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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十六,溪云初起日沉阁 ...

  •   四十七年的春天终于来了,可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宁馨就是觉着空气里飘浮着都是诡异因子。所有事情乱糟糟地穿插在一起理不出头绪,让天生密集恐惧症的宁馨莫名牙疼。好吧,其实她这两天正好出牙,牙疼是正常现象,不过这并不影响宁馨吐槽的热情。

      一切的怪异似乎就是从胤禩和胤祯一起掉进温泉开始的。那天好好的郊外放风兼踏青兼吃小吃兼送寿礼等等的活动被本应留守八贝勒府的侍卫贺兰突兀打断,而且打断的时机妙到毫巅:正在湿淋淋的八爷顶着弟弟和女儿热辣辣的眼光和十四爷相对脉脉顺便思考人生重大课题的时刻。胤禩就琢磨啊,到底是趁早掐死这弟弟免得日后丢人的好,还是留着这个祸害给各家兄弟们添堵的好,或者开个赌局赌堂堂十四阿哥将在哪一年笨死,拉上九弟坐庄稳赚不赔,倒是一门好生意,也不知道自家皇阿玛有没有兴趣也来个买定离手……

      总之,就在胤禩的思路乘风破浪越扯越远眼见得直挂云帆济沧海之际,贺兰来了。

      贺兰本是八福晋家的远房亲戚,一贯本分守拙更兼武艺出众。郭洛罗氏过门的时候,他和几个侍卫押着嫁妆进了西头所,被胤禩一眼看中,当时就跟安郡王把这人预订下来。成婚几年之后好不容易出宫建府,贺兰就做了八贝勒府的侍卫,他人本分,出身又不低,这几年胤禩对他颇为倚重。论起来贺兰还是郭洛罗氏的族叔,虽说在皇子福晋面前不敢摆长辈架子,到底差着辈分,所谓的男女大防就没那么严格。偶尔郭洛罗氏需要往外传话找不到人,小厮们往往把这个贺兰找过来隔着院门听福晋的吩咐,俨然是胤禩夫妇的心腹。

      所以当贺兰目瞪口呆之下脱口一句"爷想沐浴,还是让奴才先给您宽衣吧"之后,胤禩开始沉痛反思:许是爷对心腹的要求太低了?这样又轴又二的奴才到底是怎么混进爷的八贝勒府的?

      要说贺兰带来的倒是个好消息:何焯回来了。宁馨趴在胤禟的怀里乐得拍巴掌,一别经年,总算是回来了,这回好了,洛凌有爹了!(宁馨你不觉得这种提法有些怪?)

      据贺兰说何焯不但人回来了,还带回来好几车的货物。一听货物俩字胤禟的眼睛刷的一声就亮了,bling bling地冲着胤禩就是一通忽闪。胤禩脸上克制不住的扭曲:小九,除了银钱货物你眼里还有别的没有!难道你就没注意到,爷这还在水里泡着呢吗?

      等胤禩和胤祯终于被拉扯上岸,擦洗烘干之后,原计划的踏青遛马在九爷的强烈要求下变成了回去瞅瞅何焯的货物。一脸兴奋的胤禟完全忽略了胤禩眼底的偷笑,一马当先跑回了八贝勒府。院子里几辆马车还没卸货,估计是等着胤禩查收呢。何焯几步迎上来还没来得及给几位爷请安,胤禟已经性急的凑到马车旁一把扯开了布幔,一瞬的静默之后就是一声惨叫:“怎么都是书啊?!何先生你太不仗义了,也不告诉爷一声。爷这会子看到这么多的书,输来输去的爷还怎么做生意?!”

      何焯打千儿打了一半,弯着老腰不知道是接着行礼好,还是索性跪下请罪的好。心说一别两年九爷还是这掉到钱眼儿里泼皮无赖的德性,八爷以前宠这几个弟弟就跟宠儿子似的,现在按说八爷也有了亲儿子,怎么这几位还是没见长进呢?胤俄胤祯纷纷表示,爷又躺枪了……

      胤禩忍着笑一把拉起何焯,也不看胤禟,反手一个暴栗就往胤禟脑门上砸过去。胤禟跳着躲开,想要嚷嚷几句,可也知道现在八哥恐怕是没空搭理自己。索性一挥手带着两个弟弟回自己府邸接着花天酒地了。

      重归清净的院子里,何焯弯腰重新见礼还是被胤禩拉住,两个人相对一笑,都是满肚子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半晌胤禩才道:“先生一路风尘辛苦。”

      何焯微一躬身:“贝勒爷言重。倒是还没多谢贝勒爷帮我照顾小女。如今贝勒爷喜得贵子,奴才还没给贝勒爷贺喜呢。”

      胤禩笑道:“先生见外了。你又不是满人,怎么又自称上‘奴才’了。”

      何焯倒也爽利,他素知胤禩汉学根基雄厚,兼之本性平和,因此对汉臣们的自称向来多有体恤,于是也不客气:“贝勒爷说的是,倒是在下矫情了。”

      胤禩满意的点头:“先生先去梳洗一下,爷一会儿让人把洛凌送到你那里,你们父女也说说话。晚膳时再与先生小酌几杯吧。”

      何焯道:“梳洗不急,倒是有几封信要交给贝勒爷。还是先去书房吧。”

      胤禩颔首:“也好。”转身与何焯往书房而去。

      自从被胤禩抱下马背交给奶嬷嬷之后就被彻底遗忘的宁馨眼睁睁看着自家的爹和洛凌的爹把臂同行的背影,胤禩劲健、何焯清矍,两人都是长身玉立、步履从容,一个俨然塞北西风,一个仿若江南春雨。宁馨不禁在心里叹息,满汉这两个民族个性其实相当互补,如果能够早日实现满汉平等,把什么天地会、什么文字狱的精力都放到共同建设国家上,是不是就不会有那两百年后的一寸河山一寸血。

      胤禩与何焯于是一头扎进了书房,一个下午没再出来。宁馨穷极无聊,让奶嬷嬷抱着凑到洛凌的屋子里显摆了一番自己对洛凌爹的先睹为快,更加惹得洛凌坐立不安。宁馨看着洛凌已经初见风流灵秀的小脸,心里颇有几分不安。记得何焯被胤禩连累下狱却没抓到什么把柄,却不知道曾被胤禩收养的洛凌结局如何。如今看来,最保险的办法就是尽早把洛凌嫁回江南,她不是皇室血脉,以后胤禩倒霉了,她可是连存身之地都没有。

      头疼着不知怎么说服胤禩和何焯让洛凌嫁出去做童养媳的宁馨不知道,现在她阿玛更头疼。何焯从江南带来的消息可不是什么河清海晏天下太平,米价上涨导致饥民抢夺铺户、哄抢富家。御史们上疏说江南米贵是因为商船贩米出洋,导致内陆米价居高不下,要求禁止贩米商船出海。皇上也同意在各大港口盘查,有贩米者一律充公。可是何焯的师门挚友们久居江南,如何不知出洋的米粮实在是沧海一粟,根本不足以影响时局。哄抬米价不过是官员们没法了想出来的昏招,指望榨出钱来好供着上头两三层的主子们。要说这事儿现在闹到了皇上的御案前,也该收敛了。可问题是,胤禩忍不住揉揉脑门,那位主子自幼被宠出来的上天入地唯我独尊的脾气,能知道收敛是何物吗?对于这位自己挖坑自己埋的行为爷倒是乐意围观,可是这位在皇阿玛心里那是什么地位?一个不慎城门失火,爷刚有了儿子,真不想做那个倒霉的池鱼……

      而老天爷仿佛还嫌大清朝的日子过得不够精彩,近来又有两处贼人打着朱三太子的名号出来打家劫舍、聚众谋反。何焯带回来的消息是,虽然几个匪首被捉拿归案算得上罪有应得,但是那朱慈焕一直隐于民间,别人打着他的旗号以示正统,却是跟他无关,祸及满门实在是有些冤枉。胤禩暗叹一声何先生果然耿直,只是皇权至重,便是有一星半点的隐患也是容不得的,哪有什么有关无关、冤枉不冤枉,不过是不该投生帝王家。不说前明皇室,便是本朝舒尔哈齐、多尔衮,又哪个不是六月飞雪的?想想自家二十几个兄弟,现在自然有皇阿玛护着可保无虞,万一龙驭归天太子即位,就冲现在太子跟大哥掐的那乌眼鸡似的德行,自己绝对落不到好不说,底下那些小的还不知最后能活下几个呢。

      胤禩暗里愁肠百结,一肚子的心事却没法儿跟何焯说。何焯是谁啊,炮筒子加直肠子,自己要他帮忙在江南买书确实是有暗中笼络江南士子的心思,可也没想到他如此直白,一边买书一边敲锣打鼓替自己打广告,半点不懂韬光养晦。如果不是自己文采实在够不上,他就敢跟那些士子们说自己是纳兰第二。暗线回报,如今的江南“八贤王”声名赫赫。皇阿玛春秋尚盛,这名头,还真不知道是福还是祸。

      长叹一声,胤禩暗下决心,何先生对自己一片赤诚,他又是如此心性,以后这些污糟事还是别让他沾染了。想罢抬头一笑:“先生一路风尘想来也累了,这些政事不急在一时,还是跟爷去看看洛凌吧。”

      康熙老爷子这次出行时间并不长,也许也是内忧外患烦心的事儿太多,老爷子也没了游山玩水的兴致,不到一个月龙臀就又坐回了龙椅上。三月份的时候,闽浙总督奏报朱三太子一家因缉拿甚紧,妇女六人自缢;老爷子又想着几起聚众谋逆都是因为贱民手中有火枪而使剿灭工作困难重重,正赶上兵部上折子,就坡下驴的严行禁止民间使用和私藏火器,并严格限制硝黄的开采;四月的时候山东巡抚缉获朱慈焕父子。想他一世风霜雨雪颠沛流离,如今年过古稀却难保首领,胤禩连一声喟叹都欠奉——他朱三太子一生艰难,谁又活得容易?他好歹有六个儿子,爷才只有一个,谁该同情谁啊?

      转头接着给自家宝贝闺女庆生辰。宁馨转眼两岁,小嘴儿叭叭的,天天阿玛额娘姐姐弟弟的叫着,回家看到粉嫩嫩的聒噪小丫头,再多的愁也都散了。胤禩特意赶在闺女生辰这天休沐,请了一贯交好的几个弟弟带着各自的福晋、格格过来小聚。正在热闹的时候,外面人说大阿哥到了。

      胤禩挑眉。最近明珠病重,胤禔面上不敢显出来,暗地里请医问药却没停过,怎么今天有空上门了?压下心中疑惑,带着弟弟们出去迎接。宁馨被郭罗洛氏抱着一起退到屏风后面,耳边只听着胤禔笑声豪迈,一路进了前厅:“小八,今天哥哥引荐个人给你。”

      就听见有人噗通一声跪下,一个明朗的声音响起:“小人张明德,给各位爷请安!”

      宁馨眼前就是一黑!

      张明德!那个相面的道士!那个大言不惭说什么能刺杀胤礽的混蛋!不就是这张明德一句大贵之相被胤禔捅出去惹翻了康熙,才有了后来长达十几年的对胤禩的无情打压?

      不行!绝不能让这个人给阿玛相面!仓促之间也顾不得别的,宁馨在屏风后忽然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高叫“阿玛”。

      胤禩不明所以,可是听宁馨哭得撕心裂肺,无论如何狠不下心肠。只得给胤禔告罪,自己转到屏风后抱起宁馨一阵拍哄。宁馨缩在胤禩怀里哭得不依不饶,心说阿玛您别嫌我给您丢人,我这是为了您好。张明德你个死骗子,滚出我家去。姐哭得累死了,你TNND怎么还不走?!

      事实证明,宁馨还是低估了张明德的脸皮和胤禔的固执。在宁馨痛哭了半个时辰之后,胤禔还是硬把胤禩从屏风后面拉扯出来。宁馨眼睛肿得睁不开,扯着胤禩的衣襟就是不放手。只听张明德语气谄媚的说:“八贝勒爷丰神清逸、仁谊敦厚、福寿绵长、诚贵相也。”

      宁馨一口气险些上不来,这不是废话吗?你一个算命的,皇帝的儿子你敢说不是贵相?阿玛您冤不冤啊?就是这么一句放之四海皆准的屁话,居然就生生折进了您的后半生。张明德,你只顾着做神棍拍马屁,却坑了我们一家!反正你几个月以后也是凌晨处死的命,不如姑奶奶今天就送你一程!以阿玛对姐上心的程度,如果能让他相信姐是被你冲克的,你想活着走出八贝勒府那是做梦!

      两辈子第一次,宁馨真正起了杀心。

      努力撑开红肿的眼睑,宁馨森冷的目光直视着张明德。张明德低头躬身不敢直视胤禩和宁馨,却能感到一股稍纵即逝的寒意,张明德微微一笑,看来这八贝勒还是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

      没人知道就在那一刻,宁馨的身子忽然恍如被什么实质的东西牢牢包裹,再也做不出一个动作、说不出一句话。一下子就睡了过去。

      西天乐土,文殊菩萨神色淡淡松开法印,默念一声我佛慈悲。

      昆仑绝顶,鹤发童颜的仙人目光幽远,这任性痴情的小猴子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十六,溪云初起日沉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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