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上海风情志》嘉庆与时新

4、小孩子的欺负

　　苏歌苓在孤儿院安下身来。
　　小孩子都是住在一起的。只是这住宿条件十分不好，就和自己刚刚醒来时的那个环境差不多，床铺被褥无一样合意，破旧不说，关键是那上面的味道实在是让她难以忍受，她也并非有洁癖，只是这这这……唉，不过无论如何，只能将就了。苏歌苓，哦不，现在叫袭白香了，袭白香努力适应几天，发现也没那么难受了。果然是环境造就人啊。
　　她住了几天还发现，在这里，小孩子也是拉帮结派的。本来，这幼稚的把戏她是不屑的，看着顶多一笑而过。而且，她毕竟是比别人成熟太多，实在无法把自己想象成一个小孩子。无奈，她不惹麻烦，不代表麻烦不惹上她。
　　她病好后，喜欢去院子里的墙角处坐着，那里有阳光晒下来，却因为有墙挡着，并不晒得难受。
　　过了五天，她还是不能说话。袭秋峰与白泠香担忧不已，一大早便急急地出去寻医生。袭秋峰嘱咐她不要乱跑，她乖乖应下了。其实她心里一直还是把自己当成那个已经快要奔三的成人，所以对于袭秋峰和白泠香那种哄小孩的语气一直是比较排斥的，觉得很可笑。但是看到袭秋峰此时关切的目光，听着他殷殷的叮嘱，袭白香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真的是个需要人保护需要人照顾的小女孩。而袭秋峰，也让她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袭白香傻在原地，被自己的想法雷得风中凌乱。袭秋峰却以为她是担心自己病情，便安慰几句，转身离开。
　　袭白香好久才反应过来，不由的嘲笑自己可能是缺爱了。
　　无聊的在屋中坐了一会儿，却还是不见他们回来，袭白香觉得他们可能被什么事情耽误了。然而对平时有各种电子产品消磨时光的现代人士袭白香来说，眼下这种无所事事真是无聊的要死。
　　叹口气，她搬了小凳子走到墙角边，抬头看天上的流云。轻薄如纱的白云一缕一缕，缱绻柔美。天空也蓝的让人心醉，那是一种纯净的湛蓝，是天空最本真的颜色。只是在现代，它最初的摸样已经被灰尘遮住，那些蓝，似乎只是风景画片上的美好。
　　院子里的小朋友在玩老鹰捉小鸡这个传承千古永恒经典的游戏，叽叽喳喳，天真的笑声像银铃般清脆，衬得她那个角落越发安静。那些声音，飘到她耳朵里多了些朦胧不清的感觉。一切就像一场梦，那样不真实。
　　“你怎么在这里？”稚嫩却无礼的声音，同时还有用力的推拥。一个不稳，她摔在地上。手背在粗糙的地面上划过，摩擦得有些疼痛。她吸了口气，皱眉看向眼前的人。
　　是个强壮的小男孩，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但是不如袭秋蜂和白泠香的干净整洁。小男孩许是疯闹了许久，弄得脸上手上脏乎乎的，鼻子还吸溜吸溜的，估计是蓄着些清水鼻涕。只是那肉肉的脸上的一双大眼睛却很有神，黑白分明。此刻，那小男孩正盯着她：“你不是掉水里去了吗？”
　　没错，这位就是当日推她的宿主落水的小孩之一——小虎，大名叫沈文星，只是不常被人叫。袭白香想，真是可惜了这个名字，这么文雅，怎么竟安在这个虎头虎脑的愣小子身上了。他是这里的孩子头，自己病好之时，袭秋峰曾经告诉她的，并且嘱咐她不要再和他们正面冲突，没准会害自己受伤。袭白香素来也不好争强好胜惹是生非，自是赞同这话。此时见了这小霸王，虽然恼他，却并不准备理他。
　　她费力的爬起身，就要走开。无奈她算是这里最小的了，也就五岁左右，且不知之前她经过怎样悲惨的生活，这具身体是比较柔弱的，走路也不稳当。小虎见她不说话，本觉无趣，此刻见了她走路时的蹒跚模样，却又顿生玩心。他在一旁拍手叫喊：“哦哦，小瘸子，哦哦，磕马路牙子。”说着，还学她一晃一晃的走路。
　　袭白香恼怒地瞪了他一眼，咬紧嘴唇使劲的走路。
　　面前多了道阴影，她停下，扬眉看去。是一个长得比小虎高一点，但是比小虎瘦的男孩子，年龄似于小虎相仿，都在十岁左右。苏歌苓想了想，这好像就是袭秋峰告诉自己的，名唤小河的男孩。他也是把自己推下河的男孩子。
　　袭白香不理，绕过他继续走。不妨那男孩子大力将自己向后一扯，她踉跄着后退几步，才勉强站稳了身子。
　　这些孩子真是太恶劣了，苏歌苓其实一直把他们当小孩子来看的，她想无论他们做了什么，总归是孩子的幼稚把戏，不作理会就是了。
　　不过此刻，她真心觉得，这两个小孩子似乎不只是顽劣。
　　方要抬头，一只似乎是营养不良的干巴巴的手指戳到了自己的鼻尖上。
　　“小虎，她好像是个哑巴。”小河大声嚷嚷，又推了她一把，嚣张不已：“小哑巴，你真是命大。告诉你，以后再敢跟我们作对，你就会比这更倒霉知道吗！”
　　小虎也来劲了：“呦呦呦，小瘸子是小哑巴，哈哈哈哈。”
　　袭白香忽然觉得悲哀。生逢乱世，这些可怜的孩子因为各种原因成了孤儿走到了一起。然而他们勉强能生存下去就不错了，根本无法学习知识。这里的大人们整日为生存奔波，也疏于对他们教导。结果，他们做事只凭本心，无视爱与尊敬，忽略善良与爱护。
　　可能是相亲相爱的场景看多了，她忘了，其实小孩子的世界可能更残酷。因为无知，他们做事情不会考虑后果。
　　小虎和小河还在不住地取消她，拦住路不让他走。她意识到，现在他们是一样的，甚至自己比他俩还要弱小。自己没有能力去宽容他们。
　　袭白香实在忍不住了，怒火噌的燃烧起来。她忽然抬头，狠狠地看着着两个小孩。那目光让两个小孩喋喋不休的嘴巴停了下来。
　　小孩子一下被吓到，不敢言语，惊异的互相看看，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弱小的女孩能有这么强悍的目光。没有软弱，也不仅仅是生气，那种目光带着冷意，还让他们有莫名的羞惭。
　　袭白香摇摇头，到底还是觉得他们是小孩子，何苦计较。
　　袭白香走了几步远后，小孩子才反应过来。然而那个年纪的小孩子最是争强好胜，怎么会承认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用目光吓住。于是小虎和小河又跑过去拦着她。
　　袭白香真是无奈了，这些小孩子是不是没什么玩的无聊了所以没完没了了。无奈自己尚不能说出话来，不能发泄一下。
　　谁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看来某些情况下，嘴巴比眼睛更直通心灵。言语的力量才是伟大的啊。袭白香胡思乱想，倒不是不担心自己的处境，而实在是实力悬殊，就看小虎小河是否会放过自己了。
　　小虎小河见她不似方才那样让人害怕，便又大了胆子欺负她。
　　袭白香咬着唇，不发一言。
　　“让开！不准欺负我妹妹！”忽然好像从大门方向传来一个稚嫩却尖锐的声音。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不由的看向大门。是袭秋峰和白泠香，他们身边还有个医生，想必就是郑叔叔了。
　　那声喊叫是袭秋峰发出的。
　　他像个小豹子一样奔来，又像个护崽的老虎满身怒气。袭白香一下子愣住，心里忽然泛起些许感动。
　　这个小男生，真的很善良呢。素昧平生，不过是萍水相逢，相依为命。许是在冷漠人心中浮沉太久，袭白香只是想在乱世中安下身来，平静过完这一世，或者找到回去的方法。她不曾用心付出什么，也不希求回报，便是刚刚受欺负时，也不曾想过求救或者有人来救。只是她却忘了袭秋峰还是一个未经世事的孩子，他的世界单纯许多，认定了的亲人就要用心保护。
　　白泠香也担心的看着，拉着郑叔叔往这边奔来。
　　这个孤儿院是八国联军侵华后，来华传教士办的，本来资金就短缺，又加上孤儿院不是盈利性质的，因此孤儿很是简陋。院子结构不复杂，就是一个大院，周围三面是房间，中间算是个小广场，集各种功能于一身。而且院子不大。
　　袭秋峰冲了过来。他一把把还在感动中的袭白香拽到身后护起来，瞪着眼睛看着小河小虎，喘着粗气，但气势上反而更胜一筹。
　　袭秋峰和他们差不多大，但是却显得要早熟许多，可能是经历过什么沉重的事情的吧。他不爱惹事，因此遇到小朋友玩闹偶有不快时，往往是低头的，这样一来，小朋友们都以为他懦弱可欺，时常玩笑他。是以这次忽然有这么大的怒火，实在是把人给震住了。
　　但是小虎并不怕他，他愣了一下，又恢复嚣张：“袭秋峰，你胆子变大了啊，想找揍么！”旁边小河也围上来，狠狠地看着。
　　袭秋峰却没有他们想的那样后退，反而小身板一挺，没有拉着袭白香的小手握成一个拳头横在胸前，依旧怒目，脸涨得通红。
　　袭白香从感动中回神，有些傻眼。要打架么，这可怎么办，他可没有胜算啊。虽然二对二，但是自己这边战斗力着实不足，围观小朋友都怕小虎小河，怎么会帮他们呢。
　　焦急之时，身后想起一个略带笑意的温润男声：“小虎小河，又欺负人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