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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险逃脱 陆谨云感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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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始送春归,又送君归去,若到江南赶上春,千万和春住。
陆谨云在心里默默念着诗词,心道苏敏既倒是会选地方,想必这个送君楼必然是个文人汇集亲人依依惜别的雅致去所。然而她一路问过去,行人看她的目光都带了几分打量,又不禁让她心里纳闷。
在行人的指点下,陆谨云终于走到一处“空气处处飘媚香,掩帕娇笑迎君来”的小楼前。陆谨云暗自在心里诽谤,好一个骗人的名字,原来送君楼竟是一处青楼。陆谨云无计可施,只好在不远处蹲着,等着苏敏既的出现。
到了晚间戌时,苏敏既还没有出现,陆谨云望望天色,心下不由着急。反正已经自由了,要不还是想办法自己回去?陆谨云心里一时拿不定主意,正举棋不定的时候,面前走来个仆人打扮的男子:“敢为这位是陆谨云姑娘么?”
陆谨云只是细细打量来人,并不作声,只听对方接着道:“送君楼,姑娘请。”没料到苏敏既迟迟不来竟然是在青楼里边待着快活,扔她一人在外边吹冷风。更可恶的是,这个时间了也不出来,还让她一个姑娘家进去找他?
陆谨云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一边跟着仆人朝前走去,却忽然听得背后有人喊了句陆谨云。陆谨云回眸看到苏敏既正灰头土脸的站在身后,她再看一眼仆人,脑中闪电般忽然惊觉到什么,撒腿开始往苏敏既的方向跑去。
眼看刚才那仆人温顺的眼神立即变得凶神恶煞,“快点!”苏敏既急得大喊,却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仆人伸手一把揪住陆谨云的后衣领。陆谨云只觉得身子一轻,两条腿立刻变成了腾空扑腾,心里怪自己眼拙,这哪里是什么仆人,分明就是一打手。
苏敏既轻骂了句蠢材,拿手背擦了下嘴角,捡了地上一截木棍抬手朝仆人冲过去。苏敏既从来没敢高估自己,但他料到了结局却没料到过程那么凄惨,还没近到对手身边,已被对方一腿踢开,他只觉得心口一阵钻心的疼,随即倒地再没了知觉。
“苏敏既!”看到苏敏既嘴角吐血跌在地上,陆谨云急得大喊,她的成长中还没见过血,再看苏敏既趴在地上昏死的样子,她是真真被吓到了。
那打手却只是冷笑一声:“放心,死不了。”说着,一手拎着陆谨云,另一只手拎起苏敏既半拖着,绕过送君楼正门,从偏门进了去。
咣当一声,打手将柴房的门落了锁便离开了。
陆谨云一落地就跑到苏敏既身边,却见苏敏既的额头被磕破了,嘴角还挂着血丝。陆谨云偷偷拿手指碰苏敏既的鼻尖,却听苏敏既咳了一声:“没死。”
陆谨云心下一松,扑哧一声咧开了嘴。苏敏既却丢了个白眼过去:“你脑子被磕傻了么?跟着别人往青楼走?”
陆谨云顿时满肚子抱怨,累得一屁股坐到地上:“你还说呢,这地方还不是你让我来的,我当是什么文雅的地方,一路问过来被多少人看了笑话。”
苏敏既可以想象那种情景,忍不住嘴角挂了一丝轻笑,摸摸鼻子道:“不好意思,写错了。我在君送楼等了你几个时辰,好容易才想到这个可能性。”
“公子你好英明神武啊。”陆谨云捂着胸口,一脸假惺惺地崇拜状,“这种错误不可以随便犯的,以后务必要跟着我爹好好读书才是。话说为什么一个青楼要叫送君楼?不对,你先说苏娴珠呢?没事吧?”
“放心,我已雇了马车送她回南柳县。”
原来那日苏敏既虽然凭着一股子蛮力,强拉了苏娴珠出了莫归坊的门,但以苏娴珠的个性是根本不可能妥协的。苏敏既少不得分析下眼下的境况:“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进去能干什么?哭哭啼啼地给你的小姐妹收尸么?连你带来的两个保镖无声无息地被人干掉了都没察觉的人,你说你还能做什么?”
这一番话一下子点醒了苏娴珠,她瞪着眼珠子半天没回神,而跟在身后哆哆嗦嗦的莫伊本就吓个半死,此时更是合着劝说苏娴珠。
苏敏既又连哄带骗道:“给你个任务,我一会儿雇一辆马车,你先和莫伊一起回去搬救兵,我则留下来找机会救出陆姑娘。一来我比你在外头跑得多,二来我是男子行事自然比你方便,所以毫无疑问是我留下。”
苏娴珠这才答应了,两人凑一块又是一番细细计较,这才分开行事。
这会儿工夫苏娴珠应该早到了南柳县,只是苏敏既万万没料到自己竟会出现在青楼的柴房内,如今能不能顺利出去,爹又能否找到他们?一切都成了未知。为今之计也只能听天由命了,苏敏既内心叹口气,又接着对陆谨云道:“至于送君楼,你没读过么?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欲问行人去何处,眉眼盈盈处。”苏敏既一字字慢慢吞吐着从舌尖吐出,“取这个名字的人倒也算文雅人。”
前两句形容的是美人,第三句问行人去何处,最后一句回答去的是美人的温香软玉处,因而叫送君楼。陆谨云感慨:“好好的诗词,竟然被毁了。”言毕,满脸讽刺地瞄一眼苏敏既,心道:这厮小小年纪,嘴角的毛还没长全,竟然也学人家来风流快活。果然不是什么好货。
苏敏既何曾想不到陆谨云所想,却将此话隐下不谈,想到此时的处境,忍不住骂道:“你还没说呢!你怎么傻了吧唧地就跟着陌生人往青楼走?”
“此人知道我的名字,又报了送君楼,我从未来过杭州府,如果不是你派来的,那还能是谁?”陆谨云对此事也觉得奇怪。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有人想借机除掉你?比如赌坊那条竹叶青?”苏敏既循循善诱。
“按理说没道理啊,我从未踏足杭州府,不可能和谁结怨,至于那条竹叶青,我说不上什么,但他不像是想取我性命或者害我的样子。”陆谨云慢慢地分析下来,觉得可能性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和她长姐有关,可这层关系她不想和外人讨论。好在苏敏既也没兴趣追究下去:“大概是你流年不利,前世没有积德。还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两人打量一圈关了他们的柴房,这个房子是用方块的大石头建成,出口只有两个:一窗一门,窗上安着手臂粗细钢铁,铁门则早被打手从外面上了锁。而屋子里除了墙上挂着的一条皮鞭子外再无一物,不对,应该说地上还有一块四四方方融化了一大半的冰块。
这屋子好生奇怪!
陆谨云想了好久只能猜想这大概是青楼里的牢房,只是那个冰块是用来做什么的?陆谨云想起有一次听到外院的婆子和人嚼舌根说起青楼里的事,对付那些不听话的女子,要惩罚却不可以毁了容貌,一般是不会打人的,有时会放了一大块的冰块,绑了女子坐在冰上,让人的体温慢慢去融化冰块。她还想再听下去时,那婆子已被孙妈妈呵斥走了。
陆谨云顿时灰心丧气地垂下脑袋,看来强行逃跑是不行的,只能走一步是一步了。她朝苏敏既望过去,却见苏敏既痴痴地望着地上的冰块,一眶泪水盛着化不开的伤心。
陆谨云想苏敏既总不至于是被吓哭了吧?她猜想苏敏既大概也晓得那个冰块的用处了,看这厮那么伤心欲绝的样子,她大胆猜测:难不成苏敏既有个青梅竹马的小情人,因家道中落流落青楼,虽意志坚定,但敌不过青楼那些身经百战的妈妈几番折腾,最后终于妥协接客。而苏敏既伤心欲绝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偷了家当夜夜来包养小情人?
苏敏既到底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陆谨云在心里大大地揶揄苏敏既的人生,但见苏敏既凄惨的表情,亦不敢随便搭话,一个人坐到墙角抱着膝盖想事情。这次杭州行,原本只是陪苏娴珠找镯子的,但没料到竟然翻出好多成年旧事,她长姐胞弟的离奇死亡,家里没人敢提半个字,而她娘亲何氏也只是对她恨铁不成钢的时候才感慨一句。若这些只是过去,或许可以和她无关,她自不必过问,但现如今她因此被拘赌坊又落青楼,她就不得不去想了。而且她有个很不好的预感,这件事情远远不会就此结束。
柴房的门只被打开过一次,来人用铁盆子装了一大桶吃食,二话不说落了锁就走。陆谨云和苏敏既两人竟是半句话也没搭上,这样的日子过了两天,饿了就抓一口桶里馊掉的饭吃。
陆谨云一是饿得慌,二是觉得不管之后要遇到什么,目前而言至少应该保存体力,于是忍着恶心捏着鼻子往嘴巴里塞馊饭。然而苏敏既锦衣玉食惯了,不管陆谨云如何劝说,半口都不碰一下,还让吃馊饭的陆谨云有多远就走多远,他嫌臭得慌。陆谨云便也气得懒得再开口。
到了第三天夜里巳时,柴房的门忽然被打开了,陆谨云吓得赶紧凑到苏敏既身边,哆哆嗦嗦中看到个举着蜡烛的小姑娘从黑夜里走来。小姑娘看着约摸比陆谨云小上几岁,脑袋上梳了两个圆溜溜的双丫髻,粉雕玉琢粉嫩可人的样子。她走进来看到苏敏既,眼眶一下子红了,蹲到苏敏既身边,泪水扑簌簌地直往下掉,张了张樱桃小嘴,到底一句话都没能说出来,真真是未语泪先流。
如果陆谨云不是半夜见鬼眼花的话,那么苏敏既现在脸上出现的那个表情,应该是叫笑容,他笑得很温柔,柔得几乎可以滴出水来,他伸出手捏捏小姑娘的脸蛋:“不是说不会哭鼻子了么?”
小姑娘却哭得更凶了,鼻头红红的一抽一抽地道:“对不起,是我害了你。”
苏敏既笑得眼睛眯缝起来:“傻丫头,不是你的错,你总是什么事情都怪自己。这次是有个笨蛋犯了错。”说着翻了进柴房以来第二十个白眼给陆谨云。而小姑娘这才注意到一边的陆谨云,小手擦了眼泪,勉强笑笑道:“姐姐好,我叫香雪,是哥哥的妹妹。我娘说,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因而我爹给我取名叫香雪。”
哎哟?情妹妹呀。陆谨云逗趣地朝苏敏既眯眯眼,随即坐直身子,对香雪露出个友好的笑容:“我叫陆谨云,叫我云姐姐吧。”
香雪清脆地嗯了一声:“哥哥姐姐,你们跟我来,我带你们出去。”
“小雪。”苏敏既握了香雪的手,目光坚定道:“你乖乖回去,不要管这事,保护好自己重要。”
“哥哥是要我对你们见死不救么?”香雪睁着大大的美眸,气鼓鼓道:“哥哥不要小瞧我,我都安排好了。我在这里那么多年,总有些可靠的小姐妹的。你今晚让我回去,我明晚还得过来,被人发现岂不是更危险么?还不如你现在就听我的安排逃出去呢,免得夜长梦多。”
苏敏既这才点头同意,三人走出柴房,香雪又用钥匙将柴房锁住:“这样总能多瞒一会儿,等他们发现时,你们应该已经到家了。”
香雪说得没错,果然一环环都已经安排好了,三人很快从后门偷溜了出去,香雪站在门口依依不舍地和苏敏既道别:“哥哥姐姐你们快回去吧,哥哥你常来看……”仿佛觉得自己说错了话,香雪含着眼泪改口道:“不要再来了,永远不要再来了,我希望永远不要在这里看到你们。”
苏敏既过去拉住香雪:“你和我们一起走。”
香雪挣脱开苏敏既,“哥哥你知道的,我卖身契在这里,无处可逃。再说,我要是走了,我娘就没命了,我平日里交好的小姐妹也要吃尽苦头的。无论如何,我绝不会丢下娘亲的!”言语间,面上的神色异常坚定。
见苏敏既默然不语,香雪拉过陆谨云的手,“姐姐,你带哥哥走吧,一定要逃回去。”
苏敏既盯着香雪看了许久,猛地放开香雪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前走去,陆谨云赶紧追上去,她猜不透苏敏既的情绪,不敢问半句话。两人一前一后朝漆黑的夜色中走去,好不容易在子时城门关闭前出了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