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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母女俩 陆谨云回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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跪在佛前的蒲团上,陆谨云的心情是死一样的灰败,左脸颊还在隐隐作痛,那是陆老三打的一巴掌:“不孝女!你娘就不该生下你,当年就应该把你溺死在马桶里!你娘为了生你几乎去掉半条命,你为你娘做了什么?气死她么?”
陆谨云哭得抽抽搭搭地跪在青花石的地上,膝盖处一阵阵的冰凉提醒她,原来除了心,她的身体还会有反应,还会疼。
“翠墨那丫头是留不得了,看在她服侍你多年的份上,剩下的板子就免了,我已经吩咐她老子娘领她回去。闹了这么一出,能让她全身而退已是最大的恩赐。我知道你心里想说什么。是,翠墨或许没错,但你是主子,自古以来主子的错就是奴婢的错,你不要怪别人,如今事情已经到了不可挽回的地步,而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陆老三的话像根鞭子抽在陆谨云心上。刚才这么一闹出了一身汗,如今内衣黏糊糊地紧贴着肌肤,她的身子开始止不住的颤抖。她也闹不清到底是哭得,还是冻得,只觉得这样子的颤抖能让她感觉到一丝丝暖气,身体在动,心里便不会那么难受。
“你就留在这里面壁思过吧,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出来见我。”陆老三拂袖而去,陆谨云紧咬下唇,环抱着膝盖坐在地上,一双肿泡眼红得睁都睁不开,只有眼泪还在止不住地流,进到嘴边带着股咸咸的味道。
佛堂内浓烈刺鼻的檀香飘荡在鼻尖,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进过这个房间,多少年前的那个夜晚,也是一样的香气,一样的姿势,一跪就是一晚。那时她五岁,何氏因她一个月内没背出《女训》,令她在佛堂里罚跪。
那是个秋天,小孩子家家的,身体经不住熬,到了半夜便开始发高烧。她蜷缩着身子躺在青花石地板上,手里抱着个蒲团取暖,耳里一遍遍回响的是何氏最后说的话:如果能用你的命换了我的一双子女回来,我宁可让你去死。
到了第二日早上,还是巧兰起来发现找了大夫。陆谨云不记得自己烧了多久,睁开眼睛的第一反应是要找巧兰,她想告诉那个温婉如水的女子:“瑾儿好了,不痛了,你别担心。”
那是一个永世难忘的梦魇。
她小小的身子藏在梨花木玉石落地屏风后,看见巧兰正在往敷膝盖的草药里加些白色的粉末,有个陌生的婆子在一边不安地踟蹰道:“会不会太多了?怕这腿会真的废了。毕竟只是个小孩子而已……”
巧兰姣好的面容波澜不惊,声音温婉得如同每晚她唱“摇到外婆桥”时候一样:“那也是她自己的亲娘害的,与人何干?”
陆谨云安安静静地爬上床,膝盖碰到床沿也不觉得疼,她告诉自己这是梦,肉呼呼的小手拉过被子小心地盖在身上,感觉有些不放心,又坐起身子朝着脚下扑扑拍了几下,将被子捂了个严严实实。她蜷缩着身子躺在冰冷的被窝里,脑子里反反复复是那句“与人何干”。好多次她都想问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一样?正如那个梦里的女子一样,执着而留恋。
再说陆老三出了佛堂又去了何氏居住的宝芙院,屋里的一干人都已经退了出去,只有孙妈妈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
“夫人怎么样了?”陆老三上前探了探何氏的额头,帮她把被角捂严实了,“其他人呢?怎么只有妈妈一人。”
孙妈妈恭恭敬敬地垂首立在一边,“大夫吩咐了要静养,不可以再受刺激。老奴便将身边的人都遣开了。”
陆老三点点头,“我是怕妈妈年纪大了,不宜太过劳累。”
“老奴自小服侍人,劳累惯了,不碍事。”孙妈妈犹豫再三,接着道,“不知道谨姑娘……”
“我让她在佛堂面壁思过,不过妈妈放心,外面没人看管,她什么时候想出来都可以,厨房里一直留着饭菜。”听陆老三这样一说,孙妈妈便放下心,安安心心地照顾何氏。
等何氏悠悠醒来,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孙妈妈喜得只抹眼泪,“夫人可总算醒了,夫人饿不饿,想不想吃点什么?对了,春香,快去请大夫过来把脉,秋月,你去通知老爷,就说夫人醒了。”
何氏命孙妈妈扶自己起来,孙妈妈寻了个大迎枕放好,又扶了何氏坐起身,“夫人感觉怎么样?”
何氏宽慰地拍拍孙妈妈的手,“妈妈放心,我好多了。”
等大夫诊完脉,陆老三也赶到了,问了病情得知已无大碍便叮嘱何氏好好休息。何氏从头至尾将脸转向床内侧,不曾看陆老三一眼。孙妈妈便只好一一替何氏答了。自从他给巧兰收了房后,何氏对他便不曾好言相待过,陆老三觉得多留也是徒劳无益,无奈道:“你好好休息吧,一会儿我命瑾儿过来给你赔罪。”
“瑾儿呢?怎么样了?”何氏终于侧过头询问。
“大概在房里吧。”在何氏疑问的目光下,陆老三解释道,“那天你出事后我命她去跪佛堂,让她自己想明白了就出来找我……”
“那她去找你了吗?”见陆老三摇头,何氏便道,“我敢和你打包票,她这会儿一定还在佛堂里。你也不瞧瞧你家闺女是个什么性子。”
陆老三赶忙辩白道:“我有吩咐巧兰去照看的,你放心,巧兰办事一向细心。”
何氏不再同陆老三说话,转向孙妈妈,“你去看看吧,巧兰这……”顿了顿,才换了个语气道:“巧兰怀了身子,自己都照顾不全了,更何况去照顾别人。”
正如何氏预料得那样,陆谨云还在佛堂里,并且已经烧得不省人事。陆宅上下又是一番折腾,翠墨不在了,孙妈妈又不放心让别人照顾,只好两头跑,如此一根蜡烛两头烧,忙得焦头烂额,有股毅力撑着才没倒下。
陆谨云不能下床的时候,孙妈妈时常抚摸着陆谨云的额头,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表情。陆谨云见多了,也就明白了,“妈妈,我知道你的意思,这次确实是我的不对,是我的错我就该承担。我会去和娘亲认错的,我也是一着急就口不择言了,其实心里不是真那么想的。”
孙妈妈欣慰地笑了,“傻孩子,什么错不错的。妈妈知道你心里的结,你娘确实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但你是女儿,得体谅做娘的不容易,你娘啊……她心里……太苦。你多亲近她,其实她心里欢喜得很。”
陆谨云在孙妈妈怀里舒服地缩缩身子,“可是娘亲是刺猬,一靠近就扎疼我。”
孙妈妈捏了捏陆谨云翘起的嘴角,“就知道撒娇,你要是对着你娘的时候也是这个小女儿样子,你娘早心软了,可你在他面前尾巴翘得高高的,半点不低头。”
“我晓得了,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做不来。”
第二日,陆谨云捧着茶低头跪在何氏面前,“娘亲。女儿错了。”过了半晌,才听到何氏悠悠地道:“你是不是在怨我?”
陆谨云一怔,只听何氏又道:“抬起头来看着我,打都打了,你还有什么不敢说的么?”
“没有的事。”陆谨云抬头直视何氏,她无须心虚,她确实从没怨过何氏,她只是伤心而已。何氏顿了半晌,才叹了口气:“你下去吧。”
说话间,外面有丫头探头探脑地朝里面张望,孙妈妈慈祥的脸上难得盛满了怒气,“给我进来,在外面鬼鬼祟祟做什么?这府里还有没有规矩了!”
进来的是个十一二岁的小丫鬟,陆谨云认得,那丫头名唤月菁,自从巧兰怀孕后便留在巧兰身边伺候的。月菁战战兢兢地站在何氏面前,“奴……奴婢是……是兰姨娘让奴婢来的,兰姨娘身子不舒服,想问问夫人上次老爷拿来的血……燕窝还有吗?”
“作死的小蹄子!”何氏身边的春香丫鬟抢前一步,啪地拍了一下月菁的脑门,“一口一个兰姨娘,我自小在府里当差,倒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出了个姨娘。”
“哼!老爷总共才拿了多少血燕窝来,一斤倒有八两进了巧兰的肚子,哪知道她恬不知耻竟然连夫人这边的也敢来要。也不晓得肚子里装的是儿子还是狗屎,可别生出来让人白白看了笑话。”秋月上前和春香站在一块儿,愤愤不平道。
“胡说。”月菁脸上虽有胆怯之色,但言辞间却流利不少,“兰姨娘早就请了高僧看了,肚子里怀的可是正儿八经的小少爷。”
“巧兰放个屁你也当宝贝捧着!”春香撩了袖子,正要上前发作,却被何氏一声喝断。“春香,你是越来越没规矩了,还不快下去!孙妈妈,去把我这边剩下的都拿给月菁。月菁,你回去告诉巧兰,我这边可是都掏空了,再多可没有了。”
春香垂首站到一边,不敢再言语,出了门才敢小声地和秋月诉苦。陆谨云听到不免安慰几句:“娘亲一向治家严格,难免说你几句,不要放在心上。”
春香不禁委屈起来:“姑娘你不晓得,老爷没事从不来夫人的房里,上个月来了一次,不到半盏茶时间就让巧兰闹了回去。反正现在她这肚子是想疼就疼,不想疼就不疼,全凭她一人说了算。”
“光是这些也就算了。”秋月也搭话道,“这丫头竟然连夫人当年的陪嫁也敢打主意,半个月前还闹了一场。说她死去的娘半夜托梦找她,要她好好照顾家人,结果一去查,原来是她那不争气的哥哥赌博欠钱被人打断了腿,一算命说是命里遭劫,要接了全家去坐南朝北的别院休养,连屋内花瓶摆什么位子,有几把椅子,天井大小都说了。听得夫人都气得跳脚,那地方说的就是夫人当年的陪嫁庄子,她可不就是疯了吗!”
“这种胡闹的事都有?爹怎么说?”陆谨云在屋内躺了一个多月倒是不知道家里还发生了那么多是非。
“老爷,老爷没说什么。那时候夫人病还没好全呢,差点拿了绳子想去勒死巧兰,夫人说陆家就我们三房最落魄,分家的时候大房二房把值钱的都抢了空,如今在手的几个庄子也就那个还算好,以后……”看了陆谨云一眼,春香才接着道,“以后留了好给姑娘添嫁妆。”
陆谨云低了头没接话,快走出宝芙院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橘黄色的夕阳笼着院里一大团的芭蕉叶,越过芭蕉叶便可以看到何氏端端正正地坐在太师椅上,她穿了件大红遍地织金的衣裳,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印象里她一直就是这个样子,从不弯一下腰。陆谨云回转头,终是什么话都没说,悄声出了院子。