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小姐》Jenny Young

16、雨一直下

　　下了一周，雨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
　　广场的大屏幕上，女主持播报着洪峰预警。
　　宋雅几次想要去劝劝陈默，都被陈政拦住了。
　　陈政觉得还不是时候，他觉得这是一个男人成长中必经的阶段。没有遭受过惨烈的失败或失恋，男孩子永远是男孩子，变不成顶天立地的男人。
　　宋雅用看怪物般的眼神看着陈政：“我从没见过你这么冷血的人！他是你的亲儿子！你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他自暴自弃？”
　　陈政：“有很多蜕变是要自己完成的。陈默应该庆幸他还有很多时间。”
　　时间。
　　对陈政来说，现在最珍贵的是时间。
　　宋雅：“我要进去看他！你放开我！你到底想怎么样！你总是想怎么做就怎么做，你总是忽略别人的感受！你对我冷酷就算了，为什么要这样对陈默……呜呜呜……”
　　陈政知道现在的宋雅不会懂。
　　不解释，不表白，是他选择的爱她的方式。就算永远都不会被原谅，他也不计较。
　　他老了，他觉得自己必须比这些年轻人成熟一点。为了结局的美好最大化，他必须避免感情用事。
　　但是这一刻，在宋雅的眼泪里，他差点想把那些话说出口。他甚至想问问宋雅，如果他很快就死了，她会选择谁呢？
　　人们都喜欢问自己的爱人，你爱我吗？
　　有些煞风景的心理学家说，人们倾向于爱那些爱自己的人。这是一种交换，跟远古时候的以物易物没有本质区别，有得到，就要有付出。以物易物的时候，人们总是在计算交换的物品是不是等价，自己有没有吃亏，就像恋人们总会问：你爱我有多深？比我爱你更深吗？
　　不计成本的付出，只求爱的人幸福。俗称烂好人。

　　雷声更加轰然，像是酝酿着更猛烈的进攻。
　　消失了一周，谁也没想到纤纤会以这样的姿态现身。
　　她穿着合身的黑色西服套装，白色衬衫的衣领翻得一丝不苟，头发剪短了，画着淡淡的彩妆，脸颊消瘦了一些。站在TS那群一脸虚伪的中年董事中间像一株高高摇曳的荷花。
　　从前纤纤总是说，那些唯利是图的董事，是现代资本罪恶本质的最完美诠释。董事大会她很少参加，她说要是让她天天对着那些虚伪的谢顶的中老年成功男士，不如直接给她赐死。
　　但是现在，她从容的站在他们中间。

　　27楼的会议室。透过玻璃上的水痕可以看到冷雨中飘摇的城市、萧索、壮丽。
　　就是在这里，梁明晶说了一句：“我没有收到那笔钱。”
　　这句话，就像在他们这个4人团体的友谊上用力的划了一道口子。没有马上就破裂，还是一个完好美丽的花瓶，但是只要稍一用力，就会噼噼啪啪的碎落一地。
　　破碎只是时间问题。
　　召开董事大会的目的是宣布董纤纤挪用公款事件的调查结果。
　　这一次董事大会，几乎所有的董事都到场了，盛大到惊动了整个公司，像政变前的骚动，从高管到跑腿小妹都窃窃私语着。
　　由于一周的辛苦和睡眠不足，谢楠的眼圈黑黑的，看上去很憔悴。
　　他在门口惊喜的拉住纤纤，却被冷冷的推开了。

　　会议很简短，目的也很明确。
　　董事会的调查结果是董纤纤确实将钱拨给了欧洲分部，虽然造成银行贷款的拖欠，但行为本身并无过错。董事会一致决定，即日恢复董纤纤CEO的职务。具体责任方再查。
　　纤纤脸上看不出表情，发髻整齐的梳在脑后，静静的坐着，那距离在谢楠看来像是隔着云端。

　　当纤纤像个陌生人一样走过他们身边时，谢楠、江波、梁明晶脸上的不满已经完全藏不住了。
　　梁明晶：“董纤纤！”
　　纤纤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不说话，像是等着她开口。
　　梁明晶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口气好像重了点，柔声问：“你这一个星期都去哪里啦？你知道吗，大家都很担心你。”
　　纤纤侧了一下脸，却没有直视他们，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地方传来，满是嘲弄：“是吗？大家都很担心我？”
　　梁明晶突然哽住了，她知道纤纤恨她，也知道自己没有资格说担心这种话。
　　江波好言相劝：“纤纤，别怄气了。你回来就好，大家真的很担心你。谢楠他为了找你，都一个星期没上班了。他当初让你离开，也是迫不得已。你也知道，外面的世界不像在学校里，我们不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纤纤冷笑了一声，听起来像极了窗外的冷雨。
　　江波突然拿出那种大哥的口气教训她：“董纤纤，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们要向前看。！”
　　梁明晶：“是啊，纤纤，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
　　“忘记？”纤纤听到梁明晶的声音，最后一点顾忌也消失了，她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说：“忘记什么？你是指你背叛我的事情，还是指你跟谢楠两个乱搞让我背黑锅的事情呢？”
　　彻底的死寂。
　　梁明晶和谢楠默不作声。
　　江波的眼睛瞪得很大，纤纤不回头也知道。
　　纤纤：“很惊讶吧？江波，你比我还要傻。我猜你做梦也想不到，自己的女人会跟自己最好的朋友搞在一起。”
　　纤纤始终站在离他们十米左右的地方，背对他们，望着玻璃外大雨中的城市，眼神苦涩迷离：“江波，我们是输家，从我们把这两个人当朋友的时候，就彻底输了。我被摆布，你被玩弄。”
　　彻底的死寂。
　　曾经光鲜的TS创业团队，终于撕破了表明上的最后一点温情，就像春天河面上的薄冰，被一粒小石子击出一个窟窿，便噼噼啪啪的全部裂开去，沉入黑暗的水底。

　　大雨像是发了疯。
　　银灰色的大楼间，充斥着阴冷的风。
　　城市的排水系统不堪重负，整个城市每个角落都湿淋淋的。
　　“台风预警，台风预警！”广播里女主持的声音带着仓皇。

　　陈政踢开房门，猛地抓起陈默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狠狠的给了他一个耳光。
　　不等陈默反应过来，陈政已经把他拖到了屋顶上。
　　在大雨落下的巨大背景音中，面对面说话也几乎听不见。陈政指了指远处的亮着灯的一幢大楼，大声对陈默喊道：“你看到了吗？董纤纤就在那里！她现在就坐在她原来的位子上，继续她原来的生活。人家跟你玩了几个月，现在知道要收心了，可你呢？你在干嘛？你在自暴自弃！”
　　陈默的眼睛因为董纤纤的名字而亮了一下，但旋即又恢复了死水般的寂静，嘴角带着一丝苦笑，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陈政恨铁不成钢的扇了他一记耳光，让本已没有什么力气的陈默踉跄了一下，跌倒在地上。
　　经过一周的自我摧残，陈默本来高大结实的身体现在居然柔软的像个小孩子一样，被陈政一把拎起，摇摇晃晃的站着。
　　陈政：“人只有在同一个层面上，才能够在一起。向你这样没有斗志的男人，难怪董纤纤她看不起你！”
　　陈默的脸上只有冰冷的雨水纵横，苦笑也看上去冷冷的，就像要这样满不在乎的死去似的，也不挣扎。
　　这比陈政预料的还要严重，他不知道陈默对纤纤用情这么深，他不知道陈默是比自己更极端的情种。
　　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言语的刺激对于心已经死去的陈默来说，只是徒劳。
　　陈政猛地把他推到在地：“你现在就给我收拾干净了，我带你去看看，没有你的这一周，这个世界变成了什么样，还有你的女人变成了什么样！”
　　雨水的苦涩就这样肆意的匍匐在陈默湿透的衬衫上，贴在胸口，让后一直苦涩到心里。

　　风雨交加，路况差。
　　但是全城的IT业精英名流，无论多么不情愿，还是得有板有眼的穿上别别扭扭的礼服，赶往TS集团的三周年庆典。

　　多年以后，那个晚上，在所有人的记忆里都显得不真实了。
　　纤纤只记得，在宴会特有的暖黄色华丽灯光下，陈默独自站在角落里，像油画里忧郁的年轻贵族，英气逼人。在他身边来回旋转的花枝招展的女人们，进不去他的孤独。他的目光冷冷的照在纤纤身上，令她几乎要心软。
　　以前，陈默很不喜欢西服革履的打扮，也不太会跳舞。
　　可是纤纤喜欢穿上西服后一本正经的令她想发笑的陈默，也喜欢跟他抱在一起踩着音乐漫无目的一圈圈旋转。
　　所以，陈默在纤纤的逼迫下，顺从的穿着礼服，搂着背心短裤头发乱糟糟的纤纤，在满是垫子这种障碍物的客厅里，“一二一”的仔细听她的口令，一脸黑线的学他最讨厌的社交舞蹈。
　　那个时候，纤纤常说，陈默，你这么穿真好看，以后出去买菜也这么穿吧……
　　那个时候，纤纤常说，陈默，等你跳的好了，我们找个大场合秀一下哈，呵呵……
　　那个时候，又是那个时候，纤纤，不能再想了，已经回不去了！

　　纤纤只记得，那个晚上她很慌乱。
　　她感到陈默在向她走近，她赶紧转向身边的人：“赵理事，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们公司想投资我们下一个项目？”
　　赵理事：“是啊。董小姐有兴趣吗？”
　　纤纤：“啊，这不是林教授吗！您还记得我吗？上过您的C语言课。真没想到您现在已经是‘时讯’公司的技术总监了，早知道您会出来干，我们就先挖您过来！”
　　林教授：“纤纤嘛，哪能不记得。那一届就数你最聪明。”
　　纤纤：“学长？好久不见啊！天啊。你就是‘时讯’的创始人，以后要多照顾我们啊。”
　　学长：“哈，你这个师妹还是那么会说话。TS是业界翘楚，照顾我们才是。虽然我是师兄，但事业上还是你的后辈啊。哈哈哈……”

　　IT业就是这样，放眼望去都是熟人。
　　老师学生，师兄师弟，大家叫的一团亲，私底下有多少暗流汹涌，谁又知道。
　　宴会看上去其乐融融。纤纤频频向宾客们举杯，笑声盈盈，一副人生得意须尽欢的样子。
　　只是，在角落里的林赫看来，纤纤好孤单。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们已经开始翩跹起舞。
　　纤纤终于松了一口气，从一群师兄师弟们中间走出来，隐藏在角落里，轻轻呷着细长的玻璃杯里明黄的香槟，享受片刻的安静。
　　没有什么比带着面具见人更耗体力，只是纤纤是这么想的。
　　突然，她垂下的左手被一种温热的触感包围，等她低下头，那只温暖的大手已经跟她十指相扣，难舍难分了。
　　“陈默？”纤纤犹豫了一下，竟然没有抽回自己冰冷僵硬的手，茫茫然说：“你来啦？”
　　陈默紧贴着站在她身边，却没有侧过脸看她：“我现在抓着你的手，可以听到你的心跳，你不可以说谎话。请你告诉我，你爱我吗？”
　　纤纤：“不爱。”
　　陈默的声音有些颤抖：“曾经爱过吗？”
　　纤纤：“没有。”
　　陈默：“你说谎！”
　　纤纤没有回答，她害怕说很多话，害怕说着说着就会动摇。
　　想尽快的结束他们的感情，她只能简单粗暴，假装看不到陈默的伤口，也看不到自己的。
　　纤纤突然转过身，拽着陈默的手，一路急行。
　　陈默茫然的被她牵着，看她取下挂在门口的大衣，随她乘着电梯离开了宴会厅。
　　15楼。纤纤熟练的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钥匙，打开一间客房的门。
　　纤纤关上门：“现在可以松开我的手了吧！”
　　陈默被她一系列行军般的动作惊呆了，居然听话的松开手。
　　纤纤脱下高跟鞋，啪啪两声丢在地上，然后默不作声的开始解礼服背后的绳子。
　　纤纤：“是我对不起你，我只能这么补偿你了，希望你以后不要再纠缠我。”
　　纤纤说着，走过去把陈默推倒在大床上。
　　纤纤跪在床上，双腿分开在陈默的两侧，俯视着他漆黑的眸子，胸口突然一紧，差一点哭出声来。
　　陈默深邃的眼神让纤纤好害怕，那样长久的搁置在她的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
　　为了掩饰眼中的慌乱，她麻利的伸出手解开他衬衫最上面的几颗扣子。
　　“纤纤……”陈默滚烫的手心沿着纤纤曲着的长腿，从衣服里面一直滑行到腰间：“你在吓唬我吗？”他狠狠的扶住她的腰，她就这样被固定在空中，俯不下身，被迫与他灼热的目光对视。
　　纤纤：“你要自己来就快点！这间房我是开来跟谢楠睡的。”
　　陈默听到谢楠的名字，突然像发疯一样把纤纤翻到身下，重重的压在她柔软的身上，死死的捏紧她的下巴：“你以为我不敢吗？”
　　纤纤：“你又不是没做过。”
　　陈默愣住了，他的手不自觉的松开，感到呼吸困难。
　　纤纤：“陈默，你凭什么觉得我爱你呢？你以为你跟谢楠有什么区别吗？”
　　纤纤静静的躺在他身下，幽幽的说：“你喊停的时候就要停，你想要的时候就强迫我，这就是我们的关系。你跟谢楠一样。对你们来说，我不过是一个玩偶。”
　　陈默看到纤纤眼神里的绝望，像是某种结束的预示：“都是我的错……”
　　纤纤：“不是你的错。这段时间我终于想明白了，是我自己太失败，是我身上有某种特质让你们习惯欺负我。”
　　纤纤摸了一下陈默的脸：“是我错了，我给了你爱情的错觉。其实你跟谢楠一样，不过是我阶段性的一个靠山。我对你只是依赖，没有爱。”
　　陈默搂紧她的身体，不管不顾的说：“你不爱我也没有关系，只是依赖也没关系。”
　　纤纤：“可是，你对我来说，已经没有什么利用价值了，我想回到谢楠身边。”
　　陈默：“你在胡说什么？”
　　纤纤重重的推开陈默，抓紧胸口快要滑落的衣服，往门口走去：“也许你不相信，我看上去很软弱，但是我总是得到我想要的。我不会无缘无故开房间等谢楠的。你等着看吧，今天晚上，谢楠就会跟杨佳佳离婚。”
　　陈默追出去。在长长的走道那端，林赫定定的站着，面朝着他们衣冠不整的狼狈样。
　　纤纤想，也许是自己一直都太幸运了吧，这一夜，老天终于开眼了，要一次性砸碎她在每个男人心中的完美形象。

　　宴会的尾声居然上演了一场轰轰烈烈的休妻闹剧。
　　谢楠华丽丽的走上台，宣布他跟杨佳佳已经协议离婚，和平分手。
　　杨佳佳的表情就不那么和平了，她的眼睛瞪得快要掉下来：“谢楠！你胡说什么？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
　　在大家都以为可以听到一些有趣的丑闻而竖起耳朵的时候，杨巨雄狠狠的扇了杨佳佳一个耳光。杨佳佳哭着正要说什么，杨巨雄吼了一声：“闭嘴。”然后他拉着泣不成声的女儿，在众人的目光下离开了。
　　杨佳佳撕心裂肺的哭声，还有众人乱哄哄的低语声，在陈默脑海里渐渐模糊，一个可怕的念头却渐渐清晰。
　　“我总是得到我想要的。”
　　这就是纤纤想要的吗？哪怕是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陈政拍拍陈默的肩膀：“该长大了，儿子。这个世界有多险恶你现在看到了吗？很多人都有你看不到的一面。比如董纤纤。你觉得她温柔善良，只是因为你没有看到她薄情和势利的一面。别太低估她了，把你放在她的位置上，你未必能翻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