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沧海》信号君

18、第十八章

　　城郊一处简陋的茶棚，茶水都是给路人解渴用的，算不上什么好菜，客人并不多，两三个脚夫，一个书生打扮的男子安静的坐在边上，深蓝的粗布衣裳，头上一方布巾，温文尔雅，面前的茶水少少喝了几口，能看见沉在底下的茶渣，手上捧了一卷书，读得仔细。
　　“这位公子是准备赶考的吗？”一旁的脚夫搭话问道，他们并不常与读书人打交道，也有自认粗鄙的意思，此时见到了忍不住也想攀谈一番。
　　书生举头看了看，确定是在问自己后，微笑答道：“只是消磨时间罢了。”
　　脚夫“啧”了一声，又道：“公子是京城人士？”
　　“不是，此次是陪娘子进京办事。”
　　“公子已经成家了？”
　　“是。”书生似是看见了什么，举手招了招，笑容温柔。
　　脚夫转头看去，一名女子走来，“那是你家娘子？你可真是有福气！”
　　书生腼腆地笑了笑，起身迎上去，握住女子的手，“事情办好了吗？”
　　“嗯，办好了，”牧倾萍抬头看着他，突兀地问道，“相公，你会一直在我身边么？”
　　那人自是沈韩烟，他微微一愣，稍有顾虑的瞥了眼身后的脚夫，迟疑道：“娘子怎会突然说这个？”
　　“你会吗？”牧倾萍却是不理他的顾忌，握紧了他的手，急切道。
　　沈韩烟见她不似玩笑，便道：“我自是会陪着你的，娘子今天是怎么了？”
　　牧倾萍定定地看了他半晌，突然抱住他，“没事，我只是……只是……想家了……”
　　沈韩烟失笑，轻轻拥住她，“娘子说笑呢，我们昨日才离家而已。”
　　“我们回家吧……”牧倾萍靠在他肩头，眼眶湿润。
　　“好。”

　　北堂尊越打量着已出落得十分标致的少女，若有所思，唇边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已经这么大了。”
　　春儿偷偷瞄一眼又缩回去，北堂尊越好笑地揉她的头，北堂佳期微笑，心底仍然存着儿时对祖父的喜欢，道：“露儿十分挂念祖父，祖父身体可还安好？”
　　北堂尊越淡淡地看了北堂戎渡一眼，“大好了。”
　　北堂佳期似是松了口气，好奇地看向缩在北堂尊越怀里的孩子，“祖父，这孩子是？”
　　“问你呢，”北堂尊越捏了捏春儿的耳朵，“你是谁？”
　　春儿抬头看他一眼，又埋进去，声音闷着，“我是春儿，春暖花开的春。”
　　“春儿？”
　　“我的女儿。”北堂尊越补充道。
　　北堂佳期一惊，心里更是确定了祖父这八年来不在宫中，仍是笑道：“那这小女娃还是露儿的姑姑了。”
　　“姑姑？”春儿又抬起头看向北堂尊越，“春儿是姑姑？”
　　北堂尊越笑，“你戎渡哥哥是爹的儿子，你是他的妹妹，佳期他的女儿，是你的侄女，按辈分这样你不就是姑姑么？”
　　春儿皱着脸想了想，“那新哥哥不是哥哥，是春儿的侄子么？”
　　“嗯，”北堂尊越点头，“真聪明。”
　　小孩子被人夸奖总是高兴的，立即笑得开心。
　　“好可爱！”北堂佳期上前几步，“祖父，我能抱抱她吗？”
　　春儿却很认真地苦恼道：“你是我的侄女，侄女怎么能抱姑姑呢？”
　　北堂佳期愣住，北堂尊越轻笑出声，陆星很大声地笑出来，嗓子眼一颤一颤。
　　“没关系，”北堂尊越将春儿放到北堂佳期怀里，“这丫头很重。”
　　春儿趴在北堂佳期肩上呲牙咧嘴，“我才不重！”
　　陆星又大声笑，“有人每天嘴上没停过，一直吃一直吃，吃成小猪！”
　　春儿鼓起眼瞪他，北堂佳期抱稳了，幸好她练了功夫，不然还真有些吃力，转头问北堂戎渡：“父皇你要抱一抱吗，姑姑好像馒头，软软的。”
　　北堂戎渡还未来得及有所反应，春儿已紧紧箍住北堂佳期的脖子，使劲扭动，“不去那里！不去那里！”
　　北堂戎渡努力克制不露出恼怒的神色，面无表情，总算还记得昨晚说要善待春儿的话，并未动怒，春儿这一扭，北堂佳期便抱不住了，眼看就要将人摔到地上，北堂尊越及时将人接了过去，“怎么了？”
　　“坏人！”
　　“嗯？”北堂尊越眼眸暗暗，看向北堂戎渡，他如何不知道北堂戎渡所为，只是没料到春儿会记得如此深刻。
　　“不要他抱！”
　　“春儿讨厌戎渡哥哥么？”北堂尊越语气温柔，眼神冷厉，北堂戎渡袖底的手握得死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春儿不说话，北堂尊越又道：“可是，戎渡哥哥也是爹的孩子，春儿如果不喜欢他的话，爹爹会很难过……”
　　春儿猛地抬起头，捧住北堂尊越的脸，“爹爹会难过得哭吗？”
　　北堂尊越长眉微微敛起，“爹爹很难过很难过的话，会哭的……”
　　春儿立刻道：“春儿不讨厌戎渡哥哥，爹爹不哭。”
　　北堂尊越长眉舒展，眸中的金色似流淌的阳光，春儿从他怀里下来，跑到北堂戎渡面前，从腰上的小布兜里掏出一颗金黄金黄的松子糖，举高了伸向他，“戎渡哥哥，吃糖。”
　　北堂戎渡垂头看她，女娃脸上笑容灿烂，真真是为了不让自己的爹爹难过，连要取她性命的人都可以原谅，他慢慢低下身子，春儿把糖喂进他嘴里，头凑上去响亮地亲了一口，北堂戎渡愣住，春儿跑回北堂尊越身边，牵了他的手仰头笑。
　　甜腻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北堂戎渡这辈子生来便是锦衣玉食，吃的也是极精细，从未吃过此等街边做工粗糙的零嘴，只觉那股子甜味让整个人都发麻，他咬碎了那颗糖，囫囵吞下去，看着那边一派温馨的父女，眼睛发酸，强忍住了上前道：“父亲同春儿在这后山做什么？”
　　春儿捡起方才扔掉的树枝，下巴翘高，“春儿要学武功，当大侠！”
　　北堂尊越无奈地揉她的头，陆星扑哧一声笑出来，“小屁孩当什么大侠。”
　　“新哥哥也在学功夫，他说长大了要当大侠，春儿要比他厉害！”
　　“爹爹可以保护春儿的。”北堂尊越蹲下去平视她。
　　“可是，春儿学了功夫，等爹爹以后老了，走不动了，春儿就能保护爹爹了。”小女娃说得理所当然。
　　北堂尊越一愣，面色微动，看着孩子稚嫩的脸庞，心里像被扎了一下，酸酸楚楚的痛着，他伸手抱住了这个懂事的孩子，轻声道：“好，春儿以后要保护爹爹……”
　　春儿满足地笑了，小大人似的拍拍他肩，“那当然了！”
　　孩子软软的身子柔弱地不行，一用力就能折断，却成为撑住他头顶天空的支柱，北堂尊越深吸了口气，眸光坚定。
　　北堂佳期因要回去探视宋妃，便先离开了，北堂戎渡陪着在后山待了一上午，看着男人耐心地纠正女娃的每一个动作，明明所有动作都不标准，仍然笑着夸她好厉害，后来女娃困了才回乾英宫。
　　午间人总爱犯懒，北堂尊越慵懒地靠在榻上，眼睛半睁半闭，北堂戎渡坐在一旁，拿了精巧的银刀削梨，削得并不好，削一截皮就断掉，整个梨子削出来变小了一大截，他正要拿刀将梨切成小块，却又突然顿住，不知怎的就想到了分梨，分离……虽是迷信，总不是个好兆头，便整个递了过去，“二郎，吃个梨吧。”
　　北堂尊越睁眼看了看，见一整个梨杵在自己面前，不禁挑眉，北堂戎渡急忙解释：“分梨，分离，不分的好。”
　　北堂尊越看着削得难看的梨，又看看北堂戎渡殷切讨好的脸，眼神晦暗不明，道：“我不想吃。”
　　北堂戎渡见他又闭了眼，咬了咬唇，仍笑道：“没关系，你想吃了，我再给你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