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沧海》信号君

3、第三章

　　冬去春来，花开花落，光阴悠悠，年华漫长，八载已逝。
　　大庆皇宫红墙绿瓦琉璃灯，十年如一日的辉煌，一架软舆缓缓行来，一名宫装少女端坐其上，十三、四的年纪，却已有倾国倾城之色，眉间贴着泊金细花，两弯柳叶似的黛眉，一双眼睛灵动无比，却是北堂佳期，已出落得此般标致。
　　到得坤玉殿，随行宫侍躬身上前扶着她的手臂下来，一旁殿里的太监急步过来，弯身行礼，恭敬道：“公主殿下吉祥。”
　　从小生在皇家，北堂佳期小小年纪，虽稚气尚未褪尽，却已隐隐有了天家仪态，只见她微一颔首，道：“本宫前来探望父皇，父皇龙体可还安好？”
　　那太监引着她朝殿里走去，一边轻声说：“陛下昨夜里又咳了半宿，太医院开了几贴方子，药端来了陛下都不愿意喝，公主劝劝陛下吧。”
　　北堂佳期眉心浅浅皱起，她小时便知道北堂戎渡有咳症，春冬之际最易发作，他也讨厌极了喝药，隐隐记得为这事还发过好几通脾气，那时有祖父看着，他的病一直克制的很好，宫里也总会备着雪梨之类镇咳的物事，可自北堂戎渡登基之后，她再也没见过祖父，北堂戎渡的病也愈发严重起来，小时她还会哭闹着要找祖父，每次北堂戎渡的脸色都会很难看，久了她也不再提这事了，渐渐长大之后，对祖父的印象也渐渐淡了，宫中人多嘴杂，北堂戎渡手腕再是铁血强硬，也阻不了那些流言蜚语，乾英宫一直是宫里的禁地，宫人说皇上将太上皇软禁了，她却清楚地知道祖父不在那里。
　　一边太监通报了之后，北堂佳期收回思绪，进了殿里，听到几声压抑的咳嗽，北堂戎渡一身暗色绣金龙袍，斜躺在榻上，已是二十七、八的年纪，看去却与记忆中的模样没有任何差别，见她来了，抬首笑道，“露儿来了。”
　　北堂佳期行了礼，移步上前，道：“父皇怎的又不喝药？这病可怎么好？”
　　北堂戎渡一哂，“又是那帮爱嚼舌头的在你跟前瞎说，无需理会，来，陪朕说会儿话。”
　　北堂佳期走到他身边坐下，把他身上的薄毯仔细掖好，说道：“李公公也是担心父皇，父皇也是，也不是小孩子了，怎么倔着不吃药呢？”这话说出来已是有些昝越了，可北堂戎渡向来待她不同，也并未生气，反而笑道，“露儿如今长大了，也来管着父皇了，说起来露儿也要十四了，该嫁人了。”
　　“父皇！”北堂佳期嗔道，“露儿还小呢！”
　　北堂戎渡支着头笑，春光融融，一派祥和，北堂佳期从袖子里摸出一个香囊，深蓝的底，绣山石林秀，道：“露儿前些日子为父皇缝了个香袋，里边儿填的是青兰红景天干片，听母妃说有润肺止咳的功效。”
　　北堂戎渡接过看了看，笑道：“人人都说女儿是贴心的棉袄，还真是没说错，露儿的女工也是越发精细了，日后露儿的夫婿可是有福了。”
　　北堂佳期转身续茶，回身将茶盏递给他，道，“父皇又在取笑露儿。”
　　北堂戎渡接了茶，但笑不语，父女俩又说了会儿话，方才领佳期进来的公公来报，说谷侍卫回来了，北堂戎渡可见地浑身一僵，便让女儿回去了。
　　北堂佳期知他有要事，又嘱咐了几句便下去了，每次那位谷侍卫回来，北堂戎渡不论在做什么都会立刻停下去见他，甚至有几次他正在上朝，她总是隐隐觉得那位谷侍卫的要事与祖父有关，每次见过谷侍卫之后，北堂戎渡都会有意无意地在乾英殿外走几趟。
　　室内日光充盈，北堂戎渡下了榻，来回踱着步，面色忽焦急忽平淡，突地停下，冷声吩咐：“让他进来。”
　　谷刑进来便见北堂戎渡逆光而立，背影拉得很长，恭敬地跪下，“谷刑参见陛下，陛下万福。”
　　北堂戎渡似没听见一般，只是负手立着，并不作声，似一张绷到极致的弓，谷刑不敢起身，埋头跪着，一身风霜，良久，北堂戎渡哑声道，“可有消息？”
　　八年，整整八年，北堂戎渡甚至不敢相信，那个男人竟然真的消失了整整八年，他几乎动用了所有力量去寻找，往往寻到一丝蛛丝马迹后线索便立刻断掉，他知道这八年来，他的父亲去过许多地方，西北大漠，江南水乡，貘寨苗疆，冰雪昆仑……可也仅仅只是知道，他的父亲让他知道，却不许他靠近。
　　北堂戎渡长眉平展，面如寒冰，父亲，你竟真的如此狠心！
　　谷刑听他问话，立刻答道：“回陛下，暗部探到上皇于三日前午时在江州码头乘船向南海方向去了。”
　　南海……南海……北堂戎渡捏紧了手指，“还有其他消息吗？”
　　“影部随上皇出海，三海里后便跟丢了，留在江州的暗部发现陆公公仍在江州。”
　　“陆星？”北堂戎渡蓦地转身，光尘浮动，怒气暗涌。
　　“是。”
　　“陆星……”北堂戎渡仔细念道，一遍一遍，剥皮拆骨般的恨意，“陆星……陆星……”
　　谷刑迅速抬头看他一眼，道：“陆公公一向随侍上皇，此番留在江州却是奇怪，想必上皇定会再回江州。”
　　北堂戎渡直直地看向他，目光灼灼，“你立刻命人盯着陆星，他若有任何异动，立刻拿下。”二郎，我忍不了了，八年，我不会再让你离开。
　　“是。”
　　“记住，不要伤他性命，绝不能让他离开江州半步。”北堂戎渡重新躺回榻上，像一只优雅的猎豹。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