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第二十四章 ...
-
北堂戎渡下了朝便带着宋、谢二妃同两个儿子并北堂蔚到了宫门口等着,不多时便有一辆马车驶来。
一只素白的手撩开车帘,腕上一只蛇绕菡萏银镯。
“祖母!”北堂戎渡笑容满面地迎上去,将一名妇人扶下车,“您可来了。”
许昔嵋如今虽年岁已高,但保养得当,只两鬓斑白,肌肤虽不如少女紧致,却也不至于似老妪松弛,仍能看出年轻时的几分模样,此时笑着,去了平日的教主威严,眼角皱纹也让她看上去十分慈祥,她常年远住苗疆,难得见一次北堂戎渡,自是十分欣喜的,当下握住北堂戎渡搀着她手,笑道:“渡儿,这些年可好?”
“孙儿自是好的,祖母如何?本说昨夜便能到的,怎么今日才到?”
“路上有事耽搁了,”许昔嵋看了看四周,笑意更甚,俯身拉过北堂润攸和北堂新抱进怀里,“这两个孩子都长这么大了!”
两个孩子甜甜地叫了声“曾祖母”,许昔嵋紧了紧两人的肩,从一旁侍从手上取了两个匣子,一人分了一个,一时又觉奇怪,看了看周围,才发现哪里不对,问道:“方才我便觉得奇怪,佳期那丫头呢?怎么不见她?”
“回老夫人,”宋妃上前一步,垂首答道:“公主这几日生了病,太医嘱咐要卧床休养,便不能来接老夫人,请老夫人见谅。”
“佳期生病了?严重吗?”
“祖母不必太过担忧,小孩子哪有不生病的,自会好的。”北堂戎渡安慰道,扶着许昔嵋往前走。
“我还是去看看吧,看了放心。”
“好,孙儿陪您去,佳期知道您关心她,定会开心。”
许昔嵋走了两步停下,道:“你们也都散了吧,陪我这个老婆子也无聊,做自己的事去,皇帝陪着我便好。”
待人都散去后,北堂戎渡搀着许昔嵋上了龙舆,舆驾宽敞,坐两个成年人仍有余裕,两人久未见面,许昔嵋念孙心切,拉着北堂戎渡说着这些年发生的事。
却说方才众人散了之后,北堂蔚便向宫外走去,冷不防被人拉住袖子,回头看去,却是北堂润攸与北堂新,神色缓和下来:“怎么了?你们有事么?”
北堂润攸松开他的袖子,关切问道:“皇叔,你还好么?”
方才许昔嵋与所有人都说了番话,独独除开了北堂蔚,北堂蔚是北堂尊越的儿子,虽与北堂戎渡是兄弟,却同许昔嵋没有一点关系,从前许昔嵋便不准他与北堂戎渡一起叫自己祖母。
北堂润攸与他虽是叔侄,岁数却是相差无几,对这事也十分关切,他这皇叔还未记事时父亲便不在身边,北堂戎渡虽待他不错,到底生分,宫中的人面上都对他恭敬,背地里却并不如何尊敬。
北堂蔚却笑道:“我怎会不好?”
北堂润攸还欲再说什么,北堂蔚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我没事,不用担心,你们回去吧,晚间还有宴会,我要先回府准备。”
北堂新揪住他的手,“皇叔带我一起吧,我想出宫。”
“这可不行,”北堂蔚摸摸他的头,“你母妃一会儿便要寻你,下次再带你出宫。”
说罢将北堂新交到北堂润攸手上,“润攸,你带新儿回谢妃那里,我这就要回去了。”
“好,”北堂润攸牵好北堂新,抬头郑重地看着北堂蔚,“皇叔,我们是好朋友,有什么事一定要同我说。”
“嗯。”北堂蔚轻轻笑,吹皱一池春水。
许昔嵋正同北堂戎渡闲话家常,突地神色一豫,叹了口气,道:“渡儿,佳期生母去得早,那沈韩烟又本是好的,哪知……”
她说了一半又停下,知北堂戎渡并不愿提起那人,便续道:“宋妃虽不曾缺短佳期什么,也将她视如己出,可毕竟不是亲生的,佳期虽有翠屏照顾,但总及不上生身母亲,你要多顾着她,现在他们顾着你宠爱她,若日后……。”
北堂戎渡微笑,“祖母太过担忧了,佳期是我的女儿,我自不会让她受委屈,若日后天命到了,我也会为她做好打算。”
“渡儿,我也老了,人老了怕的事也多了,如今膝下孙儿满堂,也知足了,只是,迦儿去得早了……”
北堂戎渡听她提起北堂迦,心中也不甚好受,却仍要安慰:“今日是元宵,我们一家人一起高高兴兴地过个节,娘亲想必也不愿见着您为了她终日郁郁寡欢。”
许昔嵋轻扯了嘴角,沉默下来,行了一段,她“咦”了一声,伸手撩开明黄的纱帘,“吟花阁哪儿去了?”
北堂戎渡眉心一簇又展开,“前些日子走了水,火势太大没来得及扑灭。”
许昔嵋皱眉,原来花海簇簇的吟花阁如今徒剩一片焦土,“何时修缮?”
北堂戎渡神情平静,“不修缮了,我打算将这里改成书阁。”
许昔嵋惊疑地转头看他,“渡儿,这里是你母亲住的地方!”
“我知道,祖母,我知道,”北堂戎渡垂下头,并不愿说出真相,“母亲待我的好我永远不会忘记,可是每次来这里,甚至是经过,我都很难受,祖母,我总会想起母亲是如何死去的,夜里总是发梦,这次烧掉了也好,祖母,我不想一生都活在母亲的阴影下。”
北堂戎渡这番话也不全是假话,许昔嵋见他神情哀切,不似作假,也信了,却道:“你母亲本可享这天伦之乐,若非北堂尊越……”
北堂戎渡眉心一跳,许昔嵋看他一眼,叹了口气,握住他的手,“当日撞见你与他的事,我是万分生气的,那人害死了你的母亲,连你也不放过,你竟也蒙了心,说与他生死不离那些糊涂话,幸好,幸好你母亲在天有灵,让你及早清醒过来。”
“祖母……”
“北堂尊越此人无情无义,他不在了,也好。”
北堂戎渡面色发苦,喉头滚动,似硬憋出来一般,“祖母……不要这么说他……”
许昔嵋保养得很好的手似乎抵挡了岁月的侵蚀,仍然软滑,此时一紧,青筋泛起,“渡儿,你还为他说话!?”
北堂戎渡抬头看着这个将自己疼进骨子里的人,莹蓝的眸子深处哀痛尖锐地泛开,“祖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与父亲没有半点关系……不要这么说他……不要这么说他……”
“渡儿……”自她撞破两人的事后,从未见过北堂戎渡如此惊慌的样子。
北堂戎渡眼眶蓦地泛红,将头靠到许昔嵋肩上,“祖母,我知道你不喜欢他,可是,不要那么说他……我做错了事……很后悔……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很怕……”
“渡儿……”许昔嵋被他这副模样吓住,抬手轻拍他的背,却不知该说什么。
北堂戎渡静静地靠在她肩上,这副肩膀并不见得有多宽厚,甚至是柔弱的,却能让他莫名的安心,这段日子以来的压力似乎终于有了发泄的通道,他是皇帝,他必须坚强得没有弱点,不能软弱,可在这像极了母亲的人面前,他终于能放松下来。
背上轻拍的手像儿时母亲哄他入睡的手,令人安心,许昔嵋暗叹,眉间愁云不散,她并没想到八年过去,北堂尊越对他仍有如此大的影响,仅是提起便能引起他这么大的反应,北堂戎渡安静待了半晌,突地坐直了,定定看向许昔嵋。
“渡儿?”
“祖母,您方才说‘他不在了’,您如何知道他不在了?”
许昔嵋一惊那个,自知失言,面上却不动声色,道:“你夺了他的皇位,他自然便是‘不在’了。”
北堂戎渡心中疑虑,方才许昔嵋无意间说出北堂尊越不在了,可北堂尊越离宫之事许昔嵋并不知道,全天下都以为太上皇仍在乾英殿休养。
正欲再问,李福已在外面道:“陛下,老夫人,苑华宫到了。”
许昔嵋暗自松了口气,道:“去看看佳期吧。”
北堂戎渡只好扶着她下了舆驾,怕吵着佳期休息,便吩咐宫侍不得通报,翠屏出来将两人迎了进去。
殿中幽香浮散,沁人心脾,翠屏轻声说着北堂佳期今日的情况,将两人领到了寝殿门口,两人顿时神情一敛,殿内传来隐隐约约的歌声,奇怪的调子,北堂戎渡昨日才听过的曲子,不由身上僵硬,虽然只能感受到两个人的气息,但若春儿在里面,那么,那人应该也在……
他并没有准备好现在就让许昔嵋和北堂尊越照面,耳边听许昔嵋问道:“里面还有什么人吗?”
“回老夫人,奴婢一直守在这里,并没有人出入。”
许昔嵋眉梢一挑,北堂戎渡来不及阻止,已挥袖震开了房门。
歌声清晰了,殿内阳光充沛,窗户大开,一个男人靠坐在床头,黑发墨染,鼻若悬胆,嘴唇削薄,上扬到微笑的弧度,肌肤类雪,北堂佳期躺在男人腿上,笑容安宁,男人修长的手一下一下地轻拍着她的肩,胖胖的女娃坐在旁边哼着不知名的歌谣,其乐融融。
许昔嵋涂了蔻丹的指甲扣进掌心,牙关紧咬,“北堂尊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