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日君再来》花溪照影

7、莫归坊（上） 居然……居

　　等陆谨云姐妹俩赶到院子里时，苏娴珠正抓着苏敏既的手臂不依不挠地大喊抓贼，苏敏既气急败坏地要推开苏娴珠，一拉一扯间苏娴珠跌在地上，手自然就松开了。苏敏既拔腿要走，苏娴珠眼疾手快，扑过去一把抱住苏敏既的脚：“苏敏既，还我镯子！”
　　“疯婆子，你的镯子关我什么事？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丢了都来找我。”苏敏既恼怒地弯腰去拉苏娴珠。
　　“就是你就是你！我昨天拿镯子的时候你还看到了，不是你还有谁！全家就你一个最爱偷东西。我要去告诉姑姑！”
　　苏敏既气得面脸通红，抬起另一条腿，踹了苏娴珠一脚，苏娴珠唉哟一声，疼得在地上捂着心口打滚。
　　陆宛云赶紧走上前：“娴珠你怎么样了？没事吧？”
　　苏娴珠疼得眉心打结，一只手却还死抓着苏敏既衣角不放，眼看着苏敏既要补上一脚，陆谨云上前狠狠推了苏敏既一把，苏敏既冷不防被撞到在地上，呲牙咧嘴地喊：“你们都疯了吧？再不走我连你们一起打。”
　　“要不我们去告诉苏夫人，让她给我们做主。”陆宛云小声提议。
　　苏娴珠不依：“不行，今天要是放他走了，他一转身就会把镯子卖去赌坊，到时候落到那些乌七八糟的泼皮手里把好好的东西弄脏了，找姑姑都没用了。呜呜呜……那是我祖母给我的生辰礼物，你还给我还给我。”苏娴珠嚎啕大哭起来。
　　一屋子的小丫鬟都奔出来看热闹，姑娘们不敢出门，躲在门缝后偷偷议论。
　　陆宛云羞得没法，急急要扶苏娴珠起来，哪里料到苏娴珠纹丝不动，陆宛云求助似得看了陆谨云一眼：苏娴珠怎么也是苏夫人的侄女，这毕竟是人家的家事，她们如果也插一脚进去就麻烦了。
　　陆谨云何尝不明白陆宛云的意思，可是这会儿苏娴珠又哭又闹，事情发展得有些僵持，更何况苏娴珠丢镯子多少和她有关系，要不是为了她说不定也不会被偷。这样一想，陆谨云心里的歉疚便深了。
　　“苏少爷，那么多人都看着呢，你好歹是个七尺男儿，怎么好意思欺负女孩子？更何况，娴珠还是你堂妹。”陆谨云搜肠刮肚只找出这么丁点理由，最后一锤定音，“不管怎么说，你今天不给出合理的解释，我们是不会放你走的。”
　　“合理的解释？”苏敏既刚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灰尘，挠挠头道：“我尚不足七尺。”
　　“咳！”陆谨云差点被口水呛到，这才留神打量苏敏既一眼，十四五岁的少年身量确实还没长全，“既然你说你没拿，娴珠又说是你拿的，不如我们一起去找苏夫人做主。”
　　苏敏既眉头大皱，“我不会手下留情的，你们最好自己让开。”
　　陆谨云淡淡地微笑，“我们没指望你手下留情，你狠得下心就打死我们再出去吧。”说着帮苏娴珠一起握着苏敏既的衣角。
　　“你们不放？”苏敏既挑眉。
　　陆谨云摇头，又带几分劝解道：“说了去找苏夫人做主，难不成你亲娘还会偏帮着外人不成？”
　　“不放不放！谨云，别和他废话。”苏娴珠索性调整下姿势，一屁股瘫坐在地上，仰着灰扑扑沾满尘埃的脸，唯恐天下不乱地嚷嚷，“苏敏既，我死也不放手，有种就踹死我！来啊来啊！打架我还没输过！别说我们人多欺负你。”
　　苏敏既刚才还略带一分犹豫的脸上，现出一丝冷笑，“我看你是越发被宠得无法无天了。”言毕使力挣脱开苏娴珠，转身就要离开。
　　陆谨云一着急，来不及思索，本能地用力往回拉，手上的力道刚使出了一半，忽觉得有一张脸在面前猛地无限放大，有一股陌生的带着男性体温的呼吸喷在脸上，“亲亲。”
　　“啊！”在陆谨云做出反应前，偷窥的一屋子姑娘们先齐声惊呼起来，声音中夹杂几分诧异，几分好奇，几分八卦，几分期待。
　　陆谨云一挥手，推开那张靠近的陌生脸孔，脸上还留了几分惊疑不定的表情。
　　苏敏既捂着脸疼得嘶嘶吸气：“别别别！吓吓你而已，至于嘛，早放手不就得了。”撇到陆谨云被立领包裹得严严实实的脖子，苏敏既又道：“这就受不了了？溜须拍马想嫁入我们家的人，不是应该求之不得么？以后可得想些聪明的点子。”言毕，甩甩袖子离开。
　　居然……
　　居然有这种无赖！
　　还有，谁说要和他家结亲了！？
　　“谨云。”苏娴珠顿时没了火气，不安而小声地问，“你没事吧？”
　　“妹妹你……”陆宛云维持着僵硬的站姿。
　　陆谨云定定神，强压了火气捏捏拳头：“下学了，自然是回家。”

　　到了晚间，陆宛云才偷偷跑来告诉陆谨云，“你放心，苏夫人知道了这事，已经严令大家不许以讹传讹，她家那个小少爷，她可宝贝着呢，舍不得传出点什么影响以后的前程。”
　　陆谨云七上八下的心这才定了定，拍拍心口道：“你不晓得，我真担心我娘这次要活活剥了我的皮。”
　　陆宛云犹豫再三，才吞吞吐吐道：“我是真心对待妹妹才敢说这话，要是换了别人，我是断然半个字也不会说的。那府里的事，我们还是离得远点，娴珠妹妹待我们再好，终究和我们不是一路人，她能惹的事，我们惹不起，我们和她不一样。今天这事，往坏了想可能会要了你下半辈子的命。”
　　陆谨云心里暖暖的，握了陆宛云的手，“谢谢姐姐，你对我好我都知道呢，也只有你会对我说这些话，我要是连这点好歹都分不清楚，那我真是良心被狗吃了。不管娘亲她们怎么闹，我们都是好姐妹，我不会忘记的。”
　　陆宛云揪起的心这才放下，松了口气道：“你明白就好，我有时候看你想事情挺明白的，但脾气一上来，什么都忘记了，又变成了小孩子心性。”

　　陆谨云送走了陆宛云，此时正捏着帕子，不安地站在苏宅小后门外张望。苏宅的小后门正对着一条小巷子，巷口是条大马路，浓重的夜色中只有巷口透过些许灯光来，一眼望去，或有车马咕噜噜地滚过去，或是挑担贩卖商品的人吆喝着走过，也有半夜出来寻开心的纨绔子弟，摇着扇子大喇喇地走过。
　　陆谨云越等越心急，好在让她等的人没多久就到了。
　　苏娴珠拉开马车的帘子，看见陆谨云还是平时的装扮，不禁焦急道：“你怎么还没换衣服啊，我不是和都你交代好了嘛！算了算了，快上车再说，好在我多带了套衣服。”
　　陆谨云躲开丫鬟递上来拉她上车的手，走到窗子边，“下午太着急，没来得及劝你，我们这样做太冒险了，那些都是什么地方，真不是我们该去的。万一出了什么事，只怕都不能活着出来，至于镯子，你不要担心，是东西就会有找到的一天，千万别把自己给搭进去。”
　　“你后悔了？害怕了么？”苏娴珠表情一下子冷下来，“我真是眼珠子瞎了，还担心你呢。你不去算了，我自己去，你怕我可不怕。什么赌坊什么青楼，他苏敏既去得，我苏娴珠就去不得？了不起时报上我父亲的名字，有什么好怕的。”
　　陆谨云咬咬牙，表情凝重，“我不会去的，我劝你也不要去，镯子弄丢了，我心里也很内疚。但是，我们应该拜托长辈比如你姑父苏大人去找，难道还怕找不回来。我们去了也是白搭，见着了也拿不回来的。”
　　“哼。”苏娴珠赌气道，“你管不着我。”
　　陆谨云拉住苏娴珠的手，“我说了，你也不可以去。”
　　苏娴珠气呼呼地瞪着陆谨云，口内大呼：“你真是……真是气死我了！”
　　两人几番僵持不下，眼看着时间一点点过去，苏娴珠几乎哭起来，“我只是去看看，我答应你，如果没找着苏敏既，我马上就回来好不好？我到底是个没出阁的女孩子，还能怎么闹呢？更何况我这次出去连保镖都带了两个，只要我默默地不出声，赌坊那么多人怎么会有人留意到我？求你了，我祖母已经不在了，我不能把镯子也弄丢了。”
　　陆谨云看了一眼坐在马车前两个粗布短打家丁模样的人，沉思了下才道：“我陪你去。”
　　苏娴珠高兴起来，破涕为笑一连声地道谢。陆谨云上了马车，换上男装，对着苏娴珠带着的小镜子照了照，还真像那么回事。为了谨慎起见，下了马车后，陆谨云蹲下身子在地上胡乱摸几下，沾满灰尘后又往脸上一拍。
　　苏娴珠不禁好奇，“你这是做什么？”
　　陆谨云二话不说，啪啪两下把苏娴珠的脸也给抹花了，“哪有那么白里透红的小后生，这才像样嘛。”
　　苏娴珠咯咯地笑，“鬼灵精。”

　　两人并肩，身后是同样男装打扮一脸灰尘的莫伊，她是苏娴珠的贴身丫鬟，再往后是两个身强体壮的保镖。五人大摇大摆进了莫归坊——杭州府最大的赌坊。陆谨云暗自咋舌，看看这名字，摆明了叫人有来无回。
　　几个人东瞅瞅西看看，倒也没人特意留意到她们。两人初来乍到，平时又很少有机会外出，一圈走下来没找到苏敏既，索性就站在人群外观望。
　　苏娴珠看了会儿觉得不过瘾，一边拉着陆谨云一边伸着脖子往里面挤，“走，难得出来，我们也去玩一把才不虚此行。”
　　陆谨云虽然也好奇，但还留着几分理智，拉了苏娴珠往后扯，“我们看看就好。”
　　苏娴珠使着吃奶的劲扒开人群，“我才不呢，既然出来了就赌一把，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陆谨云和人群外的保镖对视一眼，心里稍定。两人好不容易挤身到了桌前，陆谨云还没来得及阻拦，苏娴珠已经啪地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往桌上一拍，“买大！”
　　桌边的人群一阵静谧，开赌的伙计似笑非笑地打量了她们一眼，“哟，看不出来了个款爷。决定了买大吗？买定离手！”
　　苏娴珠略有犹豫，对陆谨云附耳商量：“大还是小？”
　　陆谨云到底年纪尚小，这会儿也有了点兴致：“五十两买大，五十两买小，不赔不赚。”
　　苏娴珠满目嫌弃，“呸，丢脸。”
　　两只小脑瓜子凑在一块儿，眼睁睁地看着伙计大声地嚷道：“小！”
　　两人一阵丧气，苏娴珠垂着脑袋：“不行，再赌一把。”这下陆谨云把持住了，斩钉截铁道：“你要是再赌，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正要离开之际，听到旁边一阵喧哗，似乎是有人在争执。两人忍不住往后瞥了一眼，陆谨云恍惚看到一张似曾相识的脸庞一闪而过，她想看得真切一点，往前小跑了几步，待看清人群中心处那张再熟悉不过的脸时，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
　　是，那张脸她最熟悉不过，她曾吃了酥饼用油腻腻的手蹭得那张脸满是油腻，她高兴了有人陪，难过了有人安慰，犯错了有人替她挨板子，那是在她受冻时肯抱着她的脚供暖的小姐妹。而此时，那张脸上除了伤疤外还遍布着泪痕，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地低低哀求：“不可以这样，求你了求求你了。”
　　一个厚实的巴掌打在那张脸上，紧接着是男人浑厚的呵斥声：“闭嘴，你个扫把星，自从娶你进门，老子的运气就背到底了。”
　　有一股怒气蹭蹭地冒起来，陆谨云冲到人群中心处，怒不可遏地推开打人的男人，“你干什么！”她蹲下身，轻轻抚上翠墨的脸颊，想要说话却如鲠在喉。
　　翠墨惊恐地目光自陆谨云脸上划过，等了半晌，忽地抱住陆谨云痛哭流涕：“姑娘！姑娘救我啊！”喊了几句后，又猛地推开陆谨云，“不不！你快走，你快走！你快离开这里！”
　　陆谨云冷不防被推倒在地，心疼地看着翠墨却不敢轻易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