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终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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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南方春光正好，出城游玩的人家甚多，富贵人家乘着马携了子女踏青，仆从两三，和气融融，北堂戎渡牵着马进城，衣衫素净，这三年漂泊，不似在宫中那般精心护养，平添了几分沧桑，看去不过一个容貌清俊的旅客。
寻了间客栈投宿，招待的小二分外热情，一个劲地介绍城西的夜市如何如何，让他一定要去看看，北堂戎渡耐心地应了。
三年来，那人像是消失了一样，无论他怎么找，也寻不出一丝踪迹，心情也从初始的急切，渐渐变得迷茫失落，那人是真的不想再见他了，他所做的改变，付出的努力，像是个玩笑，没有人在意了。
晚间华灯初上，街上已是热闹非凡，走马舞狮，衔圈投环，杂技烟花，染透一片天空，姑娘提着花灯，一手执了团扇半遮面庞，眼波流转，不经意将绣帕掉落在意中人脚边；楼台上青衫文士挥墨斗诗，引得一阵抚掌称赞；孩童牵着大人的手挤进小贩的货摊边，吵闹着买玩具。
北堂戎渡停在一个画扇摊前，摊主是一个年轻的文人，摆出的扇子俱是一应的人像，倒是别致，北堂戎渡慢慢看过来，有娇怯红颜，柔婉少妇，义气剑客，倜傥公子……画技自是比不得宫中画师，倒也十分写实。
“公子可有相中的？”
北堂戎渡回头，年轻的画师正侧头看他，桌上一幅新画好的扇面，是稚子欢语，“不若在下为公子画一幅扇面，将公子入画？”
北堂戎渡摇摇头，自木架上取下一柄折扇，“这柄就好。”
“二十文。”
北堂戎渡收好折扇，递过三两纹银，“我付三两，可否借笔墨一用？”
画师欣然让出位子，北堂戎渡坐下后，几笔流畅地勾勒出轮廓，不知在心中想了多少次才能如此熟练，长眉凤目，墨发薄唇，唇边一抹难以捉摸的笑意，高冠裘衣，分明是北堂尊越的模样。
北堂戎渡用上了浓重的色彩，绛紫、朱红、雪青……连衣袍上的花纹都一应俱全，丝毫不落，却在最后点睛时下不了笔，他记得，那人的眼睛，有着世间难得的色彩，望着他时会像流淌的蜂蜜一样甜蜜，朝阳一样热情，也会像金属一样冰冷，多少年来，他惧怕这一双眼眸，怕它们不再温柔，怕它们冰冷得如同剑尖寒光。
“咦？”画师在一旁疑惑地探身，“公子笔下的人物似与城东唐府的主人有几分相似，只那位不若公子所画之人这般……”
画师沉吟，似找不出合适的话语来形容画中人的姿态。
北堂戎渡轻牵唇角，搁下笔，放弃了，“他之于我，天下无双。”
画扇的小摊摆在一座茶楼脚下，有时文人雅士兴致上来，借着酒兴便来这摊前作画题诗，倒也选了个好位置。
二楼临街的位子半垂着竹帘，隐约能看到一人靠在廊柱上，修长的手指稍稍挑着帘子，正对着画摊的方向，不知看了多久。
天下无双……
薄唇抿出一丝笑意，放下了帘子。
河边玩烟火棒放河灯的人很多，小贩举着做工精致的花灯凑上来热情地推到怀里，“放个河灯吧公子，心想事成，事事如意。”
北堂戎渡看了看胸口的花灯，终是没有拒绝，小贩殷勤地递了枝笔给他，“公子写几个字吧，把灯放到河里，顺着这条河飘到女娲娘娘那里，女娲娘娘就能帮您达成心愿。”
北堂戎渡提了笔，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半晌，将笔还给小贩，捧着空白的花灯走到河边，河边放灯的人很多，他站在一旁等人群散开，几个娇俏的姑娘悄悄看他，红了脸颊，推搡着过来。
小孩子挥舞着烟火棒跑来跑去，那几个娇俏的姑娘躲着这些危险的小家伙，靠得越来越近了。
北堂戎渡自是发觉，正想换个地方，却听前方传来一声惊呼，在喧闹的环境下仍十分清晰地传到他耳边，“春儿！小心！”
脚步生生顿住，望过去却是拥挤的人群，他急切地想要过去，不顾姑娘的搭话，拨开挡在眼前的人，终于到了河边，一眼就看见了陆星笑出褶子的脸，扎着两个园髻的女娃蹲在他身边，捧着花灯往河里放，女娃长大了些，可那圆圆的脸仍是没变。
北堂戎渡怔怔地看着女娃，不知高兴还是难过，春儿没死，她还好好地活着，还长高了，可父亲还是走了，就算她好好的，他还是走了。
陆星的声音透着松了口气的无奈，“小祖宗，你可真是不让人不省心，方才掉下去怎么办？爷会扒了我的皮的……”
春儿放好灯，仰着脸撒娇，“陆叔叔好厉害！一定会抓住春儿的，不会掉下去的！”
陆星揉揉她的头，“可以回去了？”
春儿牵着他的手笑着点头。
北堂戎渡跟着两人，一路上春儿买了许多东西，甜糕酱饼糖人看着就走不动道，陆星怎么劝都不行，只能付钱，“一会儿爷说你我可不管。”
一路跟到方才的画扇摊，两人进了茶楼，北堂戎渡跟着上了二楼，跃上横梁隐在暗处，看了一圈也没发现要找的人，只见春儿跑向窗边的雅室，扑进一个头发灰白的男人怀里，撒着娇唤，“爹爹！”
北堂戎渡一惊，却听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响起，“怎么又买这么多甜食？你又该牙疼了。”
春儿又说了什么他听不见，眼睛仿佛在男人灰白的头发上扎了根，从前，男人的头发黑如鸦羽，顺滑如上好的绸缎，可那样的头发如今却呈现出这样灰败的颜色。
北堂戎渡浑浑噩噩地跟着他们回家，偌大的宅子门口悬着匾——唐府。
男人弯腰和女娃说了几句话，女娃让陆星牵着先进去了，男人站在门口，垂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北堂戎渡几近贪婪地看着他，月色下，男人的面庞清晰无比，眼角生出了几条皱纹，头发灰白，有了接近他年龄的样子，北堂戎渡只觉鼻子酸涩，眼里像生了角，不妨男人笔直地看向他的方向，躲避不及，仿佛被定在原地。
“你还要藏多久？不出来吗？”
男人的声音传来，淡淡的语气，不辨情绪。
北堂戎渡愣了愣，慢慢从暗处走出来，男人仍看着他，金色的眸子敛尽世间颜色，美得惊人，他走近了，喃喃地唤，“父亲……”
北堂尊越居高临下打量他，晒黑了点，眉目间少了皇家的矜贵之气，有了风霜的痕迹，北堂尊越眉心不自觉地紧了，手在不觉间已抚上了他的头。
海蓝的眸子蒙上一层水膜，一动不敢动，“二郎……”
北堂尊越看着他这样，终是叹息出声，“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那层水膜承载不住终于破开，北堂戎渡哽着声音，握住男人的手，“你怎么成了这样……你怎么成了这样……”
北堂尊越没有抽回手，只说，“这样换春儿和你的命，多划算。”
北堂戎渡将脸埋进男人掌心，泪水透过指缝滑落，在月色下砸出水迹，听男人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我无法为了春儿放弃你，也做不到为了你放弃春儿，你之于我，是儿子更是倾心之人，而春儿之于我，是女儿，民间有句俗话，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怎么能剜了手心只留手背？”
“你就……伤害自己吗……”
北堂尊越牵着嘴角，“天底下的父母不都是这样吗？”
“对不起……对不起……二郎……对不起……”
北堂尊越拍拍他的肩，“都过去了，戎渡。”
北堂戎渡松开男人的手，抬袖把眼泪擦干净，眼眶鼻子仍是红的，“这几年，我拼命找你，怕找不到你，也怕找到你。”
“我怕找不到你就此一生抱憾，孤老此生。”
“我怕找到你了，你要赶我走，你不原谅我。”
“可我找到你了，却看见你成了这样，我心里难受，我总是做错事，我从前总是把自己看得最重要，等到明白过来了，却迟了，我们这样错过了一次又一次，我怕一辈子就这样了，我不甘心……”
北堂尊越垂头看着眼前的人，他和以前一样，又有些地方不一样了，北堂尊越深深吸了口气，退了几步，北堂戎渡死攥着双拳，忍着不扑过去，心里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成熟一点成熟一点。
却见北堂尊越微侧着身子，偏头看他，“要进去吗？”
这种大起大落的情绪北堂戎渡太久没有过了，霎时间气息一岔，以往积下的咳症发作，喉头腥甜，咳出血来。
北堂尊越蹙眉，抬手点他穴道，输入真气为他止咳，北堂戎渡擦净嘴角的血迹，握住男人的手，不让他再输真气，“不用，我没事。”
他为了救春儿不知耗了多少功力才会让容貌骤衰，他又怎舍得再虚耗他的身体。
“你……不赶我走吗……”
北堂尊越沉默了一阵，缓缓开口，“戎渡，我想幸福了。”
北堂戎渡似是没听懂，握着他的手微微地颤抖，北堂尊越微笑着看他，“我不想再折磨自己了，我想幸福了，我的家，有你才算完整，就像我的幸福。”
北堂戎渡紧握着男人的手，慢慢地反应过来，眼眶又开始发热。
“要进……要回家吗？戎渡……”
北堂尊越侧开身子，敞开的红漆大门里，灯火融融。
北堂戎渡看向男人，不敢相信的神色展露无遗。
一双臂膀伸过来，他被揽进熟悉的怀抱里，“戎渡，不哭了，回家了。”
“二郎……”北堂戎渡终于不可遏制地痛哭出声，多少年了，他终于回到了这个怀抱，终于回到了家，“我想回家……”
“好。”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终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