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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不爱的人不会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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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呆呆的看着手机屏幕上无数的未接电话,夜晚的风吹得眼睛里的潮湿有冻成冰的冲动。
陈默气喘吁吁的几乎跑遍全城,终于在城南文化馆的门口停下来。
此时已经华灯初上,街道很冷清。
纤纤的头发蓬松的披散着,衬着白皙的冻红的脸,坐的台阶上放着一个绿色的啤酒瓶。她衣衫单薄,双手抱肩,那场景美得像一副画。
陈默静静的站了很久,直到纤纤恍恍惚惚的抬起头来。
他高高的身影被路灯勾勒出一道温柔的光边,在那个影子的遮蔽下,纤纤蜷缩着身体,沉浸在这片刻的安宁。
陈默蹲下身,温热的手心拂过纤纤冻得冰凉的脸颊。纤纤的视线久久的搁置在他那张迷人的脸上,眼睛里有光影流转。
“坐在这干嘛呢?”
陈默看她像个无助的小孩子瑟缩的坐在台阶上,寻找时的心焦和已到嘴边的责备都化成了一声温柔的询问。
纤纤勉强笑着摇摇头,咬着下唇没有说话。
陈默调整了一下姿势,单腿下跪,从白色西服的口袋里取出了那个小小的盒子。
最大的礼物总是装在最小的盒子里。
纤纤瞥了一眼那个小小的、闪闪发亮的戒指,心脏狠狠的抽搐了一下,那种电击般的疼痛传遍全身,变成眼角流泪的冲动。
她别过脸去,不去看这会让她动摇的一幕,狠下心飞快的说出一连串残忍的话:“陈默,对不起。是我错了。我以为我可以的,但是我不行。我没有办法过没有光环的日子。”
陈默:“纤纤,你怎么了?”
纤纤:“我不能跟你结婚。对不起。是我忘记了,一时糊涂忘记了嫁给你的初衷。我们结婚是为了让各自的事业都有所发展,不是吗?我嫁给你不是为了过毫无生机的平淡的日子。”
“你在开玩笑吗?这种事一般都是男人先反悔的吧,呵呵……”
陈默感到纤纤口气里的决绝,不详的预感在心里渐渐放大,但还是自欺欺人的强颜欢笑。
纤纤看他一眼,扳开他抓着自己的手,轻轻的取出那个戒指,放在眼前打量一番,冷笑一声:“你见过我的首饰吗?随便哪一件都比这个值钱的多。”
陈默的眼睛里有一丝阴霾的光线凝固了一下,心跳竟似漏了一拍。
她不敢正视他受伤的眼神,用嘲弄的口气不紧不慢的说:“你听说过吗?每个男人都像一棵树。女人都在找一棵摇钱树,我以为我找到了。可是就在此刻,我才意识到,你并不是摇钱树,你只是一棵圣诞树。也有温馨,也有喜庆,也有浪漫,也有光芒,但是晃动之下只能掉下廉价的礼物。”
陈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纤纤特有的轻轻浅浅的沙哑嗓音,用这样一个美妙的比喻承载着一个如此残忍的主题。他愣在那里,光线下,那个被举在空中的小小的钻戒,羞涩的闪着一点点亮光。他突然觉得,面对这份感情,纤纤是那样镇定,自己却那么局促;纤纤是那样善于言辞,自己却那么笨拙。
这样久久的沉默令纤纤更加难受,她情愿陈默狠狠的给她一个耳光,骂她下贱,骂她虚伪,骂她什么都行。
陈默只是低声问:“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
温柔的一刀。
陈默近乎乞求:“如果我愿意改呢?”
纤纤狠狠的把那个戒指塞回陈默手里,站起身,绕过他,飞快的走下台阶,用刻意的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改?改什么?你还不明白吗?我只是在找借口甩掉你!”
陈默也站起来,转过身,对着纤纤急速离开的背影喊道:“你到底怎么了?”
突然,他愣住了,嘴角飘出的最后一个音符尴尬的凝固在空气中。他看到在阶梯的尽头,谢楠站在路灯下,面对着他们,像某个光鲜的成功人士,风度翩翩的似乎在嘲笑他的落魄。
纤纤像看到救命稻草一样,加紧脚步,向谢楠走去。在最后一级台阶处,不小心袢了一下。
“小心!”陈默叫了一声,向下跨了两级台阶。可是谢楠先他一步扶住了她。
纤纤没有回头,咬紧下唇,挽着谢楠的胳膊大步走远。
陈默看着他们的背影在远处忽明忽暗,风吹着树叶簌簌作响。纤纤娉娉婷婷的倚着谢楠,谢楠穿着黑色西服看上去像暗夜的精灵。
也许是纤纤的话真的伤到他的自尊心,他此刻竟然连从谢楠手中把纤纤抢过来的勇气也没有。
他看看手中的那个被还回来的钻石戒指,狠狠的把它抛向远处。
可是在空中,那小小的一颗钻石竟然发出动人的璀璨的光,沿着一条优美的弧线,像一颗流星。
像一颗流星,一去不返。
今后找到的,只能是撞碎的残骸。
小路曲折凹凸,树木疏疏落落,月光下那半亮着的浅洼,让脚步变得踉跄。
谢楠感到纤纤搂着自己胳膊的手在微微颤抖,他突然停下来,语带冷漠的说:“你可别哭啊!我可没那么好脾气。”
纤纤许久没有回话,眼泪模糊了视线,像是受了特大的委屈,特想一下子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楠:“纤纤,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吗?”
纤纤强忍着不哭,柔声说:“因为你是个好人。”
“我是好人?”谢楠有点气急败坏的样子:“你可是一个电话,我就直接从会议室奔出来的。好几十号人还在那坐着呢!我是好人?哼……这也就是你!你看换了别人,我还这不这样?”
纤纤没说话,下意识的点点头,此刻她是无心去揣摩谢楠话里的含义的。
谢楠没好气的问:“你跟陈默分手啦?”
一听到分手两个字,纤纤的眼泪就簌簌的流了下来。
“哎……你别哭呀!你不会还喜欢他吧?”谢楠瞪大了眼睛:“纤纤,你要是只想随便找个人让陈默嫉妒,我先说明,我不干啊!”
纤纤觉得谢楠有时候特别不会看人脸色。这种情况下他居然一句安慰的话也不说,也不知道给在哭的女生借个肩膀。
她拨开谢楠,自顾自的往前走。夜风吹拂着脸颊的泪痕,干在脸上像一条条细小的伤口。
谢楠:“你去哪儿呀?这么晚了!到梁明晶家里住吧!”
谢楠:“好好好……我知道你不愿意去……”
谢楠:“别走了,我打电话让老赵开车来接吧。”
谢楠:“你到底去哪儿呀?你倒是说话呀!”
谢楠:“不行咱打的回市里找正规的宾馆住吧,这家不行!这种小旅馆很不安全的!”
纤纤无视谢楠的吵嚷,走进这家离文化馆不远的小小的motel。站在前台,她在身上、包里掏了半天,只掏出几张零钱,于是对后脚进来的谢楠使个眼色,要他付钱。
谢楠嘴上还在说着不可以,经不住纤纤狠狠的瞪他,悻悻的掏出钱包,付了房费。纤纤接过前台小姐递来的房卡,斜了谢楠一样,轻描淡写的说:“谢啦,你回吧,不送了。”一副过河拆桥的架势。
谢楠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纤纤后面,甩也甩不掉。
纤纤打开房门,钻进去,露出一条缝对他说:“我要睡了,晚安。”
说着她要关门,谢楠一窜身挡在门框上:“纤纤,这种地方鱼龙混杂的,你一个女孩子我不放心啊。实在不行,回公司睡员工宿舍还不行吗?这里不安全,很多坏人的。”
纤纤没有开灯,无边的夜色透过窗户如流水般填满房间,令人窒息。
她背靠在门上,再也控制不住伤悲,慢慢的滑下,无力的坐在地上低声抽泣。
谢楠停止拍门:“纤纤,你在哭?”
纤纤摸一把眼泪,没有回答。
她打开身边的手提包,从里面拿出那个玲珑剔透的胸针,想把它狠狠摔在地上,却终是没有,而是狠狠的攥在手中,在手心留下通红的印记。
不知道哭了多久,纤纤以为自己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完了,但是令她惊奇的是,当她哭完了,她居然没有那种绝望的感觉。
相反的,她比以前更理智。
理智到想起了她捡起谢楠的订婚戒指的那一天,杨巨雄冤枉她挪用公款的那一天,梁明晶背叛她的那一天,杨佳佳闯进她的公寓逼她离开的那一天。
她居然心有不甘。
她恨自己所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支配下。她恨自己连离开自己的爱人都是在别人的胁迫下。她恨自己的手无缚鸡之力。她恨自己居然完全拿这个世界完全没有办法,像一个予取予求的木偶娃娃。
像是想清了什么问题,她终于舒展了一下蜷缩的身体,却不小心打翻旁边的手提包,那本成为转折点的相册就这样滑了出来。
纤纤打开门,看到谢楠坐在楼梯的台阶上,背影英挺,黑色的西服即使隔了几米距离也能看出材质的精细,她突然觉得挺陌生的。
纤纤:“你怎么还不回去?”
谢楠回过头,看到她脸上的泪痕,眼睛里有一丝惊讶和心疼闪过。
这一次他没有呵斥或命令,只是有点尴尬的说:“我……我再坐一会,反正也没什么事……你……你睡了我就走。”
就这样,谢楠在门口坐了一夜。
虽然楼梯口很冷,但这一夜,谢楠睡得很安稳。
他不知道即将发生的变故,带着一点固执的痴情和久违的浪漫情怀,守在喜欢的女孩的门外,沉沉的睡去了。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个世界上其实有很多人都是情种。
他们当中只有一小部分人持续性的风流倜傥或情深似海,所以像爱情小说中的男主角一样难得。更多的是像谢楠一样,或者说是像你我一样,暂且称之为隐性的情种吧。
在人生的洪流中,享受过金钱、名誉与地位,也品尝过随之而来的束缚、两难与悲哀,自私成性的谢楠心中,竟然也会有爱情像害羞的破土而出的小苗,敏感而脆弱。还有比这更残酷的惩罚吗?
谢楠最近常常会想起大学的时候,想起跟纤纤一起熬夜的日子。突然发现那个时候熬夜的总是他们俩个人。江波和梁明晶的态度是,大家造个玩具机器人,不用那么上心。
那个时候,实验室通宵供电。纤纤对着电脑一遍遍的调试程序,他则坐在一堆废铁里像个糟朽的拾荒的小伙,孜孜以求。
那个时候,牛肉面三块钱一碗,他总是恬不知耻的让纤纤半夜去给他买回来。
那个时候,纤纤喜欢在给机器人换过芯片后,看他调试一会儿,然后说两句很有建设性的意见。当时他总是嘴硬不肯承认,还理直气壮的说,你外行人别管。
那个时候,隔壁实验室喜欢过了午夜放华尔兹舞曲。音乐飘进他们的实验室,纤纤便会伸个懒腰,站起来笑盈盈的拉着谢楠跳大学里教的傻乎乎的双人舞。
纤纤曾给他的生活带来活力和希望,但那些鲜活的感受随着他们一步步走向事业的顶峰而逐渐褪色了。
谢楠有点抓狂的对着旅店前台的小姐大吼大叫:“人走了为什么不通知我!有你们这么办事的吗?明天不用来上班了!”说完他也有点尴尬,在公司说惯了。迎着前台小姐瞪圆的眼睛,他深叹一口气,抓抓头悻悻的走了。
谢楠金碧辉煌的家里,高保真音响播放着发烧版的维也纳金色大厅。
交响乐的高亢伴着杨佳佳摔东西的声音,配合的天衣无缝,像一个绝妙的讽刺。
杨佳佳尖厉的声音划破乱糟糟的交响乐,震得谢楠头痛欲裂:“你昨晚到哪去啦?为什么不回家!”
杨佳佳:“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你昨天去见董纤纤那个贱人了吧!”
一个花瓶应声而碎。
谢楠叹口气,起身上楼去洗澡。
杨佳佳不依不饶的跟在他后面:“你说话呀!你是不是去见她了?”谢楠扯掉领带,松开衬衫最上面两颗勒的他喘不过气的纽扣,狠狠的把脱下的西服外套摔在地上,瞪了杨佳佳一眼,拉起一条毛巾,准备把浴室的门关上。
杨佳佳却是个不会看脸色的主儿,她一把拽住门挤了进去:“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还没发火呢!”
谢楠的脸色实在难看,眼神凶恶的就像要把她撕碎了似的。杨佳佳终于有一点害怕了,口气稍稍软了一些:“哼!好啊。你要见她也可以,但你给我小心点儿!再过一个星期公司周年庆的时候,我就要宣布就职CEO了,别在这段时间给我惹事!”
洗澡水哗哗的满溢出浴缸,蒸汽弥漫燥热,谢楠感到特别喘不过气,他推开门,径自走出去。
谢楠:“我在外面奔波了一天,回来只想好好洗个澡!但是我现在不想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比这个家更能折磨我的地方!”
谢楠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说完。杨佳佳气得差点让脸上的妆裂成块,稍微再用点力就会噼噼啪啪散落一地。她跟在谢楠后面,追到楼下,看谢楠从司机老赵手里拿了车钥匙,就冲着门口大声喊:“谢楠!你走!有种你就不要回来!”
司机老赵拉着谢楠好言相劝:“哎呀,两口子嘛,有话好好说……”
谢楠推开老赵的手,从门口的衣架上拉下风衣,披上后,头也不回的走了。
银灰色的城市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披上了彩色的光芒,跋扈的摩天大楼簇拥着纵横交错的马路。
堵塞的路口,车队像弯曲的蛇甩着身子越扭越长。焦躁的鸣笛和警察的口哨回荡在城市的上空,就像夜幕里的流光,被撕成一缕一缕,漂浮在空气中。
谢楠狠狠的把头磕在方向盘上。
到底在哪里?董纤纤你到底在哪里?
梁明晶家、江波家、林赫家、甚至是陈政家,谢楠都挨个找了个遍。
凡事都喜欢依赖别人的纤纤,突然从所有她可以依靠的人身边消失了。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暴风骤雨,昏天暗地。
整个城市的灯火就像是要被浇灭,行人紧紧捂着领口脚步匆匆,只有广告牌上的美女依旧楚楚动人的笑,似乎在笑这个世界的慌乱。
雨刷有规律的摆动,扫出车窗上一小块明黄。
梁明晶拉着谢楠的袖口,几乎要哭出声:“谢楠,别找了!纤纤她不想见我们,你就让她自己冷静一下吧。”
谢楠:“你不想找的话,我先送你回去吧。”
他拧了一下钥匙,重新发动车,口气里听不出情绪,只有疲倦。
“谢楠!纤纤她不是小孩子!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关心她吗?我跟你一样!”梁明晶伸出胳膊抱着他的肩膀,把脸贴在他的颈间,轻轻摩挲着,柔声说:“可是,你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啊。”
谢楠轻轻挣脱梁明晶水草般缠绕的手臂:“你累了,我送你回去。”
梁明晶终是没能说出她心里那个可怕的念头。她好害怕。她从没看过谢楠这样疯狂的想要一个人的样子。她不想承认。
她试图不去跟董纤纤争,但是躲不开。她想要的男人、职位,全都那样不讲道理的围在纤纤身边。现在,就连谢楠也要被夺走。
就算全世界的人都放弃了寻找纤纤,谢楠也不会。他骨子里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坚持和韧性,所以他总是得到他想要的。
他每天只在车上睡4个小时,也不去公司上班,沿着他能想到的每一条线索,一处一处寻找。
爱情最美的时候,就是带着隐约希望寻找的时候。早知道找到的结果是那样残酷,谢楠宁可永远拖着疲惫的身体,开着车,隐没在冷雨中的车流里,从一条路口流向另一条路口。
陈默把自己锁在纤纤住过的房间里。
绿色的啤酒瓶散落满地,窗外的狂风暴雨似乎想要劈裂窗户,他颓然的躺在地板上,衬衫半敞着,感觉不到寒冷也感觉不到心跳。
房间里保留着他临走前的样子,地上铺满软软的抱枕,床上铺满鲜花,中间放着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这被香气浸透的甜蜜的房间,此刻,却衬托着他的孤单。
巴黎旅店新粉刷后的淡淡油漆味还萦绕在他的衣领上,纤纤的每一句或深情或调皮的情话还在耳边,而现在,他所有的只是一个人喝闷酒的狼狈。
广播里,温柔的女声播报着路况的艰难,好心的规劝大家少出门。
杨佳佳披上大红的风衣,蹬着黑亮的高跟鞋,从她和谢楠住的的大房子走出来,在佣人举着的伞下,像个高傲的公主,走过长长的华丽的阶梯,对司机老赵喊着:“走!送我回家!”
坐在漆黑的加长林肯的后座上,杨佳佳忍不住放声大哭。
如果说她真的不爱谢楠,未免也太冤枉她了。不爱的人不会在乎,不爱的人不会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