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风情志》嘉庆与时新

8、第 8 章

　　谁承想这一夜北平又下了场雨。都说春雨贵如油，可是瞧着这场雨却是瓢泼似的下着，连带孤儿院的老婆婆都感叹：“这场雨大的蹊跷。”
　　被这场雨所累，郑远嘉又不能走了，小孩们也不能玩了。长日无聊，郑远嘉带他们学了点字后，又给他们讲故事。
　　袭秋峰似是特别喜欢郑远嘉，听的尤其认真。晶亮的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郑远嘉，里面盛满了崇拜。
　　小秋峰说：“郑叔叔，能不能给我们讲讲你上学的生活？我好想知道哦。”
　　郑远嘉知道这些孩子从没上过学，对学堂充满了渴望与好奇。尤其是袭秋峰，他聪敏好学，说起上学眼睛简直能放光。
　　他想了一下，决定讲学校里的进步青年。
　　袭白香这才知道，郑远嘉还是当时的进步青年。她读书时，历史学的不好，但是还知道北京学生发起了五四运动。不知道郑远嘉是不是当时的一员。
　　当时似是牺牲了一些学生，这些学生多湮灭在历史的长河中，他们的名姓，多已从知晓。然而其时的壮烈，究竟还有多少人记得。袭白香想得入神，待回过神来时，发现郑远嘉眼睛里闪烁着炽诚，火一样的光芒灼痛了白香的眼睛。
　　细听之下，袭白香才知他已经说到了家国情仇。他讲到这方他深爱的国土却被欺凌，又说到前几日刚被强迫签订的《巴黎和约》，漆黑如墨的眼睛里是深沉的痛楚。
　　袭白香震惊。
　　还是苏歌苓的时候，她也听不少人说过爱国之类的话，只是那些话听来都太过无力。她从未见过有人用这般心痛的表情来讲述他的祖国的不幸，用这般深爱的语气来讲述对他祖国的期许。这才是爱到血液里了，或许是时代不同，经历的事情不同？
　　袭白香看着郑远嘉，有些恍惚，或许真的要他为国家赴死，他也是万死不辞的。
　　郑远嘉显然不止感染了袭白香一个人，其他的小朋友也是随着他的情绪的起伏，时而愤怒时而痛心，其中袭秋峰听得最认真。
　　不知为何，看着郑远嘉的模样，她心里有种不好的预感，有种悲伤的感觉在心里弥漫。被这种感觉所侵染，她觉得压抑，便起身悄悄去了门外。
　　看着廊下雨帘出神。无边的雨丝将天地织成了一个密网，触目所及，只有雨，白茫茫的雨。袭白香跑进雨幕，那种悲伤的感觉压得她很难受，她想让雨冲去那种感觉。
　　那时她还不知道，那种悲伤的感觉，不只是在悲伤郑远嘉，还是在悲伤自己，悲伤袭秋峰，悲伤这个时代阴影下所有的人。她还不能接受那样炽热到不顾生死的爱，她隐约间预见到自己以后的命运，可是她不想面对，不想去想。
　　身后一双温暖的手握住她瘦弱单薄的肩膀，关心的声音响起：“小白香，怎么了？快回去，别生病了啊。”
　　她回身扑进郑远嘉的怀抱，漫天大雨中，只有这个怀抱最温暖。可是这温暖只是暂时的？这个想法不知为何猛然间闯进她的脑海，一种恐惧攫住了她的心，她难过的哭起来，放声大哭。
　　郑远嘉不知道为何，只以为是小孩子被雨吓着，便手上使力，将袭白香抱起来：“不哭不哭哦，小白香最坚强了。”
　　袭白香伏在他肩上，小小的身子随着他脚步的起落而摇晃，一颗心也丝毫无归处般。

　　待到醒来时，已是下午。袭白香揉揉惺忪的睡眼，心里疑惑自己是何时睡去的。好像是不知不觉间，哭累了就睡过去了吧。看看盖在身上的被褥，她想应该是郑远嘉把自己放到床上的。想到郑远嘉，她心里又黯然了一下。不由得侧过头瞧着窗外愣愣的出神。
　　瞧了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雨已经停了，现在阳光正好，暖暖的照向大地。一缕阳光打在门框上，给破旧的门镶了一道耀眼却温和的金边。好一个明媚的四月天啊！
　　袭白香忽然想到，雨停了，郑远嘉是不是走了？
　　她有些不舍得，连忙掀开被子，跳下床去。好不容易气喘吁吁的跑到前院里，她看到郑远嘉正笑容满面的和孩子们说什么，身后是一辆黄包车。
　　住了身，她慢慢的平复喘息。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把这个仅有几面之缘的人看成了一位大哥，她是真心为他的人品折服。他就像一抹阳光，温暖着每一个人，潜移默化的影响者每一个人，让人情不自禁的想靠近。
　　这时，郑远嘉瞥见了这个小小的身影，不由得笑了。他向她走去：“小丫头怎么跑这么急？”说罢，揉揉她的黄头发，将她高高举起。
　　很多年没在玩过这个小孩子才有权利玩的游戏了，乍被举起，她惊得张大嘴巴却叫不出来。待到了半空中，被郑远嘉举着转了个圈，却又觉得十分有趣，不由得咧开了嘴巴，笑得牙不见眼。
　　好不容易着了地，她晕晕乎乎地看着他笑的开怀，末了挥挥手说：“再见咯，再过几天郑叔叔还会来的。”
　　然后那一袭挺拔的身影远去。
　　明明是快乐的，袭白香却止不住流下了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