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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似故人 陆谨云有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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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湖中央一座四面通风的凉亭,亭中一男一女一琴。
莹白纤细的手指自琴弦上划过,低低的琴声慢慢地倾泻而出,朱岳青弹得漫不经心,颇有几分闲云野鹤的味道。当然这一切欣赏的前提是,如果陆谨云不是被囚禁于此的话。
“朱公子拘了我在府里,就是为了让我听你弹琴么?可惜让公子失望了,谨云不善此道。既听不懂也弹不了,一言以概之:没学过。”
朱岳青停下弹琴的手,举了杯竹叶青慢条斯理地浅酌,微挑双眉,“哦?你既然不会?!也难怪……年纪也对不上。”
陆谨云斜睨朱岳青一眼,不禁有些灰心丧气,她完全猜不出对方的意图,不清楚自己在对方眼里到底是怎样的存在。按理说她十年来活动的范围仅限于陆宅内,最近才慢慢接触了女学,她很确定她绝不会和面前的男子有什么交集。
“陆姑娘很像一位故人。”似是看出了陆谨云的不解,朱岳青淡笑着出声道,“然而却不是我的故人。罢了罢了。”朱岳青拢起折扇敲敲头,摇头晃脑地站起身:“都是青青思虑不周,倒害得姑娘困扰了,姑娘先下去歇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议。”说完不容陆谨云再问,便喊了下人领了陆谨云走。
陆谨云亦步亦趋故意放慢脚步,一边细细打量周遭的环境暗自记在心里,不曾注意竟迎面撞上一人,她抬起头来时被撞上的人已经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陆谨云回转头看过去,只看到一个修长的背影,白衣翩翩,腰间一根宝蓝色腰带,一头青丝插以一支碧玉簪子定于脑后,行动间腰间所系的纯白玉佩,配合着衣袂的晃动间或甩到身后。明明是极其斯文的打扮,却不给人羸弱之感,只觉得丰神俊朗。
真好看!
陆谨云有一刹那的愣神,竟然想不出第二个可以形容的词来,心道:我若有心上人,必定也是那样的背影。想完忽然被这想法吓到,她心里呸了自己好几声,赶紧转过头不再去看。却见刚才领路的丫鬟脸上一副了然于胸见怪不怪的表情:“这是我们姑爷。”
陆谨云自觉刚才的想法孟浪了些,掩下略微尴尬的神色,“还请姑娘带路。”两人才迈开步子就听到身后传来争执声。
“你又做了什么好事!”
“哟,姐夫来了也不提前告知一声,害得青青一点准备都没有。”
“父亲正在为你筹划亲事,你还是少惹些事为妙,被你留下的姑娘呢?去哪里了?”
“原来姐夫前来竟不是和青青叙旧的。”朱岳青丝毫不见恼怒之色,“姐夫可误解我了,青青留了陆姑娘可不是为了自己,诺。”说着软弱无骨地向前一指,“人在那儿呢,你自己看,姐夫既如此喜欢那副皮囊,青青为你一一搜集了来,你可还欢喜么?”
陆谨云闻言复又疑惑地回身朝那男子望去,待看清对方的样子却也不觉得多么惊为天人,不是对方不好看,而是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盖过了初次相见的惊艳,明明不曾见过,但四目相望时那种感觉异常熟悉,更像是一场故人的相逢。
这一定是错觉!陆谨云暗自告诫自己,一定是最近被梦里的女子缠着睡不好觉才会产生的错觉。刚回过神来,却见那男子已经行至眼前,陆谨云仰头看去,只看到男子一脸不可置信的神情,眼神中满是惊慌失措,又带有几分失而复得的惊喜。
他微一弯腰,一把搂了陆谨云在怀里。
陆谨云被勒得有些疼,轻轻挣扎了几下,只听男子在耳边唤道:“惠儿。”
“惠儿……”男子轻轻地又唤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安与彷徨,“你回来了?”
陆谨云只觉得五雷轰顶,陆惠云——那是她已过世的长姐的名字,刚才觉得满腹疑云的事情,如今却一下豁然开朗,想必朱岳青所说的故人就是她长姐了。她站在原地,终于弄清楚一些事,却不敢出声去打扰男子的世界。
而打破这份安静的却是朱岳青的一声“姐姐”,陆谨云是面对着朱岳青而站,她被男子抱在怀里,无法回头去看身后的人。但仅凭朱岳青的一声叫唤,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背后站着的是何人。朱岳青唤姐姐的人,不就是现在拥她入怀的男子的妻子么!
陆谨云顿感如芒在背,她用力想挣脱开男子的怀抱,口内唤道:“公子,你认错人了!”男子的怀抱松了松,却慢了半拍才缓缓放开,他的视线自陆谨云脸上一一划过,像是在慢慢审视,停了良久终于站直身子,再望向陆谨云时眼里已经清明一片,仿佛看着一个陌生人一般冷漠,最后撇开眼去再不肯给一个眼神。
虽然自问没做过什么亏心事,但此情此景,尤其是刚刚对男子的一点莫名倾慕还是让陆谨云产生了一种羞耻感,那种奇妙的做了坏事被人抓包的感觉挠得她顿感无地自容。她偷看一眼朱岳青姐姐,却见后者脸上带着一抹闲适的笑容,正淡定自若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如果不是心细地发现后者眼中一闪而过的恨意,陆谨云几乎真要为她的大度而鼓掌了。
“姐姐。”朱岳青三两步从亭子里奔过来,刚才对男子的一脸讽刺早已没了踪影,此时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那里低着头一脸懊悔,拉着他姐姐的手臂一左一右地晃,“姐姐,都是我不对,是我留了陆姑娘在府里。姐姐你不要生我的气呀!好不好?”
“夫君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女子不怒反笑,亦不去理会朱岳青,而是直直地望向男子。
“对了,姐姐,不是我的错,都是他不对!”朱岳青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指着男子咬牙切齿地跺脚:“纪朗清,你还不快和姐姐道歉。”
“住口,姐夫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么!”女子凤眼一撇,朱岳青立时没了声响。陆谨云暗自咂舌,果然一物降一物,她原以为竹叶青剧毒无比,没想到在他姐姐面前就是条小宠物。
“我听说岳青又在胡闹了,所以急急赶了过来,你近来身子不好,安心静养就好。”纪朗清说这话时眼神清澈,面上丝毫不现被妻子撞见“偷情”的尴尬,仿佛他真的是在关心妻子的身体。
陆谨云暗自叹服这一对极品夫妻,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那么,面前的这几个人和她长姐又是什么关系呢?或者说,陆谨云更关心的是:面前这几人和她长姐胞弟的死有什么关系?她长姐当年是死状极惨,更因死因不明视为不祥之兆,死后不得安葬于祖坟之中。
不容陆谨云多想,思绪已被打乱,女子走到纪朗清和陆谨云中间,执了陆谨云的手,言笑晏晏:“这就是陆姑娘么?真是个难得多见的美人胚子,难怪青青非要留了你在府里,他就是被我们宠坏了,其实品性纯良,你可不要见怪。我是他姐姐,名唤静宜,你若不嫌弃,唤我宜姐姐就好,你看今日天色已晚,等到了明日一早,我就通知了府里让人接你回去,可好?”
陆谨云静静地打量朱静宜,长眉入鬓,美目含情,行动间明明落落大方尽是大家之范,却又带着万种风情,那一句“难得多见的美人胚子”形容她自己真是再好不过了。这般想着,陆谨云也欢快地笑起来:“宜姐姐才是那个美人胚子呢,姐姐既如此说,那么晚上就叨扰了。”
闻言,朱静宜眼里闪过讶异的神色,过了会儿却甜甜地笑地更欢了:“今天见了陆姑娘,竟然觉得说不出的投缘。”正说着,忽地回眸一笑:“夫君,今晚你一个人抱着冷被子过去,谁让你来见陆姑娘也不叫我,害我差点错过了这么心思剔透又不失胆色的小姑娘。至于我嘛,要和陆姑娘一块儿讲讲话。”
陆谨云暗道一声苦,却被朱静宜拉了往前走去。她回头看一眼纪朗清和朱岳青,前者微锁眉头不知在思考什么,后者正握着拳头大猩猩般对着纪朗清做威胁状。陆谨云有些沮丧地回头,觉得这一家子无一例外都是怪胎,而她显然是误入了虎穴。苏敏既,你可不能食言啊!陆谨云再次握了握手里捏着的纸条,那是苏敏既临走时候偷偷塞过来的。
“妹妹在想什么?”朱静宜低头询问。
“没呀,我只是没见过姐姐这样的美人,一时回不过神,姐姐的胭脂真好看,倒不像是在杭州府买的。”
“哦,这个呀,是父亲从京城里捎过来的……”
两人携了手,边说边笑着走去。陆谨云一路打量过来,以前她觉得苏府里的园林算是很好了,现在在看这府里的亭台楼榭,便觉得更甚一筹,果然对比出真知。
走过曲折的回廊,行到一处种满芙蓉花的小楼前,此时芙蓉花已经渐渐开败了,只剩下一些萎靡的花瓣掉落在土里,显得整个楼有些清寂萧条。
“妹妹今晚就住在这里吧,这里虽然偏僻却清净得很,无人会来打扰到我们闲话。”朱静宜笑语道,陆谨云也回以一个微笑,“谢谢姐姐。”
朱静宜安排了丫鬟照顾陆谨云,自己就离开了。
“诺,水打来了。”刚才领路的丫鬟没好气地指着盆里刚打的水。
陆谨云偷笑一下,因为刚才的事,现在屋内的丫头对她没一个好脸色,“宜姐姐呢?怎么还没回来?”
丫鬟冷哼一声:“你以为我家夫人是谁呀?怎么着你洗个脸还得来伺候你不成?全府上下多少事要她忙呢!更何况,我们姑爷疼惜夫人,这会儿熬了药让夫人过去喝呢,这浓情蜜意的,一时半会儿啊是回不来的!”说这话时,意味深长地瞥了陆谨云一眼。
这话噼里啪啦地冒出来,陆谨云倒反觉得好笑,不过她要的信息已经足够了,“你若有事就先去忙吧。”
小丫鬟闻言头也不回地出了门。陆谨云拿帕子随手包了些桌上放的糕点,下楼发现刚刚领路的丫鬟早就不知踪影了,她竟然不费吹灰之力就出了门,这不禁让她开始怀疑,心道难不成对方是真心想于次日送她回南柳县的么?因此竟然不曾找人看着她?
想想苏敏既递过来的纸条里写着的“送君楼”,想想这怪异的一家人,陆谨云决定还是应该和苏敏既去汇合。至于翠墨,她咬牙,她都不知道翠墨被关在哪里,只能等她先逃出去了再回来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