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沧海》信号君

34、第三十四章

　　最终他也没听到答案，北堂尊越自始至终都静静看着他，金色的眸子似熄灭的太阳，在他支撑不住缠枝疯狂需索晕过去前，只记得男人伸出手臂揽住了他下滑的身子。
　　醒来时，头顶明黄的帐子晃得人眼疼，人声窸窣，他坐起来，床边一声惊呼，呼啦啦跪了一地，“陛下醒了！”
　　纷乱的脚步响起，谢、宋二妃撩开帐子，两人俱是双眼通红，容色憔悴，见他坐起，又止不住地掉眼泪，二人扶着他坐好，在他身后垫上垫子，宋妃握上他的手，“陛下可算醒了！若陛下出了何事，臣妾，臣妾……”
　　一时哽咽竟是说不下去，谢妃稍稍镇定下来，劝道：“姐姐莫急，陛下方才醒来，还请太医先诊脉的好。”
　　宋妃拭了拭泪，让到一旁，请太医来诊脉，她们二人让开来，北堂戎渡才看清屋子里的状况，一屋子的太医跪在地上，太监宫女也不例外，他的几个子女并上北堂蔚也守在床边，顿觉心烦，“这是要怎么？郑还没死呢！”
　　未料到他是这般反应，一群人伏得更低，本要起身来请脉的太医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都出去！”
　　“陛下……”宋妃面色犹豫，正欲相劝。
　　“出去！”北堂戎渡冷声喝道，宋妃一颤，再不敢多说什么，携着一屋子人退了下去。
　　“李福留下。”北堂戎渡靠上身后的垫子，淡声道。
　　带所有人都退下后，李福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头顶北堂戎渡先被下床的声音响起，他忙膝行过去替他穿上鞋履，“起来。”
　　李福后颈一凉，脊背发寒，慌忙站起来，头恭顺地垂着，北堂戎渡径自走到桌边倒了杯茶，“出了何事？”
　　李福一瞬抖得如同筛子，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北堂戎渡皱上眉，低喝：“说！”
　　“回……回陛下……”李福头抵着地，背脊颤抖不停，“陛下那日晕倒在乾英殿，皇爷抱了陛下回来，坐了片刻，便将蓝公子杀了，说……说他妖言……迷惑陛下……”
　　李福咽了口唾沫，那日北堂尊越击毙蓝岐的手段暴烈非常，将这坤玉殿的白玉地面染得鲜红，蓝岐的尸身自殿外的玉石梯滚下去时，手足皆断，一地的血，宫里的人整整打理了一夜。
　　北堂戎渡眉心狠狠一抽，提到蓝岐他才觉出不对，往日他每每醒来力气都无以为继，此间竟能顺畅的下床，他垂头看向自己端着茶杯的手，如从前一般有力，浑身充满了力气，再觉不出缠枝附体的无力感，蓝歧说过，如今要解缠枝，只有一法，他终是赢了，唇边不自觉弯出笑意。
　　“杀了便杀了，没什么打紧，”北堂戎渡啜了一口茶，眼角眉梢俱是笑意，“之后如何？”
　　“之后，之后皇爷便走了，奴才自作主张宣了太医，惊动了宋妃娘娘和谢妃娘娘，陛下整整昏迷了七日，两位娘娘便将太医院的太医都宣来了，守了陛下七日……”
　　“父亲呢？”北堂戎渡打断他。
　　李福嘴里发干，硬着头皮答道：“皇爷……皇爷走了。”
　　“走了？”北堂戎渡似是没听懂，“你说走了，是什么意思？”
　　李福一抖，急急磕头，“陛下恕罪，奴才拦不住皇爷……”
　　北堂戎渡移开搁在唇边的茶杯，神色古怪，“他怎么会走呢？”
　　李福趴在地上不敢说话，北堂戎渡放下茶盏，带翻了一盅清茶，才发现自己手抖得不像话，“他怎么会走呢……”
　　强自镇定下来，目光似冰锥，“李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欺君！”
　　“奴才绝不敢有半点欺瞒！陛下明鉴！”李福惊得不顾礼仪膝行上去拉他的衣袍，“求陛下明鉴！”
　　北堂戎渡面色骤然苍白，一脚踢开李福，大步迈出寝殿，殿外那些他赶走的人还在，见他出来又跪成一片，北堂戎渡怒极，“滚！都给朕滚！”
　　他只着了薄薄一件寝袍，一头乌发未束，骤然发怒似地狱修罗，正欲上前的宋妃被吓得直直跌坐到地上，北堂戎渡也不理，踢开挡了道的人，运了轻功身法直掠向乾英宫。
　　乾英宫宫门紧闭，北堂戎渡一把推开，宫内粉尘猛地扬起，自北堂尊越回来后，他不喜宫侍随身伺候，宫内未安置人伺候，此时竟无人清扫，北堂戎渡不顾粉尘污秽，大步踏了进去，整个宫殿寂静非常，连丝活物的气息都找不到。
　　北堂戎渡站在寝殿门外，手握紧又松开，终于下了决心，伸手推开了门。
　　门内一切事物都井然有序地待在该待的地方，空无一人，北堂戎渡走进去，眼睛一厘一角都放不过地看过去，床上碧绿的事物攫住了双眼，他大步过去，龙床上锦被凌乱地堆在一边，床上还有人睡过的褶皱痕迹，断裂成三截的碧绿小剑孤零零地散落在床上，剑身中的那一线血迹淌出来，干涸在被单上。
　　——爷这可是融了心血的，炼了那么久就给这个小笨猪了……
　　北堂尊越以心头血铸剑，此番剑毁，人……
　　北堂戎渡脚下一软跌坐到床上，思绪空茫一片，春儿死了，北堂尊越肯为他放弃春儿，已是证明了他才是他心中的重中之重，为什么还要走？这剑断了，他现在该是如何？
　　脚步声轻响，北堂戎渡几乎是立即站了起来，眼中光芒突现，死死地盯着门口，脚步声近了，眼中的亮光却渐渐淡了，不是他……
　　北堂佳期一路跟过来，犹豫了很久才进到殿中，见北堂戎渡直直地站在床前，神采尽失，不由担心，心头压着的事此时也不知该不该说，“父皇……”
　　北堂戎渡看了她一眼，俯身将断裂的小剑收好，北堂佳期上前几步，踟蹰了半晌，想是不能再拖了，“父皇，曾祖母她……殁了……”
　　北堂戎渡收拾的手顿住，接连的打击下来，此时却突然什么情绪也没有了，伤心难过，都没有了，“什么时候的事？”
　　北堂佳期小心翼翼地看他一眼，“七日前，父皇昏迷那日，晚间曾祖母便去了。”
　　北堂戎渡收好小剑，坐到床边，他身边最亲的两个人，都走了……
　　“父皇……曾祖母的遗体还停在宫里，没您的吩咐，母妃也不敢拿主意……”
　　“命钦天监选一个日子，按皇后礼制下葬。”北堂戎渡低声道。
　　“是。”
　　“还有，”北堂戎渡叫住佳期，似是决定了什么，又像是放弃了什么，“你去，替朕拟一道旨。”
　　手中断裂的小剑冰凉，北堂戎渡艰难地开口，“太上皇一生戎马，开国建朝，得蒙天召，游享极乐，朕忧思甚重，无心打理朝政，特命睿王监国，殷知白封相国，行辅佐之职，太上皇按皇帝之礼安葬，举国哀悼七日。”
　　北堂佳期大惊失色，“父皇！皇祖父何时……”
　　北堂戎渡静静地看着她，竟令她浑身发冷，不敢再说什么，只低头应了。
　　窗外午日阳光正炙，北堂戎渡微微眯了眼，唇边笑意淡淡。
　　正极十年，楚帝驾崩，传位睿王。
　　有人说，楚帝恭孝，逢双亲逝世，遭此打击，大病一场，缠绵病榻两年，终是去了。
　　有人说，楚帝爱美人不爱江山，为一女子弃了江山，从此神仙逍遥。
　　有人说……

　　新皇登基大典那日，年轻的帝王大赦天下，减税三年，举国喜庆，街头巷尾人人皆是喜色满面，挤头攒尾地涌到街上，盼着远远瞧那帝王一眼。
　　一人牵着马，浅蓝的衫子，头顶一支玉簪，逆着人流向城外走去，经过的人忍不住看一眼，待要收回目光时，又看一眼，暗叹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人，再想看时，人已被挤远了。
　　人群喧闹起来，皇帝的仪仗近了，年轻的天子坐在辇车上，透过珠帘只能看见天子的轮廓，那牵马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笑容温柔，翻身上了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恢弘的皇城，策马远去。
　　人们挤着想一睹天子阵容，却见那少年天子猛地拉开了珠帘，神色紧张地寻找什么，一时沸腾。
　　北堂润攸看着那人策马绝尘而去的背影，眼角有些涩，他的父亲让他监国两年，前时便直接传位于他，他那时多吃惊，他的父亲正直春秋鼎盛，忍不住问原因。
　　那时，北堂戎渡斜在榻上把玩一支小剑，笑意浮上眼角眉梢，说，“我要去找我的梦，聚儿，我的梦消失太久，再不去，怕找不回来了。”
　　年少的天子肃穆了神色，放下了珠帘，帝王之色已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