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十四，最怜弱弟逢多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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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是大年初一的饺子里山珍海味包的太多被弘旺嫌弃油腻，打从初二一大早，张氏格格的肚子就开始折腾了。一阵一阵的发紧，发作的时候整个肚子都硬邦邦的，吓得第一次生产的张格格脸色煞白，手脚直哆嗦。稳婆是早就请好住在府里的，看了几次却都说“还早还早”。郭罗洛氏自己是个没生养的，大节下的家家户户都是一大摊子事，也不好请生产过的妯娌们过来撑个腰、壮个胆，只好草草处理家事之后就带着毛氏格格去张格格院子里守着，嘱咐了底下人“先别惊动了贝勒爷”，然后烧水、煮剪子、拿出洗好晒好的白布，吩咐院子里的小厨房把催生汤煎好先在火上温着，再用文火炖着参汤，只等稳婆说一句“是时候了”就要往产房里送。
等啊等啊的，从早上等到了下午，又从下午等到了晚上，稳婆急匆匆出来跟郭罗洛氏草草蹲身请了个安，汗都来不及擦：“福晋，不行啊。格格年纪轻胆子小，吓得不行，产道根本打不开，奴婢实在是……还是请个太医来稳妥。”
郭罗洛氏脑子嗡的一声就乱了，倒是毛格格到底是经历过的，这早晚也顾不得规矩不规矩，站在福晋身后扶了一把直接开口：“那催生汤可服下去没有？”
“回主子话，还没呢。催生汤要等着胎胞破水了才能用的，现在太早，奴婢这心里没底……”
“行了行了，”郭罗洛氏烦躁的一挥手，不想再听稳婆啰嗦。低下头沉着心思想了想，转头对等在院门口的小幺儿说：“去禀告贝勒爷，请贝勒爷递牌子请太医吧。”
小幺儿答应了一声一溜烟儿跑远，郭罗洛氏坐着稳了一下心神，先打发了稳婆回屋去守着张格格，让稳婆细细告诉她，就说福晋让她放宽心，爷已经派人请太医去了，爷和福晋都等着好消息呢。这才搭着毛格格的手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反手又捶了两下，这才苦笑一声：“怎么当初你生宁馨的时候也没这么多幺蛾子。”
毛格格抬手轻轻帮郭罗洛氏捶着肩膀：“大格格是女儿，都说女孩儿家疼人；张妹妹这么折腾，九成九是个小阿哥呢。”
郭罗洛氏想着宁馨滴溜溜的大眼睛和圆嘟嘟的小脸，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宁馨这丫头啊，疼不疼人先不说，倒是整天乐呵呵的，动不动粘上来亲亲抱抱，不会说话倒是会哄人儿。”
毛格格心里一酸，宁馨是她肚子里掉下来的一块肉，哪儿能不疼？如今养在福晋名下，她这当娘的连女儿的乳名都不敢叫，也实在是难堪。可是福晋开了口，自己也不敢不凑趣，只好咬牙笑着：“大格格自然是孝顺的，老是逗着福晋高兴，小小年纪就知道体贴福晋呢。果然这女儿是额娘的贴身小棉袄。”
郭罗洛氏是个敞亮人，也不愿往别人伤口上撒盐：“什么大格格小格格的，现在只有你我两个，你就叫她声名字又怎么了。说是生恩不比养恩，可你总是她亲娘。”眼见得毛格格一愣之后使劲抿了抿嘴角，不由拍拍她的手安慰一句：“走吧，这一天也没见这小丫头，也不知有没有好好吃饭。你跟我一起瞧瞧去。”
被放养了一整天的宁馨此刻正跟洛凌一起吃夜宵，三鲜陷的水晶烫面饺儿做的格外小巧，就算是宁馨也只用两口就能消灭一个，配着八宝紫米粥，那叫一个滋润、舒坦。内宅里一整天的兵荒马乱人仰马翻她不是不知道，但是开了外挂的宁馨自然清楚最后的结果是母子平安，所以，担心是神马，比三鲜烫面饺还好吃吗？
郭罗洛氏带着毛格格匆忙赶过来，迎接她们的就是两张粉红欲滴的孩儿面，猫抓一样的心里顿时舒坦了好多。还是孩子好呀，吃饱穿暖了就什么都不愁。三岁的洛凌清雅文秀、言语温存，小小年纪就一派家学渊源的做派，更衬托着宁馨圆乎乎肉团团，没心没肺笑的像个弥勒佛。郭罗洛氏赶着过去把洛凌拉到身边，絮絮的问她今天吃了什么、喝了什么、午后可曾睡了一会儿、妹妹可曾欺负她，顺手就把宁馨推到了毛格格的怀里。
毛格格就觉得怀里陡然一沉，暖暖的软软的一团就抱在了手中。宁馨不说话（她一直装着不会说），只是一双大眼睛一个劲儿的忽闪，毛格格看着粉白的女儿，一千一万句话堵在嗓子眼儿，偏偏一个字都说不出。一大一小僵在一处，标准的大眼瞪小眼，惹得一直分心瞟着她们的郭罗洛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笑过之后，郭罗洛氏才觉得自己心里算是松快了下来。定了定神，让身边的大丫头去请贝勒爷到正房来。事情到了这地步，下一步怎么办也该商量一下了。
等到宫中专管产育的太医来正房回话的时候，胤禩已经喝了一肚子的茶水，正不耐烦的用手指哒哒敲着桌面。郭罗洛氏早早打发了洛凌去睡，却拿撒痴耍赖的宁馨没辙，只好抱着她一起坐在屏风的后头。毛格格站在福晋的身后，看着宁馨躲在郭罗洛氏的怀里对着自己挤眉弄眼吐舌头，板着一张脸憋笑憋得格外痛苦。
胤禩这个时候也没了拐弯抹角打机锋的兴致，一摆手免了太医请安，直来直去：“虚礼就免了吧。先生也不用跟爷吊书袋、背药方，你只说小阿哥如今到底怎样。”
太医弓着身子眼睛都不敢抬：“回八爷，小阿哥没事儿。格格也没事儿。胎位很正，孕期养的也好。母子都壮实着呢。”
胤禩松了口气，想了想挑眉问道：“既然没事儿，怎么一天都生不下来？”
太医擦擦头上的汗苦笑：“回爷的话，其实这小阿哥还没真正发动呢。不过是格格年轻胆怯，又是第一胎，紧张过了。刚刚奴才已经施了艾灸，又煎了宁神安胎的汤药给格格服下，现在已经安稳睡下了。”
胤禩愣了半晌才缓过味儿来：“合着爷这一天白忙了？闹了半天又不生了？这生孩子还带诈胡的。”
太医费了好大劲才没有乐出来。心说八爷平日最是洞察入微，可称得上是个道头知尾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听说在朝政上也是颇受倚重，却原来也有钻进牛角尖儿绕不出来的时候。不过人家是主子，就算是犯傻了也还是主子，自己总不能跟面对旗下第一次当爹的普通后生似的一巴掌拍上后脑勺，偷偷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诚恳有加：“回爷的话，生，当然得生。不会不生的，只不过要等瓜熟蒂落，还要过几天才生。”
郭罗洛氏和毛格格的嘴角抽搐得十分可疑，宁馨使劲攥着郭罗洛氏的衣襟好悬没被自己的口水呛着：一句话别的没听见就听见生不生的，你当你是新娘子过门刚吃了子孙饽饽啊？！
胤禩嘱咐了太医随时警醒着，自有人带着太医下去开方领赏。胤禩让人撤了屏风，又把身边的人都赶去各处收拾准备就寝，只留了毛格格伺候着自己和福晋叙话。屋里没了外人，胤禩顺手就把宁馨接过来放到自己的腿上，捏着胖胖的小手，一脸的端严稳重若有所思：“福晋，爷看着这事儿还是要福晋多费心思。”
郭罗洛氏看胤禩说的郑重，唬得赶忙站了起来：“爷，您吩咐。”
胤禩一手揽着宁馨，另一只手拉着郭罗洛氏坐下：“你别紧张，坐下爷跟你说——这孩子是当初府里吃斋做法事的时候求来的。爷记得你当时绣了送子观音供着，爷就合计着，你这几天要多上几次香，最好再念几卷经文，求菩萨保佑他们母子平安。”
郭罗洛氏赶紧应承：“爷不说我也是这么想的。爷放心，明儿个起我就吃斋念经。——毛妹妹也跟着一起吧。”毛格格哪儿敢有二话，蹲身轻轻一福应了。只有宁馨恨不得挠下两层墙皮，生孩子就好好生孩子，念经有什么用？你们这些个封建迷信的古人呐。
太医果然是太医，的确医术高明。用药之后张格格的胎又安稳了两天，等真正发动的时候已经是年初四的深夜。因着大年初二的折腾，几个相好的阿哥府里都知道八贝勒府的格格要生产了，各种各样的补品药材流水般的送过来，堆得库房里没处下脚。万般好物也只是收着备用，倒是有一样东西被胤禩珍而重之地收在佛龛香炉旁。直等到胎胞破浆，催生汤服下，胤禩交代已经斋戒了几天的郭罗洛氏净手打开锦缎香囊，请出内里的黄纸就着佛前的香火烧成灰，兑净水送给张格格服下——据说那是九阿哥特意去庙里请来的催生符。果然没过多久，紧闭的产房内一声儿啼，有嬷嬷冲出来报喜：“贝勒爷大喜！格格生了个小阿哥。”
等到宁馨被允许去看望弟弟的时候，小阿哥刚刚过了洗三。小小的奶娃娃闭着眼睛安安静静的睡着，一只手被裹在襁褓里，另一只手攥成小拳头摆在耳朵边，那小pose摆的跟少先队员宣誓一般。宁馨撅着小屁股趴在弟弟身边，看着他小小的手指小小的指甲，脸上红痕未消，眉毛睫毛颜色淡淡的，小嘴蠕动着，睡梦中也不安生。宁馨的心莫名软成一片，伸出自己的小胖指头轻轻触碰弟弟的小脸。娃娃可能快到要吃奶的时候了，眼睛都不睁开，自动转头用小嘴追着宁馨的手指，宁馨一愣忘了收手，却被娃娃一口含住吸吮的开心。娃娃有嫩嫩的小嘴和牙床，含着一点儿都不疼，却让宁馨的心狠狠一抽，眼泪不期然决堤了。
弟弟，我的弟弟。宁馨的心里翻江倒海一般反反复复都是这一句话。前世的自己独享父母二十年的疼宠，可是天知道她多希望自己有个弟弟。小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懂事之后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看着父母鬓边的白发每每心如刀绞。多少次她祈愿父母能再有一个孩子，男孩女孩都好，只要能在她走后替她这没良心的养老送终，让父母不至于晚景凄凉。她无数次想象妈妈再次怀孕，无数次想象自己会有一个血脉相连的弟妹，会推着轮椅带她看夕阳，会从远远的医院门口向她跑来，一边跑一边挥舞着双手叫“姐姐”。
爸爸，妈妈，如果我能有一个弟弟，该多好。
爸爸，妈妈，眼前这个娃娃，是不是就是我前世无缘出生的弟弟？
爸爸，妈妈，你们到底好不好？
…………
哭得哽咽难当的宁馨最终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清透软糯的声音带着焦急也带着安抚：“宁馨乖，不哭。咱们旗人姑奶奶不哭哦。好了好了，再哭就不漂亮了。宁馨是不是饿了，是不是累了？宁馨好闺女，不哭哦。宁馨是不是怕有了弟弟阿玛就不疼宁馨了？不会不会，阿玛最疼宁馨了。阿玛谁都不要，阿玛最喜欢宁馨了……”
淡淡的茶香萦绕在鼻端，温柔的拍哄一如从前。泪眼朦胧中，胤禩的脸与宁馨前世的父亲终于重合。宁馨的抽噎渐渐止歇，小手抓住胤禩的衣襟，脑袋深深埋在胤禩的怀里，哭累了的小身子慢慢放松了。
胤禩轻拍着怀里眉眼通红的女儿，在他以为宁馨终于睡着的时候，小丫头红润的小嘴一动，是一声轻柔而清晰的——“阿玛”。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十四，最怜弱弟逢多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