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沧海》信号君

20、第二十章

　　之后几日，北堂戎渡每日都会去乾英宫，北堂尊越不理他，他便一个人絮叨，久了才发现自己原来这么多话，幸好的是如今春儿不怎么怕他了，还能借着陪她玩的机会同北堂尊越待在一块儿，那时北堂尊越神色总是温柔的。
　　有时他会带上几个子女，那时北堂尊越话会多些，虽然大部分不是对他说的，春儿总会特别高兴，难得有玩伴与她玩耍。
　　一日他却惹北堂尊越生了很大的气，那日他去乾英宫时，北堂尊越正在午睡，春儿一个人待在外面练武，其实她那也算不上练武，只不过随便摆几个姿势，旁人看着好笑，她却尽头十足，北堂尊越向来只愿她开心，便送了柄青玉小剑与她，当时陆星不住地咂嘴，说这可是宝贝啊宝贝。
　　北堂尊越也送过一柄青玉小剑给他，通体碧玉，一丝杂色也无，是小时他抓周时北堂尊越给的，他从未离身，此次北堂尊越送剑时他也在场，那柄剑不足半臂长短，中间一丝血红，北堂尊越将剑系到春儿腰间时说，“这本是你六岁生辰要送你的，这下提前给你了，到时可就没有礼物了。”
　　春儿却是吐舌，“不管，春儿六岁还是要礼物！”
　　北堂尊越只是笑骂她小混蛋，陆星在一旁捶胸顿足好不可惜，却像是有心说给他听一般，“爷这可是融了心血的，炼了那么久就给这个小笨猪了！”
　　北堂尊越只是笑，“以后爹若不在你身边，这柄剑也能保护春儿了。”
　　北堂戎渡当时心里发酸，这剑融了北堂尊越心血练成，便与北堂尊越心意相连，剑损人损，就为了让女儿随兴而起的练武送了出去。
　　北堂戎渡定了定神，树下女娃表情认真地握着那柄剑比划，手臂短得连剑都抡不圆，他走过去蹲下，“春儿，手臂要抬高。”
　　春儿这些天与他见面频繁，加之北堂戎渡也有心要讨好，此时对他印象是极好的，见他来了便笑着扑过来，“戎渡哥哥！”
　　北堂戎渡接住她，“爹呢？”
　　“爹爹在睡觉，不教春儿练武功，”春儿皱着脸，“大懒虫。”
　　北堂戎渡捏她鼻子，“哪儿有这么说爹爹的。”
　　春儿却是摇着他的手，“戎渡哥哥教我嘛，爹爹说戎渡哥哥很厉害的。”
　　北堂戎渡抱着手臂，“爹真这么说？”
　　“嗯！”春儿大力点头，怕他不信还说，“爹爹说戎渡哥哥好聪明好聪明，什么都会！”
　　“是吗？”北堂戎渡忍不住笑，又绷住，“你知道练功最重要的是什么吗？”
　　春儿摇头，北堂戎渡竖起一根手指，“内功。”
　　“内功？”
　　“没有内功，你剑招再好也没用，你知道最好的内功是什么吗？”
　　春儿摇头，北堂戎渡站起身，“自然是我北堂家的千录诀。”
　　“千录诀？”
　　“爹没告诉过你吗？”北堂戎渡却是有些奇怪，北堂家的孩子自幼儿时期便会用北堂一族的秘药洗髓伐骨以便修炼千录诀，这女娃却像是没听说一般。
　　春儿又摇头，拉着他的衣袖问：“那很厉害吗？”
　　“当然了。”
　　“我要学我要学！”
　　北堂戎渡也没去多想，只当北堂尊越认为春儿年岁未到，便又蹲下去摸了摸她肩背腰骨，根骨倒是不错的，“修炼千录诀要先泡药澡，你让他们烧一桶热水，我把药找来。”
　　春儿将剑收好，拍手笑：“春儿最喜欢泡澡了！”
　　北堂戎渡将药找齐过去时，春儿已经守着一桶热水转来转去，见他进来又是兴奋地冲过来，北堂戎渡笑着捏她的脸，将药投进水中，又等了一会儿，等药力渗透后才招呼春儿进去，春儿脱得光溜溜，真正像一只胖小猪，小心地将玉剑放在衣服最上面，北堂戎渡一手抱她进去，“会有些不舒服，忍着点。”
　　春儿坐在水里仰头看他，“泡了澡就会变得很厉害吗？”
　　“泡了澡才能练很厉害的功夫，”北堂戎渡端了把椅子在桶边坐下，“你跟我说说这些年比和爹是怎么过的。”
　　春儿撩着水，“就这么过啊。”
　　北堂戎渡咬牙，揪了揪她的辫子，“那你娘亲呢？”
　　“娘亲走啦。”
　　“走了？”
　　春儿指指窗外，“爹爹说娘亲去天上当仙女了，春儿以后也会去当仙女的，那时候就能见到娘亲啦。”
　　北堂戎渡沉默，并不戳破北堂尊越哄骗着孩子的话，“你想她么？”
　　“想啊，”春儿垂着头，又抬起来凑到他耳边说，“告诉你一个秘密哦。”
　　“什么？”
　　春儿趴在桶边，金色的眼睛淡淡，“其实啊，我知道的，爹爹是骗我的，我知道娘亲去世了，他们都这么说，爹爹不想我难过才骗我的。”
　　北堂戎渡不知该说些什么，这孩子才五岁，却懂事非常，北堂尊越骗她，她便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这是我们的秘密哦，”春儿伸出小拇指，“拉钩。”
　　北堂戎渡伸出手指与她勾住，听她说什么拉钩上吊一百年，明明眼睛都红了，还要忍住不哭，不知怎么心就软成了一片，“想哭就哭吧，爹不在这里。”
　　春儿却摇头，抬手在脸上胡乱擦，“爹爹说不能哭，哭了会变丑。”
　　北堂戎渡一时不知该作何表情，怎会突然转到变丑上来？
　　两人又说了好些话，小孩子心性活泼，北堂戎渡说了些趣事便引开了她的注意，北堂尊越便在这时走了进来，“你们在做什么？”
　　他像是才睡醒，整个人懒懒的，黑发随意披散，北堂戎渡又看得一愣，北堂尊越走进了，见到浴桶内蜂蜜色的水，又闻到熟悉的气味，脸色竟是大变，一把将春儿提了起来，“谁让你泡这个的？！”
　　春儿吓了一跳，她从未见过如此的北堂尊越，一时只能愣在那里，北堂尊越脱了外袍将她包住，看向北堂戎渡，“你让她泡的？”
　　北堂戎渡不知他为何生气，呐呐点头。
　　“混账！”北堂尊越怒及非常，“滚出去！”
　　北堂戎渡傻住，不知怎的惹了他生气，北堂尊越袍袖一甩，北堂戎渡只觉千钧之力压来，抵挡不得，生生被撞了出去，狼狈地摔在地上。
　　今次嘴贱的陆公公却没来看他笑话，他傻傻地坐在地上，怎么都不敢相信那人竟会对他动手，耳边听到那人无奈地低声斥责，春儿诺诺地应声，没过多久，北堂尊越便抱着春儿出来了，春儿见他坐在地上，拉了拉北堂尊越的衣裳，“爹爹，戎渡哥哥……”
　　北堂尊越却像没看见他，径自走了过去，“抄十遍三字经，没抄好不能吃点心。”
　　春儿哀怨地唤：“爹爹……”
　　两人走得远了，北堂戎渡眼眶发热，手掌紧握成拳，忍住了站起来，脚像踩在棉花上，恍惚地走到大殿，寻了张椅子坐下，再也不动了，连个奉茶的宫侍都没有，北堂尊越自回来后，只让陆星一人伺候，其他宫侍都只能在殿外候着，没有传唤一步也不得踏进。
　　天色转暗，北堂尊越抱着抄书困得睡着的春儿回寝殿睡觉，经过大殿见北堂戎渡一人呆呆地坐在那里，也不予理会，北堂戎渡急忙站起来，“爹……”
　　北堂尊越进了寝殿，将春儿放在床上，盖好被子，坐了半晌，起身出去。
　　“爹……”
　　北堂戎渡见他又出来，急忙迎上去，北堂尊越看他一眼，神色不明，自己找了椅子坐下，下巴一扬，“坐下。”
　　北堂戎渡犹豫了一下，听话地坐到对面。
　　“为何要教她千录诀？”
　　“今日春儿让我教她练武，我想内功很必要，我北堂家的千录诀天下第一……”北堂戎渡老实答道，他初时心里只是想若对春儿好了，北堂尊越想必会高兴，哪料到会成这样。
　　北堂尊越金色的眸子在烛火下明灭不定，良久才道：“记得我告诉过你，我想陪着春儿长大，护着她，亲自教她读书认字，带她游历天下，我不要她有多聪明，一生无忧便好，你知道千录诀是怎样练成的。”
　　北堂尊越似是扯了嘴角，嘲讽意味甚浓，“杀人无数，采阴补阳，不过邪魔外道而已，佳期如今十五了吧，杀了多少人？”
　　北堂戎渡答不出来，北堂尊越继续道：“当初一心要天下第一，手掌山河，练这功夫也不在乎要多少人命，可是如今，我不想春儿成为这样的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视人命如草芥，我自会给她最好的，她无需看见世间丑恶，她可以永远善良，永远不知世事。”
　　北堂戎渡只觉喉口腥甜，“所以我已经不是你心里的样子了？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我视人命如草芥，我从不善良，我做尽世间丑恶之事，所以你对我已失望至此了？”
　　北堂尊越平静地看着他，双手交叉放在腹前，“戎渡，我说过，你是我此生最大的成就，这一点从未改变，你是好是坏又有什么所谓？你是我北堂尊越的儿子，永远都是。”
　　“最大的成就？”北堂戎渡突然大笑不止，“最大的成就？你明知我要的不是这个……你明明知道！”
　　“多的我不能给了，”北堂尊越坐在那里，平静如水，“戎渡，我也会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