了;而杀那个与孔雀城毫不相干的小厮,却是没有血光反应的。
“没有关系?哈!买凶杀人,滥杀无辜,还企图胁迫我与尔为伍,这还不够么?”柳青不等阿兰再说,旋即拂袖而去。一阵清风将一片柳叶送到阿兰耳边,这是孔雀人特有的“柳叶传音”——
“柳某把环儿送郎公子的话转赠给你:须知头上三尺有神灵!无情或可谅解,仔细作恶太多,变成血人!”
阿兰冷冷一笑:“哼,我才不怕!就算弄错,杀了自己人,我还有乾坤阎罗汤可以消除血迹!”
“哦?乾坤阎罗可不便宜啊。”柳青的声音在风中冷笑。
“不是‘不便宜’,而是非常的贵!”阿兰根本不在乎,“我要的东西都是贵重的,所以我得挣很多的钱,不停地挣钱!我要拥有自己的庄园,自己的狩猎场,锦衣玉食永不凄惶!”阿兰的声音在风中飘荡,“阎罗汤算什么!”
“那个东西,会吸吮精髓,还是少碰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