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沧海》信号君

2、第二章

　　我不要你了……
　　北堂戎渡只觉自己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他的父亲说不要他了，不要他这个恋人，不要他这个儿子，“不！”北堂戎渡突然狂躁起来，急切地想要冲开穴道，体内真气碰撞，扯得五脏六腑生疼，“我不准，我不准！”
　　“凭什么？凭什么每次都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凭什么！？我不准你不要，你明明就爱我，你明明就只能爱我，你有什么资格说不要我！？”碧蓝的眸子因真气紊乱变得血红，北堂戎渡咬着牙，如癫似狂。
　　北堂尊越眼神一暗，转过身走到窗前，静了片刻，殿内只听得见北堂戎渡粗重的喘息，他伸手推开了窗，狂风如注，灌进他的衣袍，吹得袍袖翻飞，似欲乘风而去，北堂戎渡眸子紧缩，恐惧笼罩了全身，嘶声吼道，“爹！”
　　“对，我爱你，”北堂尊越的声音被风吹进来，有种被割裂的意味，“就算是现在，我仍然爱你，你看，戎渡，你做了这种事，我连打你都舍不得，我是爱你……”
　　“可是，戎渡，记得曾经我告诉过你吗？你的父亲也是人，也会伤心，难道说你还奢望我留在宫里，做你的禁胬吗？”
　　北堂尊越转身看着他，金色的眸子里是他从未见过的温度，黑发纷乱，衣袍灌风，“我把你教得太好，好得我心寒。”
　　北堂戎渡的眼一直大睁，此时被风直面吹来，眼睛生涩发疼，眼泪自己落了下来，这个男人不要他了，他费尽心力夺来的皇位有何意义？
　　宫门开了有关，一人躬身进来，跪在地上，“爷，都准备好了。”
　　北堂尊越嗯了一声，关上窗，低头理了理衣服，北堂戎渡神色哀戚，“不要走，爹，不要走，我错了，我错了，我是你儿子，我做错了事，你打我骂我都行，不要走……”
　　北堂尊越抬头看他一眼，唇线上扬，却是没有笑意。
　　北堂戎渡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目光直射跪在地上的人，“陆星！？”
　　那人抬头，容貌俊秀，不是那陆星是谁，只是少了那一分猥琐胆怯，笑得灿烂，“太子殿下别来无恙。”
　　北堂戎渡只觉眼前发黑，北堂尊越走过来，揉揉陆星的头，态度亲密，“陆星从小便跟在我身边，比你在我身边的日子还长。”
　　“爷，可以走了。”
　　“嗯，”北堂尊越回头看着北堂戎渡，他的儿子，他一生最大的成就，“戎渡，后会无期。”
　　“不要，”北堂戎渡动不了，拼了力只能微微转了头，“不要，爹，不要走，二郎！”
　　炸雷落地，雨终于倾盆而下，北堂尊越没有回头，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雨幕中，北堂戎渡嘶声大吼，“爹——”
　　大雨下了一夜，天色将明之际才停歇，乾英殿，一切一如往常，桌案堆叠的奏折文书，砚台里残留的墨汁，榻边案几上的半盏茶水，角落里雕塑一样的宫侍，仿佛一切都没变，但已大变。
　　北堂戎渡垂着头，身形微颤，突地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北堂尊越点穴手法独特，他费了好些时候才解开，这段时间，北堂尊越怕是已经走远了，北堂戎渡抬手抹掉唇边的血迹，眸光阴冷狂乱，二郎，你能走去哪儿，整个天下都是我的，你能去哪儿？深处的痛楚似针尖戳破幕布，一点一点扩大，蓝宝石般的眼氤氲了一片海洋，那个男人临走时的话语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切割他的心脏，长生，你是我一生最大的成就。
　　最大的成就？北堂戎渡仰天长笑，眼泪像是大海倾覆汹涌而下，父亲，你好，你好！
　　宫殿外大雨交加，北堂戎渡渐渐止住笑声，站立不住一般向后一歪，腰碰上桌案，将一卷东西碰到地上，明黄得刺眼，北堂戎渡定定地看了一会儿，面上似悲还喜，慢慢蹲下身子，像是承受了过大的重量一般跪在地上，父亲，你给了我一切想要的，却带走了我最想要的……
　　爹，你现在要和我在一处，那我就和你在一处；等哪一天你厌了，烦了，那咱们就重新还是像以前那样，你只做我爹，我只做你儿子……
　　那就叫他爱我一世，不得稍有离心，为我如痴如狂，纵我弃他如敝履，他亦仍然爱我如性命，生生世世心中都只能爱我一个，不得回转……
　　从前说的话字字在心，却字字诛心，当日迫于无奈，今日却是自己超脱不得。
　　北堂戎渡擦净眼泪，眉目突兀地平静下来，二郎，我不放手，你走不了，我们这辈子，纠缠到底，不死不休。
　　重物落地的的闷响声响起，北堂戎渡循声看去，那些角落里的宫侍一个个软倒在地上，颈间一线血红，鲜血汨汨，血腥气迅速弥散开来，北堂戎渡皱眉，将诏书收进袖中，大步离开。
　　太子逼宫，上京一夜骤乱，隆武帝不知去向，人心惶惶。
　　北堂戎渡端坐在书案后，容姿清丽绝伦，却隐含威严，鼎内香薰缭缭，书案上是明黄的诏书，他缓声道，“父亲龙体欠安，在乾英殿修养，知道吗？”语势含威，眸色冷厉。
　　底下的人一应俱声，“是！”
　　北堂戎渡冷眼扫视了一周，那些跪在地上的人让他觉得没来由地厌烦，那个男人走了，以后所有人都会对他唯唯诺诺，以后所有人都会对他三呼万岁，以后，没有人再宠着他……
　　底下的人见他不语，也不敢动弹，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这位太子，该是皇上了，手段之狠辣是众所周知的，登基后必有一番大动作，此时是表忠心的关键时刻。
　　北堂戎渡却是径自站了起来，众人伏得更低，跟着北堂戎渡的脚步转动方向，一时殿内尽是衣料窸窣的声音，北堂戎渡越过众人，脚步稳健，面无表情地走了出去，从今以后，再没有人为他遮风挡雨，即将即位的太子殿下挺直了脊背，大步迈向坐拥山河的未来。
　　正极元年，楚帝即位，封隆武帝为太上皇，体谅上皇身体欠安，仍居乾英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