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得（足球小说）》风间乱乱

3、毁灭与尊严

　　诚然，你将走自己的路，消磨没有欢乐的时辰。
　　什么也引不起心的不安，
　　什么也唤不醒心的流动，
　　爱情不可能去了又来，
　　灰烬不会再烈火熊熊。
　　——叶赛宁

　　大家都说，进了ICU病房的病人，没有人可能再出来。进了ICU，就等于在那里等死。家人每周只有十五分钟的探视时间，除了我们这些护士，谁也不知道病人最后的时段是怎样度过的，在那个长长走廊的尽头，一个个被抛弃的灵魂在做最后的挣扎。
　　“里尔克医生，你怎么会在这里？”刚推开特护病房的门，我就看见一群人正围着克里斯蒂安的病床。
　　“哦，我这里有几个实习生，带他们来看看。。。。”里尔克医生没有抬头，俯身摆弄着什么。
　　我一看，在病床周围围了一圈的人都带着实习医生的标牌，其中有几个微微向我点了点头。可我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于是凑上前去-----
　　“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怎么能脱掉他的衣服！他还没死！他。。。。他不是S体！”看着那被人脱了衣服又满身插满管子躺在病床上被一众陌生人围观摆弄得的“人”，我捂着嘴巴，不知该惊讶，还是该愤怒，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
　　“确切地说是，暂时不是S体。”里尔克医生抬了抬眼镜，一边在全身赤裸地克里斯蒂安身上的各个部位指指点点着，一边为周围的人讲解着什么。有时还有几个实习医生俯身去按压着那本就瘦骨嶙峋的身体。
　　我的心一阵痉挛，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又粗鲁地把克里斯蒂安翻了个身，“砰”地一声，被狠狠拿起来又摔下去。
　　“此时的病人是感觉不到疼痛的。”里克尔医生似乎是故意提高声量说着。
　　“滚开！滚开！他是我的病人！”我再也无法忍受了，只觉得有什么在心底炸裂，有愤怒的声音从我嘴里发出，“出去！都滚出去！我不许你们再碰他！”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我把他们一个个都狠狠地推了出去。“砰”地一声我关上了门，用背抵住，仿佛他们会破门而入似地。
　　我深吸了几口气，锁上了门，再小心翼翼地将克里斯蒂安扶好，盖上毛毯。因为刚才的剧烈移动，插入他身体内的管子都有些移位了，我只好尽量轻的撕开胶布，将管子重新定位。有血冒了出来，还有很多粘稠的液体从他的嘴巴里流出。这样的病人不仅无法自己呼吸，而且他们也无法吞咽唾沫，需要用吸管一点点帮他们将唾沫吸出来。我每天都会为克里斯蒂安做这样的清洁，可今天，我的手颤抖到无法拿稳吸管。
　　泪水在心底翻涌着。
　　这些在ICU的病人，他们虽然不能言语，但我相信，他们是有知觉的，他们是能感觉到痛的，他们更是有尊严的。

　　————————————————————————————————————

　　“尊严！这是尊严！你们懂么？”男孩一起脚，皮球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入网，金棕色的头发在微风着飘扬着。
　　“克里斯蒂安，再怎么说他也是球队的主教练。如果你还想在那不勒斯队混下去的话，最好还是听话些。”旁边一个身穿湛蓝色那不勒斯球衣的球员劝道。
　　“罗伯特，你知道那家伙叫我干什么吗！他叫我当他的间谍，专门负责打小报告，将你啊，西蒙尼啊，路吉啊我们这帮好兄弟的更衣室秘密都说给他听！”克里斯蒂安一甩头，“我可不想大家认为我的主力位置是靠打小报告换来的！哼！”
　　说完，又是一脚抽射。
　　“那如果没人发现你是无间道，你不就可以安安心心地做你的主力队员了？”我在一旁忍不住讥讽几句，这个克里斯蒂安平时为人嚣张跋扈傲慢无礼，是该有人挫挫他的锐气了。
　　“凯瑟琳，”克里斯蒂安一个停球，一脸鄙视的朝我这边看来，“你是猪啊！忠诚，真诚，坦荡，这是做人的原则好不好！”
　　“怎么你也是个有原则的人么？”我不服气地回敬。
　　克里斯蒂安摇了摇头，这次，球打在了门框上。
　　“你们俩怎么老是爱斗嘴，”一旁的罗伯特无奈地摇了摇头，“不过真没想到阿尔伯特是这样的人，他是个不错的教练，战术很独到。”
　　“所以——不是所有有才能的人都是好人——”克里斯蒂安不知什么时候绕到我身后，伸手就在我后脑勺上打了一下，“尤其是你，凯瑟琳，笨得跟猪一样，要懂得分辨，知道吗？”
　　后脑被忽然一击，带着的眼镜也被震落了——自从认识他以来，克里斯蒂安每次都这么整蛊我。害得我摔碎了好几副眼镜，最后只能去配了个绳子将眼镜套在脖子上。
　　不过这次我并没有还击。因为我忽然感到周遭不同寻常的波动——那个人，他很悲伤呢。从我们还在孤儿院时起，他就经常说着要带领家乡的球队夺得意甲冠军。而如今，他和罗伯特已经成为了球队的主力，这个突然空降的教练却扰乱了一切。看着夕阳下，那执着奔跑练球的背影和罗伯特无奈的眼神，我悄悄下定了决心。

　　“阿尔伯特教练，求求你！克里斯蒂安是真的很想留在那不勒斯！带领球队夺得意甲冠军是他从小的梦想！他是真的很爱这里！”在训练场外，我拦住了这个那不勒斯队的现任主教练。
　　“凯瑟琳小姐，虽然我不知你是以什么身份跑来替那小子求情。但我得告诉你，我并可没有赶走他。我只是希望他答应一个条件而已。”在我的三番四次的堵截和恳求下，阿尔伯特终于开了口。
　　“可是。。。可是您的要求。。。。并不是一个球员应该做的啊，”我着急地说道，“如果您用一个球员的标准要求他，他绝对是个很好的球员。”
　　我的话还没说完，阿尔伯特忽然站住了，他侧过头来，望着我，脸色平静，但我能感觉到那眼底深处隐藏着些什么。直到很久之后，我才知道那是怒气——那是一个成年人发怒的样子——面上不流露，却在心里定了意。
　　接着，阿尔伯特领我到了训练场里的室内游泳池旁，指着墙角的一筐球说，“我将这框球倒进游泳池里，你如果在5分钟之内捡起所有的球，我就答应你重新考虑克里斯蒂安留队的事。”
　　我一看，那框球少说也有二三十个，我的水性并不是很好，加上今天穿的t恤和牛仔裤，都是入了水会变得很重的东西，但这么难得的机会怎么能轻易放过，我一咬牙，将眼镜放在一旁，“好！我试试看！”
　　足球如炸弹般一个个落在池中，激起好些水花。我深吸了口气，一个猛子扎入水中。游泳池很大，加上在水里视物不清楚，我呛了好几口水，累得脚都快抽筋了，在找到最后一个足球时，已经耗尽了全部力气。
　　“凯瑟琳小姐，你的毅力让我钦佩。不过时间已经过了五分钟了，抱歉，我没法帮你。”阿尔伯特转身要走。
　　“阿尔伯特教练！我求求你！你再考虑一下吧！我真的不懂！克里斯蒂安是个好前锋！一定能帮你帮球队进很多球的！不要因为这么点小事就否定他！求你了！”不懂世故的我做着最后的挣扎。
　　“凯瑟琳小姐，我想有件事你始终没弄清楚。我要的——是听话的球员，而不是一个好球员。”
　　望着阿尔伯特教练的背影，回想着他最后那句话，我缓缓爬上池边。唉，我果然什么事都做不好。难道一直坚持的梦想，真的就无法再坚持下去了么？我叹了口气，忽然感觉到背后被一束目光刺得生疼。
　　我转过头，这才发现有个穿着那不勒斯浅蓝色球衣的人站在我身后，我在地上摸索了好半天，才找到眼镜戴上，迎面而来的，是克里斯蒂安一张愤怒的脸。
　　“谁叫你跑来求那个人的！”克里斯蒂安大吼。
　　“我。。。。我只是想也许好好跟他谈谈，会有用的。”我低着头，头发，上身，裤子都在滴着水。
　　“你不要尊严！我还要尊严！这么傻的事你也去做！”克里斯蒂安看了看池边散落的足球和湿淋淋的我，就明白了一切，“他分明是在耍你！”
　　“是我不够快，我想如果我真的在五分钟内捞起所有的球，他会重新考虑的。”其实他也不一定是在耍我，我心里这样想着。
　　克里斯蒂安一拍脑门，又摊开双手，一副不能忍的样子。“你这个笨蛋！我懒得管你！”
　　说完，便快速跑走了。

　　我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训练场，刚才在游泳池里不小心踢到了池底，脚现在还很疼。没想到出了训练场后，才发现居然下起了雨。
　　冷风吹着湿漉漉的身子，再加上受伤的脚踝，我懊恼着，“这个该死的克里斯蒂安，人家帮了他还不领情！跑那么快！他要是在球场上跑那么快早就甩掉后卫不知进多少个球了！”
　　“那真是要多谢称赞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我一抬头，不正是那混蛋么？
　　“你回来干什么？！”我问道。
　　“我不回来，你这样怎么回家。”少有没跟我抬杠的时候，那小子说这话的语气近乎温柔。
　　我一愣，有些不适应。
　　“怎么？不会是怕压跨我，所以不敢让我背吧。”傲慢的语气又回来了，我才发觉，在刚才愣神的时候，他已经蹲了下来。
　　“就是要压垮你！”我赌气地蹦到他背上，狠狠地压了他一下。
　　“呃。。。没带伞呢。。。只能这样背着你回家了。”
　　“早知道了，这就是你的风格嘛。接人都接得这么没诚意。”
　　……
　　两个人就这么走在拿波里早春的大雨中。
　　“克里斯蒂安，你真的要离开这里么？离开那不勒斯？”
　　“其实，我已经接到了罗马俱乐部的邀请。”
　　“真的？。。。。那。。。。那你打算去么？”
　　“恩，没办法，我还想踢球。但继续留在这里，阿尔伯特连上场的机会都不会给我。”
　　“那，那罗伯特怎么办，我们三个还从来没分开过。”
　　“罗伯特的心脏不是很好，他需要留在这里做进一步观察。所以，就当我先去一步为你们探路啰。”
　　“唔。。。。。”
　　“凯瑟琳？”
　　“诶？”
　　“平时看你身材小小的，没想到确实很飞机场。”
　　“克里斯蒂安你这个混蛋！”
　　……

　　————————————————————————————————————————

　　“凯瑟琳！你疯了！你在病房里守了一天一夜了！我可没加班工资付给你！”萨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见我没反应，她继续说道，“你这人真是太奇怪了，有个大帅哥在外面追求你理都不理，却跑来这里抱着个挺尸不离开。你脑袋没坏掉吧！”
　　“我想静一静。”我无力地说道。
　　“会答话就好了，”萨拉呼了口气，“我真怕你也变得。。。疯疯癫癫。。。，知道吗？其实里克尔医生做的事很寻常的，在全国各大医院都是这样的，你要理解，实习医生需要积累经验，他们需要。。。这样。。。。这样的病人。也许这是你第一次做特护病房的看护，所以开始时有些无法接受。。。。”
　　“什么寻常？！这些病人都没死！他们是能听到的！是能感觉到的！他们是活生生的人啊！怎么可以。。。怎么可以。。。像对待尸体一样对待他们。。。。”
　　“好好好。。。。”看着异常激动的我，萨拉连忙柔声相劝，“你说得对。是我太冷血了好不好？唉，真搞不懂你们怎么都对别人的事那么上心。昨天那个1608号床的骆琳看到米兰一个足球运动员猝死的消息忽然就狂性大发了。。。。”
　　“你说什么？什么米兰球员猝死？”
　　萨拉听到追问，以为她成功转移了我的注意力，“恩。。。我也不知道。。。好像是那个叫罗伯特的。。。。在比赛中心脏病突发死了。”
　　“什么！你说的是罗伯特？！是米兰的中场罗伯特？！”我紧紧抓着萨拉的双肩，也顾不得她喊疼。
　　“是。。。是啊。。。。”萨拉战战兢兢点了点头。
　　我眼前一黑，顿时觉得整个世界向我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