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风情志》嘉庆与时新

9、第 9 章

　　一月的时光匆匆有过，郑远嘉却再也没有来过。孩子们想念得紧，时常缠着老婆婆问郑叔叔何时会来。袭白香也很奇怪，据说之前郑远嘉一个月会过来四到七次，已经三四年了，但凡到了约定日子还不来他便会让人来知会一声。这次怎会一声不吭的就好似消失一般？
　　正想着，袭秋峰和白冷香跑过来跟她说：“小白香，咱们去找郑叔叔吧。”
　　看着两个小孩子脸上兴奋的神情，袭白香很惊讶。据说郑叔叔住的也不算近，就凭着三个小孩子，这要如何去找？
　　袭秋峰神秘兮兮：“我早就打听的郑叔叔的住处，听说是要坐黄包车才能到的，我这大半月来去捡东西卖，早攒够了钱。”
　　袭白香这才知道这小子进来早出晚归是为了什么，但她还是犹豫。
　　白冷香笑眯眯地：“我们都很想郑叔叔啦，他第一次这么久没来，我们都好想知道怎么了，而且也可趁机出去玩玩，小白香，走吧？”她挑眉，拉着小白香的胳膊轻轻摇晃。
　　袭白香不可否认自己也被挑起了兴趣，来这里好歹也快两个月了，可是还从没看过外面的景象呢。犹疑着，她点点头。
　　白冷香迫不及待的拉着她朝外跑去，袭秋峰跑在最前面去叫车。车夫是个看起来憨厚老实的中年人，他听到那个地名，道：“看你们是小孩子，就便宜些，收三块大洋吧。”恰与袭秋峰的“财产”一样多。袭白香略略的放了心。
　　车子开始离开，袭白香回过头去，看着那个略显寒酸的小院逐渐远去，心里忽然堵得慌。走过一段路，已经看不到孤儿院了，白冷香忽然想起什么：“哎呀，秋峰哥哥，咱们忘了跟婆婆说，怎么办啊。”
　　袭秋峰也是一愣，他想了想：“真是疏忽了。不过不妨事的吧，婆婆应该以为咱们出去玩了，咱们早些回来就是了。”白冷香还是有些不放心，但显然也没办法了，只好点头：“是啊，只能这样了。”
　　车夫听了这话，好奇道：“你们是偷偷溜出来的？”
　　袭秋峰不好意思：“这个……嗯，我们的叔叔很久没来了，有些想他。”
　　车夫不仅赞赏：“这么孝顺的好孩子，不过，你们也不能让家里的大人担心才是。”
　　袭秋峰礼貌地说：“叔叔说的是，只是我们心里着急，不过我们会尽快回来的。”
　　车夫又问：“你刚刚说的北京大学可是一等一学习的好地方，你叔叔这么厉害，竟在那里学习？”
　　袭白香却是吃惊不已，北京大学？那可是非常好的大学啊，是全国大学的精英，不管是在民国年间还是到她在的时空。看来郑远嘉很厉害，不过那种悲伤的感觉又来了，这次虽然不强烈，但是袭白香还是皱眉，五四运动的发起者多为北大学生，郑远嘉……想是不会躲……
　　袭秋峰言语间有抑制不住的骄傲：“那是，我们的叔叔可厉害了，他知道很多事情呢。”
　　那车夫又问了些话，但是袭白香已经听不得他们在讲什么了，只是默默的看着外面出神。沿途的风景她也未看到心里去，只是一个劲的想着心中的事情。街边早已消失许多的胡同，各式各样的叫卖，三教九流，都没有入得她的眼。
　　直到一个街角处，车夫停住：“你说的就是眼前这幢楼了，小家伙们，下来吧。”袭秋峰和白冷香连忙下来，回头见袭白香还是愣愣的坐在那里，又把她拽下来。
　　眼前是一座有着西式风格的二层小楼，上面的窗户都是有花朵彩绘的玻璃窗。二楼外多出来一个小阳台，有一个西式风格的木门连通内外室。三个孩子有些看得呆了，袭秋峰与白冷香自不必说，第一次见这种建筑，比之孤儿院的破旧不知好多少倍，这幢小楼在他们看来不亚于宫殿。而袭白香却是第一次真正见识过去时空的模样，一时心头千百种滋味与震撼，也不由得呆住。
　　好半晌，袭秋峰才想起今日正事，忙拉了两个女孩子向里面走去。
　　将那扇看起来蛮贵重的门小心推开一条缝，三个孩子小心的朝里面望去。屋里铺着厚厚的绒毯，看不出是什么质地，但可以想象，踩上去定是舒服无比。周围家具一应是木制，泛着柔和的光泽，屋顶的吊顶是雕花水晶的，十分贵重。屋里的一张桌子旁正坐着三个人，不知说着什么。看看那三人整洁的衣着，以及锃亮的皮鞋，再看看自己脚上那双脏兮兮的鞋子，三个孩子有些瑟缩。
　　正巧，屋里三个人中间的那一个不经意的抬头，看到门口躲着三个小孩子，不由得笑了。他起身，引得另外两个人也看过来。那人走至门前，在他们尚未反应过来时敞开门，微笑着问：“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人一身银灰色西装，剪裁十分讲究，袖口正巧露出约二指长的洁白的衬衫衣袖。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有些眼熟。
　　见他如此和蔼可亲，三个小孩不太害怕了。袭秋峰挺了挺单薄的胸膛：“我……我们来找人……”
　　那男子扬眉，好奇：“哦？是谁？”
　　袭秋峰正待回答，却被一个无理的声音打断：“管他是谁，这里没有你要找的人，赶紧走！”
　　愣了一下，袭秋峰连忙道：“不不不，他应该是在这里的，叔叔，我要找的人叫郑远嘉。”
　　眼前的男子略诧异，好听的声音响起：“如此，想来是三弟在外教的孩子们？”袭秋峰和白冷香点头，袭白香却是诧异，但是一个穷学生的话，如何会住在这等富丽堂皇之地？想来，郑远嘉身份并不简单。
　　男子笑，将门完全打开：“那么进来等等吧，三弟外出，许是快回来了。”说完，做了个请的姿势。
　　门内又传出一个冷冷的声音：“三弟也忒不像话，整日里不顾家就算了，还招惹这些人。”
　　男子无奈转身：“二弟，你少说两句，别吓着孩子。”又转身笑着将他们轻轻推进屋。
　　见他们进来，屋内的两人将视线在他们身上扫了扫。左边男子面色不豫，五官本是端正，只是被脸上的怒气扭曲了几分，想来刚才那个无理的声音便是来自于他。男子看了他们一回，冷哼一声，便转过头喝茶。
　　右边的男子看起来斯文些，面色白净，见他们进来，也不怎么表示，只是拿了手里的报纸看起来。
　　这本是意料之中的事情，自己三个小屁孩，穿着打扮皆为寒酸，看样子这些人都不像普通人家，他们这种态度自然不奇怪。
　　之前的男子见他们拘谨，便将他们引到略靠墙边的一张桌子上。
　　“我是远嘉的大哥，那个是他二哥，”他指指那个面色不豫的男子，笑了笑，“他一向脾气差。你们先在这里等着吧，对了，你们想喝什么？”
　　袭秋峰和白冷香有些诧异，喝什么？他们不懂，因为之前的生命里，他们所喝的就是稀饭和白水，此刻显然不太明白。
　　一边又传来冷笑声：“大哥何必多问，一群穷孩子懂些什么！”
　　“远之！”大哥显然也觉得二弟言语不好，蹙眉轻叱。
　　三个孩子皆是涨红了脸，小小心里不由生气怒火。虽小，可他们也知道自尊自爱，如今被人这般无端侮辱，岂有不气！只是碍着他是郑叔叔的二哥，才不好出言顶撞。袭白香皱眉，同是兄弟三人，为何这老二偏生的这般粗鲁无礼！
　　白冷香到底忍不住，小胸脯一挺，坐得笔直：“往日见郑叔叔温文尔雅，因此也当郑叔叔家人必是和郑叔叔无二，谁知……”
　　话还没说完，袭秋峰扯了她一下，接过话：“谢谢叔叔，我们只要白水便好。冷香不懂事，叔叔见谅。”语气淡淡的，竟不似小孩子，一番话虽是示弱，却别有一番气势。
　　郑家大哥愣了一下，心底重新审视了这个孩子，暗暗揣测。他面上还是一贯的笑：“乖孩子，叔叔给你们加上冰糖和柠檬，很好喝的，尝尝。”
　　“谢谢。”袭秋峰淡定有礼，已不像初时的紧张。他素来是人敬一尺敬人一丈，倘若自己无端受辱，他自不会在漏了怯让人小瞧了去。
　　白冷香还在为刚刚袭秋峰拉住她而气闷，袭秋峰凑近她小声道：“这是郑叔叔家，他是好人。”
　　白冷香愣了一下，缓缓点头，可心里还是郁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