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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邂逅 ...


  •   一、邂逅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京师乐坊捧出一位天下一等一的花魁,坊间唤作“阿兰姑娘”。
      这阿兰清泠可人,霜雪其质,珠玉其声,举止态度缥缈如仙子,自与坊间别家姊妹不同。凡见过的,霎时就迷醉于她别有一番清爽韵味的行云轻歌,流水楚舞,难以割舍。
      数不清的达官贵人倾倒在她的歌舞之中,叹为观止;数不清的夫人们明里暗里说:那个什么阿兰,美则美矣,但是竟然能美到那个地步,只怕是个玉面媚狐狸托生也未可知啊!她们这样说还是有一点点依据的:据说有人曾经在薄雾弥漫的清晨,偶然看见一个白衣翠巾的女子,在城西的桃树林间飘来飘去,吸吮桃汁,看那袅娜的身影,很像阿兰……
      可奇怪的是,这样一位柔媚万方的阿兰姑娘,却偏偏又得了一个“无情”的名头。在许多官吏的眼里,阿兰虽然是个可人儿,一颗心却是寒冰做的——“寒冰做的心”,这一说法出自前宣政使范思仁范大人。
      这位范大人曾经想方设法要得到阿兰姑娘,无奈阿兰却有些霜华清高之质,任他百般情愫,千般期许,直至恩威并施,也不为所动。可毕竟是乐坊之花,一介弱质女子,为此吃了大苦头,最后还被迫闭门整整半年,差点就饿死了。后来亏得范思仁遭到贬谪外调,才了结这桩风月债……
      无论是不是“玉面媚狐狸”托生的,此后阿兰姑娘仍然做她的花魁娘子,迷醉一方,只不过斗胆打她主意的人却渐渐少了。
      可是今儿个京师却爆了个消息出来,说有人要娶阿兰!听说的人都不信:没有听说阿兰姑娘要嫁谁呀,这娶不是强娶么?一时间,各种猜测都出来了,大街上议论纷纷。
      “那强娶的是谁呀?这么拽?”只听有人疑惑道。
      “还能是谁?郎少爷呗!也不是第一次了!见天介备了大花轿,在大街上拦姑娘,嚷嚷着抬回去作妾!”一个担凉粉的汉子忿忿道。
      “郎少爷?哪个郎少爷?哎,小悦,你知道么?”
      被称作小悦的,是著名的宿风街“茗香楼”的伙计,见有人问,斜挑了眼皮道:“还有哪个郎少爷,就是城南那个新修的大园子,叫做‘橘苑’的,那家的少主子呗。”
      “橘苑?好名字。”小悦身后一个穿青衫的公子哥儿,轻摇折扇赞道,“好名字!”
      “名字都不算什么!那园子您是没见过:高墙大院,斗拱飞檐,那叫一个富丽堂皇!听说那郎少爷是荆楚人氏,家中富可敌国呢!”
      那青衫的公子哥儿听了,不觉哑然失笑,“唰”的一声收了折扇,轻轻点着手掌道:“富可敌国?纵然富可倾国又怎样?”
      小悦乜斜了眼,回头瞅了一瞅,只见一个穿青衫的公子哥儿,一条藕色的束发丝巾由头顶垂至肩头——
      上好的织锦丝带,色泽柔和、清丽,经密四十八缕每分,纬密一十六缕每分,两端平织罗纹,锁绣针法,是只有楚地才有的上好丝带。他的腰际还缀了一只香囊——很普通的香囊,楚地常见的罗绣。
      细心的人可能会发现,他那束发的藕色丝绸带子与一般的束发带稍稍有点不同,下垂的两端微微有些儿宽,整个儿呈细长雨滴状,仿佛小的孔雀翎毛。
      小悦一愣,忙陪了笑脸道:“哟,这位不是柳青柳小爷么!您可有些日子没去我们‘茗香楼’啦!”
      “嘿嘿,没有银子去啦。”柳青笑道,“该去做点活儿挣银子啦。”
      “凭您的功夫,还不是小事儿一桩!听您口音,倒像也是从荆楚来的,莫非竟不知道这位郎少爷么?”小悦问道。柳青笑着摇摇头,“我还真没听说过他呐。”又转问,“这样一个有些臭钱的小子,强霸强娶,姑娘们竟愿意跟他去么?就没人找他寻仇么?”
      “嗨——!您是有所不知啊!”小悦尚带少年稚音的嗓子竟是一声浩然长叹,“蹊跷就蹊跷在这儿!那郎少爷啊,也不知道用了什么古怪灵验的法子,总能叫人家姑娘乖乖地跟他走,次次得逞,这阿兰姑娘都是第三个了!”
      “号称‘京师乐坊第一人’的阿兰!那不是一朵水灵鲜花儿么?”一旁那个担凉粉的摇头叹息着禁不住拍案顿足道,“若是当真被姓郎的那厮抢了,岂不可惜?倒霉倒霉!”
      “倒霉不倒霉的,只怕还说不上呢。”柳青“啪”的一声打开折扇,笑道,“跟了这位郎少爷,美人傍富豪,也算她从良钓了个风流倜傥的金龟婿!”
      “那总也是明珠暗投啊,可惜了,可惜了!”有人叹息着。
      “可惜不可惜的,还说不上呢——这阿兰姑娘,现如今是除了‘雅泰书馆’的老板董千里,和‘仁义书馆’的老板穆飞,谁也难得一见,她恐怕不那么容易上花轿呐!”小悦撇撇嘴道。
      阿兰姑娘经常出入他们的“茗香楼”,大家也都觉得作为伙计的小悦有足够的发言权,听了这话不由得纷纷道:“也是啊!当年那个范大人,不是活生生的例子么?想当年,那范大人该是风流倜傥、有权有势吧?啊哟哟!堂堂一个朝廷命官,愣是没有请动她!唉,难怪都说她无情。”有人问:“听说她最后还被迫闭门整整半年,差点就饿死了,有这回事么?”
      小悦一听,提高了嗓门翘起拇指道:“嘿!就是被迫闭门半年整,人家阿兰姑娘还是不理范大人!有骨气!”
      柳青听了不禁暗暗叹息:纵然有“无情”之嫌,一个乐坊女子能做到这一步,也算不易了。这样思忖着,心中不由得对拦轿强娶的郎少爷生出几许憎恶。

      说着叹着,又是一阵骚动,却是拦轿的和被拦的诸般人等都到齐了。那郎少爷倒还生得清秀俊朗,只是好像缺血似的,面色苍白。
      柳青一见他,脑中立刻冒出“小白脸”三个字。那小白脸儿郎少爷的身后跟了一乘琉璃清风凉轿,煞是漂亮;被拦住的阿兰姑娘的青布轿子倒是普通得很,不似寻常青楼乐坊的东西那般花花绿绿。
      郎少爷喜气洋洋对周围人等拱拱手,道:“有劳各位捧场!日后莫忘了到舍下吃喜酒啊!”又对着青布轿子道,“姑娘!小可知道阿兰姑娘非等闲之辈,不同于那些庸脂俗粉,是以特意准备了一顶琉璃清风凉轿伺候姑娘。”后面的小厮起哄道:“请新姑娘上轿喽!”
      但见那青布轿帘微微一动,转眼便下来一个少女,淡绿裙子,鹅黄丝绦,头梳双髻,两鬓垂髫,却是一个小丫鬟。这小丫鬟一闪身跳上轿竿,稳稳地坐了,高声道:“我家姑娘说了,她不嫁你!”
      郎少爷恭恭敬敬道:“烦请大姐转告,我与阿兰姑娘也算是前世的姻缘,上辈子的福祗,姑娘不嫁我,还等谁来?”
      “呸!”那小丫鬟啐道,“哪个跟你‘前世的姻缘’?再敢胡说,仔细环儿撕烂你的嘴!”
      “环儿姐姐!”郎少爷也不恼,只管嘻嘻笑道,“不是胡说,是真的!不信,让我和阿兰姑娘说两句话,自然就明白了。”他说着就要上前掀轿帘。不提防环儿手上微微一动,郎少爷右膝盖上就“啪”的一声响,紧跟着就“咚”地一声单膝及地,跪在了轿前。
      观者一片哗然,有人悄悄道:“瞧,主子是个精,丫头也有妖术!”
      “哟!郎公子太过客气了!”小丫头环儿嘻嘻地笑着跳下轿竿,“就是赔罪也犯不着下跪呀。快起来,快起来!”说着便伸手去扶,一边低声道,“臭东西,还不知进退!”谁知郎少爷一把推开她,大声道:“跪便跪了!这样倒好,好叫天地也知我心之诚!”
      环儿一拧眉头,反手便去拎他衣襟,不料却被郎少爷一把扣住手腕,她当下吃惊,暗运真气,挣一下挣不脱,再挣一下还挣不脱。
      郎少爷却咬牙道:“大姐,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啊。”他猛然一把甩开环儿,又往轿边冲,不妨一下子似乎被什么挡了回来,不由得焦急,转而冲轿内嚷道,“阿兰姑娘,我等你等得好苦!不信,姑娘请看!”说着,便后退三步,整整衣襟。
      一时间周遭寂静无声,众人都眼巴巴地看着他。
      郎少爷整完衣襟,一把将头上戴的软翅冠抓了下来,沉声道:“姑娘请看,我与姑娘确实是前世姻缘,今生铁定啊!你还犹豫什么?”
      众人见他脱帽子,又叫阿兰看他,便都盯了他的脑袋仔细看,看来看去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未免失望。
      柳青也抬眼望去,一见之下却不由得暗暗吃惊,“难道这无行浪子竟也是孔雀?”他下意识地抚了抚垂在自己肩头的束发丝带——
      在郎少爷的发髻上,也绾着这么一条束发丝带,只不过他将束发带缠在了发髻上,两头只留三寸许,套上帽子便看不出来。此时,这丝带在阳光下隐隐泛着绿色光泽,可是柳青知道,刚刚它还和自己头上的丝带一样,是温和的藕荷色。柳青见了这蜷缩的丝带,不禁黯然神伤。想故乡何辜,竟出如此无行子民!
      被摔在一边的小丫鬟环儿怒道:“臭小子有点力气!”翻身跳起来冲过去要劈郎少爷,忽听轿中人道:“环儿不得无礼!你且过来。”
      轿中人语声清润可人,众人登时迷醉一片。
      环儿听了,虽然疑惑,仍跑到帘子边,侧耳听那轿中人语,点了点头,回身冲郎少爷道:“我们家姑娘说了,今儿就给你一次机会。”
      人群又哗然,小悦扬眉道:“可是我说的,他的法子总是又古怪又灵验!”柳青笑道:“且往后看。”
      环儿冲郎少爷正色道:“古人比武招亲,我们今儿就比‘文’招亲,你若赢了,别说琉璃清风轿,就是没有轿子,我们家姑娘也随你迎娶;可你若是输了,就得认栽,从此再不许打我们家姑娘的主意!敢不敢比?”
      郎少爷大喜过望:“比文就比文呀!本少爷虽然比不得秦少游、柳三变,好歹也是举人出身,莫非还会怕了?”
      环儿冷笑道:“郎少爷,我知道你们家银子多,捐个把举人算得了什么!不是我说,就你那个‘举人’呀,还不如改作‘举银’更合适一些!将来纵然得了‘进士’,也是个金银粪土的‘金士’!”
      郎少爷也不顾众人的嘘笑,直催环儿快开考。
      环儿奚落够了,清清嗓子道:“谅你这小子也答不出太难的题,就由我出个简单的对子给你对吧!”
      郎少爷笑道:“原来是对对子!这有何难!大姐请讲。”
      环儿说:“听好了!上联是:在上不是南北。你对下联。”
      郎少爷道:“待我想来:在上不是南北,在上……南北……”
      他身后的小厮嚷道:“这有何难!别说少爷,连我都对得出!下联是:在下不是东西!”郎少爷几乎同时道:“在下不是东西!”
      柳青“扑哧”就笑出声来。
      人群渐渐呵呵地笑开了:“他说‘在下不是东西’!”
      郎少爷也猛然醒悟,红了脸道:“你、你怎么骂人?!”
      小环儿憋着笑大声道:“哪,是你自己说的啊,不怪我啊!我们家姑娘怎么能嫁给不是东西的人呢?诸位都做个见证,郎少爷以后莫再纠缠才是!让道、让道、请让道来——!”
      阿兰的轿子绕过呆立的郎少爷一众,走得几步,环儿探身回首道:“郎公子,环儿有话相赠:须知头上三尺有神灵,仔细作恶太多,变成血人!”
      柳青听了一愣:血人?莫非那小丫鬟环儿也是……?
      人堆里有人低声问:“她方才说什么?什么人?”被问的人摇摇头:“雪人?水人?闲人?还是线人?没听清。反正是叫他不要再作恶罢!”
      郎少爷只有瞪着眼睛捏拳头的份,憋了老半天,才憋出一句话,冲着早已远去的轿子喊:“阿兰!你不要后悔!”不知谁插了一句:“嫁了你这恶少才会后悔呢!”众人又是一阵哂笑。
      柳青看着那乘青布素轿晃悠晃悠渐渐远去,想一个小丫鬟尚且如此轻松化解难题,不知轿中的姑娘竟是何等样人?果然京师繁华风流,不同别处啊。
      回头之时,灰溜溜的郎少爷正怏怏地与他擦肩而过,路过柳青身边的时候,郎少爷微微抬起头来,淡淡地看了他一眼。那苍白面色里满眼的落寞与忧思,不由得柳青心中一动:一个无行浪子也会有这种眼神么?或许竟是另有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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